第840章 算帳整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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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白玉京有人造訪。

  正是南簪,獨自一人前來,身著單薄素衣,這位大驪太后,顯得很是拘謹,先是站在樓外,以心聲稟告一句。

  守在底樓的稚圭聞聲開門,隨意問了問後,轉身登樓,找上正在打坐修煉的寧遠。

  青衫一步下樓。

  美婦欠身道:「應國師所說,這次拜訪,是要帶劍仙去往城外,見一見大驪的那座諜報機構。」

  寧遠嗯了一聲,「綠波亭?」

  南簪搖頭又點頭,「是,也不是,崔國師百年來,一手建立了一座「書山」,頭兩日,綠波亭也併入其中。」

  寧遠微微頷首,「帶路。」

  太后娘娘隨之轉身。

  結果就是用雙腳趕路,寧遠皺了皺眉,閃身來到跟前,隨手抓住她的一條胳膊,猛然御風而起。

  「本座沒心情與娘娘一路賞景,待會兒還要去往鳴鏑渡,時間所剩不多,還是早去早回來的好。」

  南簪尷尬一笑,抖了抖肩頭,結果身旁男子壓根沒反應,她也只好忍著那股異樣,一邊指明方向,一邊被人提著走。

  最後兩人來到一處戒備森嚴的大岳山頭,亦是大驪王朝的秘密存檔處,建造在京城郊外。

  內里別有洞天,一座占地不小的山頭,竟是被人全數挖空,將近五百人,仙凡皆有,每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收取諜報,匯總信息。

  兩人步入其中,暢通無阻,門口守衛視而不見,不用想,國師大人肯定早有叮囑。

  這座「書山」,寶瓶洲境內,所有王朝和藩屬國的山上山下,兵馬分布,文武百官的底細資料,應有盡有,一座座架子上,分門別類,哪怕浩然天下的其餘八洲,大王朝和宗字頭仙家,也有不少記載。

  大岳之中,滿滿當當。

  寧遠甚至在這些琳琅滿目之中,還找到了隸屬於劍氣長城的那一批,不多不少,剛好堆滿一個架子。

  書籍檔案,約莫百餘本,絕大多數的紙張材質,已經老舊泛黃。

  取出最新一本,封面有比較嶄新的十幾個大字,關於劍氣長城的年輕一代,隨意翻看幾頁,與榜單無異。

  第一頁是年輕十人。

  寧姚為榜首,毋庸置疑,其次是龐元濟,齊狩,高野侯,董不得,陳三秋等等。

  沒看見自己的名字,寧遠也不上心,國師自有用意,他最好奇的是,這些記錄劍氣長城的檔案,上面的一位位劍修武夫,就連生平殺敵多少,所殺妖族何等境界,居然都有極為詳細的描述。

  國師大人好手段,或許遠在很多年前,這位趕到東寶瓶洲的文聖首徒,就已經秘密派人,駐紮在了劍氣長城。

  收集而來的情報,全數搬回大驪,記錄在冊之後,封在這座「書山」當中。

  是何用意?

  寧遠將手中書籍放回原位,側身看向自進入書山以來,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美婦人,問道:「娘娘,你腦子這麼聰明,能不能猜得到,咱們這位崔國師,收集我家鄉的情報,所為何事?」

