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天地大,蒼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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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拱橋之上。

  青年少年,並肩而立。

  一個飛升境,一個十五境。

  之所以寧遠當下的境界,能抵達飛升境,很簡單,是因為借了老神君的一身道法。

  本該是十四境。

  只是道祖來得早了一步,此前在藥鋪那邊,按下年輕人胳膊的時候,其實就將他暴漲的境界,壓制在了飛升。

  寧遠也不覺得不妥。

  何況就算借來了全部道力,擁有十四境修為,面對道祖,也是螳臂擋車,蚍蜉撼樹。

  此為善意。

  因為這份「莫須有」的境界,遲早是要還給楊老頭的,而一位元嬰,想要承載十四境的道力,註定要付出不小代價。

  道祖將他壓在飛升境,等到返還道力之後,寧遠雖然會受點傷,可大概率是不會跌境的。

  寧遠原本的計劃,是如果道祖不現身,自己借力之後,就與陸沉酣暢淋漓的打一架。

  不過到底是沒發生。

  也還好沒發生,不至於兵戈相見,尚有極大的迴轉餘地。

  在寧遠抬起老煙杆之前。

  道祖先行說道:「寇名,也就是我那個首徒,唯一親自收取的弟子,當年躋身十四境之時,曾有一則寓言,說那杞人憂天,

  余斗對此嗤之以鼻,終日埋頭練劍,陸沉倒是有一番見解,說他大師兄的言論,杞人憂天才是大智慧,

  凡夫俗子,當然要腳踏實地,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為首要目的,可如果日子逐漸富足,有了許多空閒,就應該多去想想那些遠在天邊的「空談」。」

  「所以以前的陸沉,一直害怕某個說法,具體是誰說的,不清楚,可能就是他自己說的,

  陸沉說,所謂天上人間,千古萬古皆悠悠,最怕就是某人的一樁酣睡,等到此人夢醒,天地便會歸一,那麼我們這些人,去了哪?下場又如何?」

  寧遠陷入沉默。

  他知道道祖是什麼意思。

  此時此刻,道祖就是另一種的「杞人憂天」,為了不被「某人」夢醒,所以才會針對楊老頭,才會針對那個「一」。

  打個淺顯比方。

  倘若那個「一」,遠古天庭共主,就是世間一切的主宰,天庭也好,人間也罷,最初都是他以夢,道化而來……

  那麼一旦共主某天「夢醒」。

  我們將不再是我們。

  道祖忽然說了兩個字。

  「莫怪。」

  寧遠瞬間領會。

  意思就是,白玉京之所以針對楊老頭,針對他手上的半個一,只是為了印證那句杞人憂天。

  不得不做,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況且寧遠還真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理由。

  道祖為人間,為人族,去處心積慮,去避免遠古天庭復甦,避免人族再次淪落為神靈吃食……

  有錯?

  無錯。

  挑不出毛病。

  所以寧遠點點頭,聲稱道祖所憂慮,晚輩都知曉。

  而後一襲青衫伸出手掌,心頭開始默念前不久老神君臨時傳授的神通,略顯生疏的掐訣過後。

  一座石拱橋,一如此前,逐漸生起大霧。

  又見雲深處。

  又見遠處走來的五位人影,亦是曾經的五至高,共主,持劍披甲,火神水神。

  寧遠又見到了一次「自己」。

  那位居中者,青衫背劍者,模樣,神態,裝束,與此時此刻的自己,不是神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寧遠望向另一個自己,輕聲問道:「道祖,可曾看見?」

