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龍泉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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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穰山。

  楊老頭不再運轉神通,老人走出龍窯,眨了眨渾濁老眼,看向小鎮方向。

  一直等候在此的崔瀺,與他動作一致,問道:「都已經做成了?這麼快?」

  楊老頭嗯了一聲,「本就塑造完成多年,不過是擇主而已,有什麼難的。」

  佝僂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崔瀺,重開飛升台,如此異象,哪怕我故意遮蔽了天機,別處天下瞧不見,可這是浩然天下,儒家書院那邊……」

  崔瀺笑道:「無妨,本來就是做給他們看的,老神君無需憂慮,道祖都給這小子讓了道,我們還擔心個什麼?」

  楊老頭忽然問道:「當時劍氣長城那邊,一眾劍修去往天外,陳清都緊隨其後,在此之後,持劍者又緊跟著下界……難不成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崔瀺說道:「大差不差。」

  楊老頭感慨道:「好一個繡虎崔瀺。」

  原來如此。

  難怪持劍者找上寧遠,白玉京做客小鎮之時,從始至終,崔瀺身為寧遠的護道人,都沒有出現。

  一切盡在掌握。

  持劍者,陳清都,陸沉,道祖,這些山巔修士的想法,所作所為,竟是都被崔瀺推衍了個七七八八。

  崔瀺隨之補充解釋,緩緩道:「很早之前,其實我就在盤算,該如何做,才能讓老神君手上的半個「一」,完完整整,並且不留禍患的交給寧遠。」

  「直接給?」

  崔瀺搖搖頭,「不行,自古以來,神道天庭,都是我們人族的大敵,一旦貿然送了出去,都不用想,寧遠所遭遇的,一定是第二次的天下共斬。」

  「沒有例外。」

  「所以思來想去,就需要找一個人,來為此事擔保。」

  楊老頭深吸一口氣。

  「道祖。」

  崔瀺笑著點頭。

  「沒錯,想要做成這件事,沒別的,就要一個足夠分量,能讓三教一家,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點頭之人。」