  南簪愣了愣,隨即尷尬一笑,搖頭輕聲道:「國師算術通天,妾身智力淺薄,哪能猜得出來。」

  「不過肯定不會是壞事的,當年先帝還在時,就曾不止一次的對我稱讚過,說那劍氣長城的劍修,是如何如何……」

  寧遠擺擺手,又問,「可知來這書山,為何不是崔瀺親自領我前來,反而是要你來做?」

  南簪抿了抿唇,遲疑道:「國師大人是想……讓我與劍修的關係再緩和緩和?」

  寧遠瞥了她一眼。

  「豬腦子。」

  太后娘娘臉色微變,強忍怒氣,回到先前那般姿態,開始一言不發。

  這輩子,南簪只怕一個人,也就是先帝,更是她的丈夫。

  以往在他面前,身份尊貴的她,也有些大氣不敢喘,哪怕先帝已經走了,南簪對這個雄才偉略的中年男人,每每回想,仍舊心存畏懼。

  她自然很愛他,真情報以深情,無以復加,可該怕還是怕,索性他死的不早不晚,剛剛好,所以即便沒了丈夫,南簪除了傷心,亦是有不少開心。

  世間女子,情愛什麼的,算是燒菜佐料,沒有不打緊,有了則是更好,何況夫妻之間,相處多年過後,早就沒了初見之時的那份美好,留下的,唯有柴米油鹽,唯有利益計較。


  沒了一樣珍貴物件,只要不跟著去死,那麼往後總會發現點別的,總能從別處找補回來。

  不過到如今,令她懼怕的人,又多了兩個,一個是國師崔瀺,一個近在眼前。

  崔瀺自不必多說,自己這麼多年來,一手建立的大驪綠波亭,暗中做的那些事,對方竟是全部看在眼裡,並且早就提前布好了局,就等著她投身棋盤。

  多年聚沙成塔,一朝散盡歸塵。

  對寧遠,那就更簡單了。

  兩個字,怕死。

  哪怕在這個年輕劍仙面前,她南簪已經數次避險,可每次只要見了對方,自己還是忍不住心慌。

  耗子見了貓。

  這種恐懼無比的心境,南簪生平僅僅有過一次,那就是當年秘密去往驪珠洞天,在學塾見了那個教書先生一面。

  可這個寧遠……

  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儒家聖人的模樣啊?

  怪哉。

  寧遠沒再搭理她,轉而在那書架前,翻翻撿撿,基本每一本關於劍氣長城的檔案書籍,都會過手,迅速閱覽一遍。

  南簪不敢出聲打擾,婦人走到拐角處,站的筆直,就這麼充當起了侍女,凡是有人經過,便會以眼色勸退。

  許久後。

  寧遠放下最後一本書籍,看了眼天色,想了想,大手一揮,將涉及劍氣長城的諸多檔案,全數歸攏於袖。

  帶上太后娘娘,兩人走出這座書山。

  山頭附近,還有一座規模極大的演武場,臨近清晨時分,依舊人影幢幢,拳罡劍氣,頻頻亮起。

  內文外武。

  天已大亮。

  寧遠突然轉身吩咐道:「娘娘,近期就不要回宮了,綠波亭併入書山,瑣事不少,你身為曾經的主人,可以做一些交接之事。」

  儼然成了發號施令。

  南簪卻沒有絲毫怨懟,美婦稍稍欠身,低聲應下此事,並且笑著說了一句話。

  「此去中土,願劍仙馬到功成。」

  寧遠難得對她有次笑臉,點點頭,說道:「希望將來的某一天,娘娘能擺脫俗世,真正登山修道,我也可以喊上一句南簪仙子。」

  兩人就此別過。

  沒有返回鎮劍樓,劍光一線,破空離去,幾息過後,青衫落入鳴鏑渡。

  這座京城之外最大的渡口,早有一艘山嶽劍舟橫亘,占地廣袤的渡口,四周禁軍無數,倒真有點皇帝老兒御駕親征的場面。

  劍舟入口處,崔瀺與姜芸並肩而立,兩個讀書人,貌似在說著什麼,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這趟中土之行,攜帶的人手不多,國師樓主,外加姜芸之外,劍舟那邊,就只有少數的幾個隨行婢女。

