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天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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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泉小鎮的這座石拱橋,霎時間風雲變幻,霧霾重重,底下的龍鬚河,也在同一時間,陷入光陰凝滯。

  一位手持煙杆的老人匆匆趕來。

  橋頭那邊,雙手拄劍的高大女子,心有所感,轉過頭,笑著喊了句老神君。

  男子地仙之主,擱在當年的遠古天庭中,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除了共主,誰見了他,都要禮敬三分。

  包括持劍者。

  說難聽點,就像皇帝老兒身邊伺候的宦官太監,基本上官銜不大,可滿朝文武,也沒見個敢拿他不當回事。

  楊老頭與她點頭致意,目光看向拘押成界的拱橋,皺眉道:「為了一件區區小事,鬧這麼大動靜,就不怕引三教祖師下界?」

  她歉意道:「實在好奇,所以出此下策,還望老神君莫怪,順便幫我再加一道禁制,想必三教祖師,也難以發現什麼端倪。」

  老人眉頭皺的更深,用煙杆子指了指她,頗有些以下犯上的意味,寒聲道:「簡直胡鬧!」

  話雖這麼說。

  但楊老頭還是狠狠嘬了口旱菸,腮幫鼓脹,簡直就像是要一口氣吸乾,而後猛然吐出。

  下一刻,不止是石拱橋這邊,整個小鎮四周,都在瞬間升起大霧,倘若從高空俯視,就能驚駭發現,一座數千人口的村鎮,就這麼在東寶瓶洲的版圖之上,消失無蹤。

  楊老頭很少會如此失態。

  封閉小鎮之後,還一屁股坐在河畔,取出幾枚樣式古老的金精銅錢,屏氣凝神,開始推算。

  萬年之前,登天之後,有一部分神靈,跟隨東王公,也就是楊老頭,趕赴人間,休養生息。

  這件事,當然避不開三教。

  事實上,楊老頭與三教祖師,本就談妥了此事,看在持劍者相助人族的情面上,准許這撥「無錯神靈」,留在人間,繼續延續神道香火。

  有些類似劍氣長城。

  無傷大雅。

  因為即使是水火二神,因為金身受損,外加各自神位都留在遠古天庭的原因,讓她們再如何修煉,也成不了多大氣候。

  三教默許這些事物的存在。

  要不然,這麼多遠古神靈,紛紛轉世,行走世間萬餘年,三教祖師又不是瞎子。

  楊老頭不擔心這些。

  他擔心的是,自己耗費萬載光陰,辛苦重塑的半個一,因為持劍者的這麼一胡鬧,就功虧一簣。

  關於那個「一」,人間流傳有很多種說法,大多數,還是偏向於傳說中的天庭共主。

  十五境之上。

  亦是三教絕對不會允許的存在。

  可以這麼說,三教祖師知道龍泉小鎮,知道楊家鋪子,知道此地蟄伏的眾多遠古神靈。

  但他們不會清楚,老人已經在暗地裡,偷摸塑造出了半個「一」。

  或許有這個猜想,但畢竟沒有實質證據,也不好拿楊老頭如何。

  可她如今整這一出,那就不一定了。

  氣得楊老頭差點就破口大罵。

  難怪之前她下界之後,自己的左右眼,就輪著作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媽的,整個遠古天庭,難道就湊不出半個腦子?!

  或許是知道自己所為,過於魯莽,持劍者收起金色長劍,拱了拱手,再次致歉道:「神君莫怪。」

  楊老頭冷哼一聲,擺擺手,不耐煩道:「趁早了事,還有,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在那小子身上,八九不離十,是得不到答案的。」