  豈料道祖皺著眉頭。

  搖了搖頭。

  但他很快又點點頭,說道:「見到了,但我與你所見,不太一樣。」

  寧遠問道:「不是我?」

  道祖頷首,「不是你。」

  「也不是我。」

  「那在道祖眼中,這位天庭共主,何許人也?陳平安?」


  「都不是。」

  「……所以道祖見到的,是遠古歲月的那位舊天庭共主?」

  「非也。」道祖罕見的情緒流露,嘆息道:「我之所見,只有一道人影,如同虛妄,僅此而已了。」

  寧遠笑了笑,「看來我還是一如既往的這麼特殊,強如道祖,十五境巔峰修士,也不能見我所見。」

  道祖微笑點頭。

  年輕人指了指遠處的幾個人影,忽然問道:「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道祖看見那位存在,道祖想不想看?」

  少年道士歪過頭。

  他還真有些好奇。

  不等道祖言語,寧遠已經抬起腳步,離開拱橋,懸空而走。

  一襲青衫背劍,如同虛蹈光陰,來到五位至高跟前,與「自己」對視片刻後,走了進去。

  兩個寧遠,合二為一。

  道祖也如願,見到了那位遠古天庭共主的「真正」面目。

  就在此時。

  驀然之間,寧遠忽然閉上雙眼,很快又重新睜開眸子,以他為中心,此方天地,散出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漣漪。

  青衫泛金,這位背劍懸空者,渾身上下,飄渺絕塵,一雙粹然金色的瞳孔,低頭與抬頭的道祖對視。

  神性寧遠。

  道祖無視這些看似無禮的舉動,與那人問道:「是你嗎?」

  那人微笑點頭,「是我。」

  道祖追問道:「昔年登天,何故消失?」

  「為何散道?」

  「更早之前,又為何要讓人間大地,劍光術法如雨落?」

  那人神色平靜,回道:「天地大,蒼生小,一路遠遊無人影。」

  道祖還想繼續詢問。

  寧遠已經收斂神性,壓制在心湖深處,返回拱橋之上,立即抱拳道:「道祖莫怪,我還是我,只是藉此機會,晚輩與前輩說點心裡話罷了。」

  道祖啞然失笑。

  天地一散,又見清明。

  道祖抬起腳步,「帶我去一趟神秀山?」

  寧遠自無不可,這回沒有與道祖並肩而行,而是故意落後了半個身位,兩人走下拱橋,踩著月色,去往神秀山。

  不快不慢。

  道祖笑道:「你那句話,說得極好。」

  寧遠問道:「天地大,蒼生小?」

  道祖搖搖頭,「不是。」

  「一路遠遊無人影?」

  「不止這句。」

  寧遠咂巴了幾下嘴。

  道祖笑言,「異乎我者,未必即非,同乎我者,未必即是。」

  寧遠赧顏道:「只是忽有所感,隨口一說,裡頭有多少學問,晚輩也不太清楚,讓道祖見笑了。」

  道祖說道:「難怪能以劍修身份,凝練出儒家聖人的本命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寧與遠,哪個才是?」