  寧遠徑直來到跟前。

  兩人停止言語,崔瀺沒有急於登船,與寧遠使了個眼色,兩人遂一前一後,緩步走到渡口岸邊。

  從此地作為起始,有一條壯闊大瀆,延伸至遠處群山,江水算不得清澈,極為洶湧,不過兩岸堤壩修建的頗為穩固,任由百般沖刷,亦是巋然不倒。

  眼見此景,寧遠雙手攏袖,輕聲問道:「國師大人,這條大瀆之內,是否留有齊先生的一道殘魂?」

  話音剛落,他便啞然失笑,只當自己問了個不是問題的問題。

  前不久從崔瀺口中得知,這條準備聚攏一洲江水的大瀆,名為齊瀆,那麼都不用想,肯定是為齊先生所準備。

  崔瀺卻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

  老人頷首道:「小齊走之前,殘魂分作數道,其中最大的後手與謀劃,就在我手上,亦是關於這條大瀆。」

  寧遠嗯了一聲,莫名嘆了口氣,緩緩道:「那麼如此一來,往後齊瀆的開鑿事宜,我就只能當仁不讓了。」

  肯定是苦差事,但於情於理,寧遠都應該去做此事,畢竟那個讀書人,曾經以身殉道,為他換來了一副真身。

  他卻做不了太多。

  齊先生不想讓他當個孤魂野鬼,更不想讓其退而求其次,成為山水神靈,所以就強行躋身偽十五,以畢生所學,尋來真身。

  寧遠卻要送這位先生,去做大瀆公侯。


  想想就有些不是滋味。

  雖然他此刻,也算是大驪的中嶽山君。

  寧遠忽然開口道:「崔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此事無需多言,抵達中土文廟後,我定然會找上禮聖,請他提筆落字,為齊瀆公祠打造一塊楹聯匾額。」

  崔瀺會心一笑。

  感覺良好。

  兩人之間,滿打滿算,相處過的時日,真不算多,可很多事,基本聊個三兩句,就能心知肚明。

  崔瀺此去中土,之所以帶上寧遠,除了要為他謀求一個鎮妖關主的位子,還要請至聖先師出馬,親自敲定劍宗事宜。

  而他寧遠,受了恩惠,自然也會投桃報李,以自身的斬妖,還有平亂功德,去請小夫子禮聖,為齊先生的那縷殘魂,謀求棲身之所的齊瀆神位。

  所以這樣一看,國師大人之於鎮劍樓主,哪有什麼算計之說,分明就是護道,分明就是純粹的以誠待人。

  就是另類了點。

  看過了大瀆風景,三人相繼登船,姜芸顯得很是懂事,從頭到尾,都沒有找過寧遠,上了劍舟後,也是自行進入屬於她的那間屋子。

  劍舟緩緩升空,在青天之下稍稍停滯,隨後宛若箭矢,瞬間破開層層雲海,極速過境。

  一路向西。

  船頭觀景台。

  一老一少,憑欄而立,眺望遠處若隱若現的內海邊界線,臨近一月,夾帶稍許寒意的清風,陣陣襲來。

  寧遠忽然側身,對崔瀺彎腰作揖。

  老人回了一禮,笑著搖頭道:「不過是做了一件應該做的小事,無需行此大禮。」

  寧遠跟著搖頭,認真道:「本是小事,可在浩然天下,這麼多年來,卻沒人願意如此做,那麼國師此舉,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崔瀺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寧遠之所以行禮,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為之前那座「書山」,裡頭的那一架子關於劍氣長城的老舊書籍。