  她微微點頭,「試過再說。」

  此番言語之後。

  一襲白衣,悄然破碎,重返神道天地。

  心神回歸,睜眼的那一刻,持劍者就看見自己跟前,緊緊貼著一張大臉。

  她皺了皺眉。

  寧遠一個後撤,蹦跳退離丈許,嬉皮笑臉道:「還以為前輩不管我了,打算就這麼把我關在這。」

  「怎麼說?見也見過了,現在可以送我離開了吧?今天可是元宵節,現在時辰不晚,早點回去,我還能喝第二場酒。」

  她瞥了眼男人腰間的養劍葫,「你現在也可以喝,我沒那麼多規矩,不攔著。」


  寧遠果真就喝了一口,完事又一個蹦跳,杵在她跟前,揚了揚手中酒壺,笑道:「前輩,有無興致?」

  順便偷瞥了一眼大好風光。

  她壓根沒搭理這茬。

  轉而看向拱橋之外。

  她問道:「有何感想?」

  在她眼中,前方依舊站著四位人影。

  離開雲深處後,四位至高存在,一覽無餘。

  一襲白衣,風華絕代的高大女子,持劍者。

  金甲覆全身,只留一對瞳孔面世的魁梧男子,披甲者。

  水火二神,容貌身段,是那萬年之後的阮秀,李柳。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寧遠點了點頭,收起玩世不恭,與她並肩而立,望向前方不遠,故作絞盡腦汁狀。

  然後就這麼想了很久。

  久得她都有些不耐煩。

  高大女子微微側身,蹙眉道:「怎麼說?看見什麼了?」

  寧遠深吸一口氣,猛然點頭,「看出來了,不過這些東西,晚輩不太敢說出口,怕前輩聽完,會一劍砍死我。」

  她笑著搖頭,「放心,無論你看見了什麼,都沒關係,我不會拿你如何的。」

  「前輩,果真嗎?」

  「當然。」

  「可不能誆我。」

  「我還不至於如此下作。」

  然後寧遠揉著下巴,一臉認真,開始娓娓道來:「看清楚了,四位至高存在,拋開披甲者不談,其他三位的……胸脯,就屬我娘子來得最大。」

  「但如果論腿的長短,不得不說,秀秀比之李柳,還是差了點,至於持劍者……

  也就是前輩,雖然較為平庸,可往那一杵,卻是殺氣與英氣十足,好似天上女帝,教人不敢染指,又極為想要染指。」

  此話一出。

  天地寂靜。

  她愣在原地,而後僵硬扭頭,同時將一隻手掌,不動聲色的按在了劍柄處,眯起眼,與年輕人微笑道:「你真要找死?」

  寧遠兩手一攤,無奈道:「前輩可不能怪我,從頭到尾,你又沒說我應該看見什麼,我能怎麼說?」

  「我就是個登徒子,四位至高,三位天仙般的神女,我不看這個……看哪個?」

  「人之常情好吧?」

  「退一萬步講,這幾位遠古存在,晚輩境界如此低微,能瞧見什麼端倪?一眼過去,最多也就分個男女了。」

  寧遠一個蹦跳,快速後撤,一張臉上,苦哈哈的,滿是無辜之意。

  「前輩,您可真不能怪我啊。」

  她臉若寒霜,充耳不聞,伸手一抓,就將寧遠攥在了手裡,跟拎雞仔似的。

  兩人四目相對,她深吸一口氣。

  想要強行壓下擰斷他脖子的衝動。

  可到頭來,還是沒壓下,所以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問道:「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你究竟能不能看見我的第一位主人?!」

  寧遠咽了口唾沫,乖乖點頭。

  聞聽此言,她神色焦急,趕忙又問,「既然如此,他是何模樣?」

  寧遠早有腹稿,語速加快,「這位存在,生得當真是高大威猛,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我等蜉蝣修士,見其如見青天,深感差距之大,別說今世,哪怕百世輪迴,也難以望其項背。」

  高大女子神色一怔。

  隨即怒道:「你在誆我?」

  寧遠瘋狂搖頭,「豈敢誆騙前輩?退一步講,就算小子我真的膽大包天,也不敢拿您的第一位主人開玩笑啊。」

  她將信將疑。

  他媽的,難怪先前老神君說,自己大概率,是不會在他這邊得到答案的。

  這小子跟滾刀肉有什麼區別?