  「那就很簡單了,無非就是三教祖師中的某一個。」

  楊老頭問道:「為何不是至聖先師?亦或是佛祖?」

  崔瀺搖搖頭,說了個不太像答案的答案。

  「道祖更為近道。」

  他也沒賣關子,笑著補充,「天下公認,道祖的境界,最為接近十六境,而他的道,也更為近「一」。」

  「道祖做客龍泉,才能讓他老人家,更好近距離觀道,只有打消了他的顧慮,那麼就等於打消了三教的顧慮。」

  楊老頭沒來由有些惱怒,皺眉道:「崔瀺,有沒有想過萬一?」

  「萬一寧遠沒有說服道祖,而道祖又從中看到了某些隱患?你擔得起?我擔得起?」

  崔瀺轉頭看了他一眼。

  讀書人臉色平靜,隨口道:「那就更好辦了,要是出現了這個萬一,無非就是一種結果。」

  「道祖親自出手,打殺老神君,再將寧遠這頭域外天魔,生生煉殺,而那半個「一」,則是被他拿去觀道。」

  崔瀺微笑道:「而我依舊相安無事,沒了寧遠這把劍,大不了我再轉頭去找陳平安,雖然這個小師弟如今,修道平平,可總歸是有的選的。」

  如此言語,饒是楊老頭,也有些忍受不住,破口大罵道:「崔瀺,你他媽的……」

  讀書人擺擺手,笑眯眯道:「老神君罵我作甚?如今境地,不是沒有出現那個萬一嘛?」

  「寧遠得了半個一,老神君也沒有身死或跌境,有道祖擔保,三教也不會對你刁難,我也做成了一件深遠大事。」

  「這還不夠圓滿?」

  楊老頭想了想,就此沉默。

  該說不說,確實如此。

  兩人沒再言語,一同看向遠處。

  十二腳牌坊樓,這座重啟的飛升台,懸停天幕雲海片刻後,沒有就此飛升離去,而是再次與大地接壤。

  卻不是回歸小鎮。

  飛升台傾斜向下,目的明確,直奔金穰山而來。

  在此間隙,楊老頭有些憂心忡忡,問道:「崔瀺,得了半個『一』的他,還是他嗎?」


  崔瀺笑了笑,反問道:「此物是被老神君一手塑造,難道還要問我?」

  楊老頭眼神低垂,「瓷人是你的。」

  讀書人搖搖頭,糾正道:「瓷人並非我所有。」

  飛升台就此與金穰山接軌,落地之後,金光迅速內斂,又成了外表陳舊的牌坊樓模樣。

  一位青衫修士,背劍立於兵家匾額之下,朝著兩位老人拱手致禮,「見過楊老神君,見過崔先生。」

  楊老頭愣神片刻,「是你嗎?」

  那人面帶微笑,嗓音溫和道:「自然是我,老神君,當年一別,至今已有萬載,為我神道延續香火,辛苦了。」

  楊老頭瞬間拉下了臉。

  眼見此景,崔瀺擺了擺衣袖,笑罵道:「寧遠,你小子就別糊弄老神君了,待會兒他老人家,要是一巴掌打死你就不好了。」

  「別忘了,你雖得了半個一,可此刻的境界道力,並無多少提升,我崔瀺也只是個仙人境,加起來都不夠人打的。」

  這個「寧遠」,立即點頭,看向佝僂老人,眨了眨眼,嬉皮笑臉道:「老神君,再有一個多月,別忘了來喝我的喜酒。」

  楊老頭顯然還是有疑慮,緊皺眉頭,沒吭聲。

  「寧遠」只好說道:「我要不是自己,就不會來見老神君了,時來天地皆同力,大好機會,不應該是即刻飛升,重歸天庭嗎?」

  言盡於此。

  老人終於松下一口氣。

  對方還真沒說錯,得了半個一的他,又有飛升台輔佐,自此登天而去,占據舊天庭遺址,壓根不是難事。

  哪怕是三教出手干預,也不一定就能攔得住,況且很大的可能,就算有攔下的本事,也會阻攔不及。

  這就是飛升台的厲害之處了,一旦真正開啟,就像是在人間和天庭,架起了一座金色長橋,外力幾乎無法摧毀。

  十四境,不夠,十五境,難說。

  一樁老得不能再老的老黃曆了。

  也是現在人間的修道之士,除楊老頭之外,幾乎無人知曉的一樁秘辛。

  那就是天底下的兩座飛升台,最初煉製之人,就是那位傳說中的遠古天庭共主。

  蠻荒天下的那座,之所以能被人打碎,是因為掌管飛升台的那位明月共主,早就身死多年。

  就像一把本命飛劍,失去了主人一般。

  而寶瓶洲這座,尚且完好,楊老頭這個掌管者,同樣未死,與當年一樣,依舊還是十四境。

  得了半個「一」的寧遠,無形之中,就是得了某種神道認可,腳踏飛升台,只要他想,甚至能一步回歸天庭。

  三教祖師,能攔,但註定攔之不及。

  「寧遠」走下台階,離開身後的牌坊樓,誠懇道:「老神君,你的飛升台,物歸原主,我就不占據其中了。」

  楊老頭的最後一絲顧慮,在這句話之後,也悄然消散,老人喟嘆一聲,看向年輕人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獲得這份大道機緣的寧遠,比他更像神靈,甚至如今境界道力不在一個量級的情況下,只是往那一杵,楊老頭就有一股無形中的壓力。

  神格地位使然。

  「寧遠」本可以強行煉化飛升台。

  鳩占鵲巢,穩穩占據其中,靠著這件遠古天庭神物,即使境界低微,也天生立於不敗之地。

  就像坐鎮一座規模較小的「小天庭」。

  但終究沒有如此做,崔瀺看中的這個年輕人,從始至終,一步一個腳印,所作所為,都不曾讓人失望。

  「寧遠」想了想,輕聲道:「之後還希望老神君,為我多費點心思,遮蔽天機,我此刻,尚且不宜拋頭露面。」

  楊老頭自然應允,大袖一招,那座與地接壤的十二腳牌坊樓,驀然懸空,繼而化作芥子大小,被其拘押在手。

  「寧遠」又轉而看向崔瀺,作揖道:「崔先生,大驪京城那邊,那位主身,還望替我與他說一句話。」

  崔瀺伸手示意。

  「他」緩緩道:「諸多困惑,暫且拋之腦後,慢行快行,皆無忌,山高水長,終有柳暗花明之機。」

  這回輪到崔瀺摸不著頭腦了。


  讀書人皺眉道:「寧遠,是你嗎?」

  那人回道:「是我。」

  「寧遠」拍了拍身後的金色長劍,微笑道:「當然是我,我叫寧遠,忽如遠行客的遠,我是一名劍客。」

  崔瀺一臉吃了屎的表情。

  好在那人在言語過後,就徑直抬起腳步,走下那口事先就為他準備好的龍窯。

  龍泉青瓷,還需打磨。

  崔瀺一如之前的楊老頭,同樣鬆了口氣,還好,目前來看,事態沒有超出預期太多,尚且還在謀劃之內。

  而在一襲青衫就要走入龍窯之時。

  一位青衣姑娘,剛好抵達金穰山,匆匆趕來的她,見了兩個老頭,一頭霧水,瞥見那人背影后,更是沒來由的,一陣心悸。

  火神心悸,破天荒,頭一遭。

  「寧遠」如有感應,轉過身來,看向那個女子,笑道:「阮姑娘,好久不見了。」

  剎那之間,見其真容的阮秀,如臨大敵!