  寧遠想了想,「應該是寧。」

  道祖開了個玩笑,「還是遠字來得好一些,畢竟天底下姓寧的,真不算多。」

  寧遠沒繼續這個話頭,轉而問道:「道祖,既然要晚輩帶您老去神秀山,而不是返回藥鋪那邊……」

  「那是不是就是說,白玉京已經不對老神君有什麼刁難了?」

  道祖笑問道:「不妨猜猜看?」

  一襲青衫無奈道:「您老人家就別賣關子了,就不能給個準話?」

  道祖又問,「那你小子能不能也給我一個準話?」

  寧遠趕忙豎起手掌,像是在指天為誓,大聲道:「天地可鑑,前前後後,晚輩所言,句句良心!」

  道祖長嘆一聲。

  真有點拿這個年輕人沒辦法了。

  這世上居然會有如此古怪之人。

  太純粹了。

  純粹的無以復加,似神又非神。

  寧遠說道:「道祖,晚輩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便是。」


  此後娓娓道來。

  年輕人雙手攏袖,緩緩道:「那位遠古天庭共主,既然當年在登天一役,始終未曾露面,直到如今,也無其蹤跡。」

  「那麼是否可以理解為,他已經散道?或許當年我輩先賢,之所以能改天換地,就是這位共主,故意使然。」

  「那麼道祖,以這點去看,天庭共主,其實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善待起了人間。」

  「他不是人族大敵。」

  「所以他也不是異者,是我們的同道中人,那些視人族為螻蟻,為吃食的遠古神靈,才是真正大敵。」

  見道祖臉色不太對。

  寧遠趕忙補充道:「當然,誰也沒見過他,他什麼想法,鬼都不知道,晚輩只是猜測而已,有根無據,差得很遠。」

  「三教忌憚共主,視天庭為人間大患,肯定是對的,因為世間事,重要程度,只要上升到一個地步,連道理都難以講通。」

  寧遠輕聲道:「道祖,其實我已經想好了,老神君手上的半個『一』,我可以不要,就送給道祖好了。」

  「我並不是非要這東西。」

  「道祖本就境界通天,有了這半個『一』,十六境能不能抵達?抵達了之後,徹底解決天庭遺患,肯定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寧遠忽然想起一枚古樸銅錢。

  所以他誠懇道:「晚輩只希望,那個很早之前,就對我透露過善意的老人,以後能安度晚年,享點清福。」

  道祖笑道:「楊老頭那半個一,歸屬於誰,他說話才管用,你說了又不算。」

  豈料寧遠果斷搖頭,擲地有聲。

  「我說了算,楊老頭不答應又能如何?反正他現在把大半道行都借給我了,我不還給他,他就一輩子打不過我。」

  道祖點頭,「有道理。」

  不愧是劍修。

  寧遠儘量表現出足夠誠心,再次重複了一遍先前言語,「道祖,非是晚輩隨口一說,我真是如此想的。」

  「我真不想當什麼一。」

  「只是一路走來,很多事,身不由己,就這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道祖想要,回頭我就找老神君聊聊,說什麼也讓他把半個一給你,我是信得過道祖的,道祖躋身十六境,於天地而言,實屬幸事。」

  「晚輩閒暇之餘,看過不少江湖本子,裡面那些主人公,基本個個都是逆天福緣傍身,搶著送上門,天快塌了,全天下也都指望他去扛。」

  寧遠搖頭道:「這東西太假了,我不信,雖然做這種主人公,簡直不要太好……

  可我就是不想做,我不想去鎮妖關,不想抵禦妖族,我想一直留在神秀山,守著道侶,弟子,好友,那些天下大事,最好別和我沾邊。」

  「我本性自私,只是身不由己而已,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所以其實一開始,我就有過這個想法,合計著把半個『一』,送給道祖,既能與白玉京結個善緣,又能助道祖躋身更高境界,平定天上天下的各種禍亂。」

  饒是道祖,也聽得有些……

  沒話說。

  寧遠想了想,又道出一句,「道祖,其實晚輩還有個想法,那就是等我躋身上五境過後,可以自斬一次。」

  「將我本身的半個一,贈予道祖。」

  道祖破天荒的,露出不耐煩神色,擺擺手,沒好氣道:「你小子想得挺美,全都給了我,我不僅欠你人情,還要幫你扛下擔子,於我而言,左右都不是好事。」

  好像在兩人看來。

  這所謂的「一」,都不是什麼天大機緣,恰恰相反,還成了洪水猛獸,巴不得隨意撇下,棄之荒野。

  也都不太像是傳統意義上的「修道之人」。

  臨近神秀山。

  少年道士忽然放慢腳步,直到身後的年輕人,與自己並肩。

  道祖說道:「齊靜春給你的擔子,別想著放下,好好背著,這個讀書人,會對你算計,但是心眼什麼的,絕對不壞。」

  寧遠呵了口氣,點點頭,「晚輩知曉,齊先生還是那個齊先生,我這兩天,還從別人那兒偷了三本齊先生的著作,打算抽空鑽研鑽研。」

  此後再無言語。

  寧遠與道祖並肩而行,漸行漸遠,一同來到神秀山腳。

  最終道祖止步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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