  她依舊攥著年輕人的脖子,沒有放下,此時忽然拉近距離,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

  這個距離,按照寧遠以往的風格,必然會忍不住偷瞥幾眼峽谷風光,只是對方用力過猛,導致他呼吸不暢,滿面漲紅。


  大好機會,卻不能大飽眼福,真是人生憾事。

  這位美貌女子,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此時此刻,再也沒了繞彎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告訴我,你眼中的他……是不是陳平安的模樣?」

  寧遠想都沒想,果斷搖頭。

  「不是。」

  「那是誰?」

  「霧太大,看不清。」

  她便騰出一隻手,略施神通,打散拱橋周邊的雲霧。

  「現在呢?」

  寧遠斜眼看向拱橋之外。

  「神仙姐姐,晚輩被你掐的喘不過氣,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就算此刻霧散,也還是看不清啊。」

  「……待會兒是不是還有別的理由,比如晚上吃的太雜,現在有些鬧肚子?」

  「我還沒那麼蠢,這種說法,鬼都不信,神仙姐姐有那麼好騙?」

  「再喊我神仙姐姐,你試試看?」

  「總不能喊神仙妹妹。」

  「……」

  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收斂了所有怒容,面色轉為平靜。

  寧遠卻開始頭皮發麻。

  因為就在剛剛,他敏銳察覺到了一絲殺意,果不其然,下一刻,攥住他脖子的手掌,驟然發力。

  她微笑道:「真以為我是那劍靈?」

  「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陳清都要打,那就打好了,你這麼有恃無恐,不就因為這個嗎?嗯,聽說你還認識道祖,

  那麼現在不妨試一試,以心聲呼喚一番,看看遠在青冥天下的道祖,會不會,能不能趕來救你好了。」

  寧遠說不上話。

  高大女子繼續笑道:「我知道你骨氣硬,死也不說,沒關係,那我就送你去死好了,打碎你這剩下的半個一過後,大不了再讓天下大亂一次。」

  就在此時。

  一位老人出現在拱橋一側,沉聲道:「夠了!」

  她眼眸低垂。

  楊老頭說道:「當年的水火之爭,就犯下了彌天大錯,如今難道還要重蹈覆轍?你也要當罪人?!」

  她搖搖頭,神色漠然,「一介匹夫而已,螻蟻性命,死了又能如何?」

  老人以訓斥的口吻,擲地有聲,「我在他身上押了注,是我的接班人,你不能動,你要讓天下第二次大亂,那麼我就趕在你之前,讓神靈香火先斷絕。」

  「都不想活,都想掀桌子,那就掀好了,你現在殺了他,三教祖師肯定救之不及,那你信不信,他只要一死,道祖就能一步離開蓮花洞天,趕赴此地?」

  「就算你不在意這些,可陳清都前腳幫你鎮守天外,後腳你就要殺他弟子,如此行徑,說得過去嗎?」

  說到這,楊老頭又看向被人隨意拿捏的寧遠,沒好氣道:「臭小子也是,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是好事,但也要分人,見誰都扯些花花腸子,能活到現在,真就一直靠運氣?」