  她死死盯著那人,問道:「你是誰?」

  那人卻沒有回話,再度轉身,就此走入那口最近開闢的龍窯之內,身形隱沒,消失無蹤。

  阮秀只好看向崔瀺。

  崔瀺卻是反問她,「阮姑娘,看出來什麼沒有?」

  阮秀擰著眉頭,沉思片刻,最後果斷點頭,「是他,但又不是他。」

  「崔國師,怎麼回事?」

  崔瀺卻打起了馬虎眼,拱了拱手,笑著說了點關於寧遠的事兒,比如此刻他,已經榮升大驪的鎮劍樓主,位高權重,假以時日,躋身上五境,成就寶瓶洲第一人,不是問題。

  阮秀看著這個大驪國師,神色不善,想著要不要把老爹和寧姚都喊過來,合力聯手,給他做掉了事。

  自個兒男人過得如此不如意,大半都是這個姓崔的在背後搞鬼,阮秀早就看他不爽了。

  一天天的,只會算計人。

  楊老頭倒是打了個圓場,看向阮秀,叮囑道:「回頭有空,可以來藥鋪找我一趟,嗯,記得帶上你爹一起。」

  話音剛落,老人就已經施展縮地成寸,抵達小鎮,沒有立即返回藥鋪,在飛升台舊址那邊,楊老頭祭出袖中的牌坊樓,將其重新安置。

  而後回到藥鋪後院。

  坐在檐下那條長凳上,看向那口雨打風吹了萬年之久的天井,沒了那根旱菸杆,日子過得寡淡了些,此刻連供桌都不見蹤影,後院這邊,老人就顯得更加形單影隻。

  金穰山。

  楊老頭前腳剛走,崔瀺後腳就緊跟著離去,招呼也不打一聲,原地只留下那個丈二摸不著頭腦的青衣姑娘。

  阮秀直愣愣杵在原地。

  想了片刻,最後她抬起腳步,走向那口並未起火的龍窯,結果等她走得近了,卻被一股無形結界攔住去路。

  那人不願見她。

  看來確實不是他。

  ……

  大驪京城。

  諸多異象已經全數消失,夜半三更,亭台樓閣之間,依舊燈火輝煌,酒客大呼小喝,青樓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白玉京上十三樓。

  返回之後的儒衫老人,一路登高,到此停步,看向那個擁有「嶄新面目」的年輕人。

  寧遠還保持著那個打坐修煉的姿勢。

  睜開雙眼,沒有起身。

  崔瀺徑直問道:「如何?」

  寧遠略微思索,說道:「我知他難知,他知我必知,目前來看,是好事,只是我做不到將其鎮壓。」

  兩人所說,其實就是那件占據了半個「一」的龍泉青瓷。

  數年之前,由崔瀺一手謀劃,楊老頭親自燒造,所用材料,絕大部分,由小鎮老瓷山揀選的碎片而來。

  本命靈性,則是屬於寧遠,亦是齊靜春留下的一記神仙手,當年小鎮「天變」之前,齊靜春就曾截取過寧遠的部分光陰軌跡。

  三方合力,方才拼湊出一件人身青瓷。

  寧遠問道:「此事真能瞞天過海?」

  崔瀺微笑點頭,「只說當下,並無隱患,你也不用過多擔心,那件人身瓷器,老神君會幫忙看管。」


  一襲青衫微微搖頭,苦笑道:「真怕走到最後,我又被崔先生算計,導致本心丟失,我不是我。」

  看似兩人的對話,不清不楚,其實雙方心知肚明,只是某些謀劃,無法言說,為的就是避免被鄒子窺探感知。

  寧遠確實已經成為大驪的中嶽山神。

  毋庸置疑。

  但換一個角度,成為山神的他,又不是他。

  而是神性寧遠。

  這也就是為什麼,初次嘗試煉化鎮劍樓,那十二把勾連山河氣運的飛劍,會如此桀驁不馴,對他抱有敵意的緣故。

  認神不認人。

  所以當祭出斬神,完全剝離出所有神性之後,他才得到這份認可,被樓內所有供奉長劍,尊為首座。

  他是第十三樓。

  而一至八樓,是為八條江河水神,九至十二,則是東西南北,四位山嶽正神。

  缺的就是最後一位中嶽大神。

  可崔瀺花費這麼多功夫,難不成就只是為了讓他當個山水神靈?

  可能嗎?

  自然不可能。

  對寧遠來說,要做山水神靈,區區一個大驪中嶽,算什麼東西?他要真想做,當年就會留在劍氣長城了。

  一座天下的神靈之首,不比一國五嶽來的高?

  事實上,今夜成神,大驪敕封中嶽山君,只是一個幌子罷了,崔瀺真正要做的,不在京城。

  而是小鎮飛升台。

  以大驪敕封山君之天象,遮蔽半個一現世之異動,讓那件龍泉青瓷,讓那第二個「寧遠」,成為半個「天庭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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