  如今都藏在他的袖裡乾坤之中。

  劍氣長城歷史上,絕大部分的戰死劍仙,包括如今還在世的晚輩劍修,他們的戰功,都有記載。

  殺了多少妖族,境界高低,撰寫的極為詳細,當然,不可能完全準確,可總歸有七八分可信度。

  看似毫無作用。

  但是寧遠此行,去得卻是中土神洲。

  那麼就有了大作用,最最起碼,到時候要是在議事期間,被某些老迂腐言語刻薄,就可以將這些拿出來了。

  從古至今,劍氣長城之人,殺妖有戰功,而所謂戰功,即是功德。

  戰功足夠者,可以經由老大劍仙,報備給坐鎮劍氣長城的儒家聖賢,再轉而遞交給中土文廟。

  文廟勘驗無誤過後,便可以准許此人,離開家鄉,撇去那「刑徒之名」,換來一副自由身。

  歷史上不是沒有。

  比如寶瓶洲的元嬰劍修高冕,曾經就是劍氣長城的私劍之一,後來戰功足夠,得以來到浩然天下。

  可絕大多數的劍修,一輩子也難以湊足戰功,少部分夠了的,也不一定願意離開家鄉,更多的,還是在某場大戰中,身死道消。

  這些一個個人名,就這麼化作塵埃,掩埋於各自所在的光陰流域當中,不為人知,再也無人記起。

  即使是寧遠,也記不住多少。

  可是身旁的這個老人,卻記得很清楚,為此,還曾專門派人去往劍氣長城,搜集這些「不值錢」的事物。

  沒來由,寧遠心頭悚然一驚,突然琢磨出了什麼,猛然抬頭,看向崔瀺。

  好似心有靈犀,讀書人與他微笑點頭,緩緩道:「這筆舊帳,這些從古至今的殺妖功德,該算算了。」

  寧遠試探性問道:「所以崔先生,這次我們去文廟,壓根就不是奔著參加議事這個目的去的?」

  崔瀺搖搖頭,淡然道:「自然不是。」

  「一座小小的中土文廟而已,什麼時候臉這麼大了?召開一樁勞什子議事,還要老夫親自前去?」

  「它配嗎?」

  「他們配嗎?」

  寧遠深吸一口氣。


  然後身旁這位老人,雙手負後,瞬間臉色變幻,嗤笑道:「參加他個鳥的議事,咱們這次前去,就是砸場子的。」

  「就是去草某些人的媽的!」

  「百年之前,老夫背負罵名,狼狽登上東寶瓶洲,百年之後,老夫就要讓這些狗屁的讀書人,遭受與我當年一般的境地。」

  「憑什麼說我的事功學問不行?」

  「我是事功學問的開創者?先行者?」

  老人自顧自搖頭。

  「放他們的屁!」

  「最初的事功,就是出自文廟,出自那些吃冷豬頭肉的狗東西!」

  「讓最早那撥劍修,人數不足十萬的他們,去抵禦一座天下的侵襲,文廟此舉,看似承擔因果,那麼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這就是事功一道?」

  「以儒家之外的劍修,幫忙負責鎮守邊關,還美其名曰,是要保下剩餘劍修,承擔此間因果……」

  「那既然是承擔因果,為何萬年以來,劍氣長城的城頭上,也只有一位儒家聖賢坐鎮?而不是多名?」

  「為何文廟從來不會出力,從自己腰包掏錢,購買大戰物資,送去劍氣長城?」

  「而劍氣長城,背依富饒無比的浩然天下,那怎麼一萬年來,轄境之內,還是寸草不生?」

  「為何這麼多戰死劍仙,明明有功德傍身,可只要死了,文廟就會選擇視而不見,在功勞簿上,划去此人?」

  「說得那麼好聽,只要殺妖就有功德,可落在實處的,放眼萬載,又有幾人得之?」

  寧遠聽得心驚肉跳,想了想後,在老人言語中的間隙,併攏雙指,悄悄祭出本命飛劍,暗中圈禁天地。

  這些話,委實是太過於大逆不道,還是關起門來說好一些。

  然後崔瀺立即收聲。

  不是不敢繼續說下去,而是在察覺到寧遠這個小動作後,老人有些惱火,袖袍一震,竟是直接打破了他的小天地。

  崔瀺神色淡然。

  「怕什麼,吐露幾句真心話而已,夫子先生們若是聽不慣,一巴掌拍死我,那就是他們學問太低。」

  寧遠咂了咂嘴,無奈的收起飛劍,想著要不要返回廂房,獨留崔瀺一人在此「胡說八道」。

  想了想。

  還是算了,一條船上的螞蚱,沒必要躲躲藏藏,自己好歹也是個正兒八經的純粹劍修。

  怕個鳥。

  當然,主要還是崔瀺說得那番話,對他來說,實在是不要太好聽。

  浩然天下,誇讚劍氣長城者,很多,但是幫劍氣長城說話者,極少,而似崔瀺這種,目前只此一例。

  隨後只見這個儒衫老人,一手搭在年輕人肩膀處,微笑道:「寧遠,此去文廟,不用你多說什麼,

  罵人之事,我來就可,而遞劍殺人,到時候你可別含糊。」

  寧遠咂巴了幾下嘴,心想您老倒是說得輕巧,這可不是在蠻荒托月山,多給我一個膽子,也不敢在文廟亂殺人啊。

  果然怕啥來啥。

  就在此時,中土神洲方向,一位高冠老人,縱地金光,憑空現身於渡船甲板,看向崔瀺,笑道:「文聖首徒,口氣恁大。」

  儒家第三高位,合道中土神洲的亞聖。

  而崔瀺竟是連眼皮都沒抬。

  沒有作揖行禮,國師大人甚至微眯起眼,譏諷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亞聖,嘖嘖,不曾想只是發發牢騷,罵了幾句,就有人對號入座了。」

  寧遠瞥了眼臉色不太好看的亞聖。

  這他娘的……

  真想給國師大人豎個大拇指!

  亞聖正要開口。

  不曾想這艘劍舟的船頭之上,很快又多出一個老頭子,雙手負後,與其針鋒相對,嗤笑道:「不服氣,那就打一架?」

  我陳清都,與阿良關係不錯。

  但與你亞聖,也就一般般。

  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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