  言語過後。

  持劍者鬆開手掌。

  寧遠脫離牢籠,開始大口喘氣。

  結果平息之後,年輕人昂起脖子,抬起頭,鼻孔朝天,又開始一貫作風,對她破口大罵。

  甚至還帶了點「家鄉」方言。

  「他娘的,臭婆娘,我頂你個肺!」

  「敢不敢壓到十境,與我公平問劍一場?看老子能不能把你砍成臊子!你要是覺得男女力量懸殊,壓到十一境也無妨,老子行走江湖這麼久,就喜歡打一些硬仗死仗!」

  話是這麼說。

  但是在罵人之前,一襲青衫已經溜到了拱橋台階那塊兒,貓著腰,躲在老神君背後。

  楊老頭咂了咂嘴。

  沒誰了。

  高大女子伸手按住劍柄,面無表情,「可以,我也不欺負一個晚輩,壓到九境好了,現在就打?」

  老人身後冒出一個腦袋,嚷嚷道:「你也知道你是前輩啊?這樣吧,以千為數,以萬載來算,一千年一境,那麼你只需壓十個境界就行。」

  他甚至還掰起了手指頭。


  「你此刻不算十五吧?我就當你是十四好了,十四減十,那就剛好是下五境裡的骨氣境……」

  寧遠反手拔出太白,單手叉腰,哈哈大笑,「來來來,四境的神仙姐姐,與我大戰三百回合!」

  「誰贏誰睡誰!」

  一襲白衣,鬆開劍柄,與他對了個口型,瞥了眼楊老頭後,好似再不願逗留,劍光撕裂天幕,就此離開人間。

  那個口型,是兩個字。

  傻逼。

  她這一走。

  寧遠抹了把額頭汗水。

  得,又過一重劫難。

  楊老頭嘆息一聲,抽了口旱菸,解開包羅小鎮的禁制後,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寧遠趕忙收起長劍,朗聲問道:「老神君,就沒什麼想問我的?」

  老人扭過頭,「你願意說?」

  寧遠猶豫了一下,而後微微點頭。

  楊老頭便直接問道:「那你看見了誰?」

  一襲青衫緩緩道:「我看見了自己。」

  「沒看錯?」

  「清清楚楚,神態,舉止,境界,與我一模一樣,哪怕背後那把長劍,亦是與太白無異。」

  老人眯起眼,「那你覺得?」

  寧遠搖搖頭,「想不明白。」

  我居然有那前世身?

  我居然是天庭共主?

  合著當年的那場天下共斬,三教壓根就沒做錯?

  我本就是人族大敵?

  沉默片刻。

  楊老頭笑了笑,模樣有些滲人,與他點頭道:「這件事,本不該這麼早出現的,可既然她非要找你一探究竟,老頭子也不好什麼也不說,免得你深陷其中,影響修道。」

  老人說道:「有種說法,是說那個一,誰都可以是,你見到了自己,不代表你就一定是他。」

  寧遠立即會意,「如鏡自照?」

  楊老頭沒有給出答案,事實上,這個說法,就連他,也不是很清楚,無法證偽,無法堪破。

  老人一步返回藥鋪。

  卻沒有直接落地後院,而是現身於大門這邊,看向一位剛剛趕到此地的年輕道士,笑著打了個招呼。

  「喲,稀客,陸掌教這麼有空,不去傳弟子們的道法,反而來見我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糟老頭子。」

  來者正是陸沉。

  明明沒有下雨,道人卻撐著一把荷葉傘,笑著點頭道:「當年貧道還在驪珠洞天之時,境界與眼界皆低微,無法得知前輩是前輩,後來回到青冥天下,方才從師尊那兒得知了些許,此次來了浩然天下,這不就第一時間來拜訪了嘛。」

  見老人沒有動作。

  陸沉故作難為情,搓手道:「老前輩不歡迎我?或是因為天色太晚?誒,沒事,貧道最近空閒不少,改天再來叨擾便是。」

  楊老頭看向這個年輕道人。

  其實不是看他陸沉。

  而是那把荷葉傘。

  半晌,老人依舊沒回話,只是突然抬起頭,眯起渾濁雙眼,望向東寶瓶洲的深沉夜幕。

  觀道觀,道觀道。

  躲過了佛祖,瞞過了至聖先師,可到頭來,還是沒能遮蔽道祖的視線。

  那把荷葉傘,藏著一座藕花福地。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向龍泉小鎮。

  更高處,天壤間。

  與藕花福地相銜接的蓮花洞天,一片大如京城的荷葉上,有位少年道士,靜坐如屍,看向浩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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