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天地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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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天後,臨近元宵。

  神秀山這邊的動靜有點大。

  以至於靠近山巔這塊兒,除了寧遠自身本命飛劍圈禁的天地,阮邛還啟用了龍泉劍宗的護山大陣。

  阮邛雖是兵家劍修,但其實神秀山的護山大陣,並不是什麼主殺伐的陣法,得自風雪廟,主要功用,還是聚靈納氣。

  山腰鑄劍室,長距劍爐內。

  秀秀在打鐵。

  阮邛杵在門口,瞥了眼山巔,皺眉道:「只是煉製一枚本命物而已,這小子鬧出的動靜,怎麼這麼大?」

  阮秀停下動作,擦了擦汗水,朝老爹笑道:「爹,他現在可是你板上釘釘的女婿,鬧出的動靜越大,不就越好嗎?」

  「咋,怕女婿劍術比你高,比你厲害?」

  阮邛冷哼道:「我怕個屁,他就算以後躋身飛升境,難不成還敢對我拔劍?老子削不死他!」

  阮秀笑笑不說話。

  中年漢子嘆息道:「元嬰境的煉製本命物,不比金丹破境來的差了,這小子鬧出的動靜越大,說不好就容易走火入魔。」

  阮秀翻了個白眼,隨口道:「我都不操心,爹操心啥?那小子厲害著呢,放心吧,你這女婿跑不了。」

  阮邛充耳不聞,又問,「寧遠的境界,為何這麼古怪?」

  「尋常人,在躋身上五境之前,壓根就不需要煉化這麼多,最多也就兩三件而已了,他為什麼就非要完整煉化五行?」

  秀秀認真的想了想。

  然後她說道:「說明他資質好啊,我曾聽老大劍仙提過一嘴,世間真正的修道天才,從來不是什麼在修煉一途,一騎絕塵的妖孽,

  而是那種後勁大,後發先至的平庸之輩。」

  阮邛愣了愣,「這些言語,真是那位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說的?」

  在浩然天下,只說那些聽說過劍氣長城,站在高處的那一撥劍仙,大概在劍道層面,都會嚮往那位傳說中的老大劍仙。

  阮秀撂下大錘,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再取出一包糕點,笑道:「當然啊,老大劍仙說了,那些天生道體之人,往往都是所謂的單靈根修士,像什麼火靈根水靈根之類的,所以他們的修行,才會事半功倍,數月閉關,比得上他人幾年苦修。」

  她指了指自己,「好比我阮秀,就是大道親火,專心修煉火道術法,速度當然很快,躋身上五境,也不用將五行全部煉化。」

  阮邛點點頭,「有道理。」

  其實他也不太懂,但畢竟是老大劍仙說的,那就肯定有道理。

  阮秀咽下一口糕點,繼續說道:「極品的單靈根修士,很是稀少,但其實那種五行皆在一身的人,才是真正的鳳毛麟角。」

  「這種人,幾百年出不了一個,就算有了,因為很多山上人的不識貨,也難以轉去登山修行,泯然於眾。」

  「畢竟五行圓滿之人,也講究一個好壞,退一步講,就算極好,入山修道是一道坎,上了山,修行路上,又是一道坎……」

  「五行圓滿,破境極難,就跟寧小子一樣,他要躋身上五境,就必須將五行之屬全部煉製完,少一件都不行。」

  阮邛揉著下巴,疑惑道:「那既然如此,老大劍仙又為何說這種人,才是真正的修道天才?」

  「五行圓滿的上五境,同境之內,就一定遠遠強於不圓滿的?」

  阮秀搖頭,抿了抿嘴,解釋道:「那倒不是,五行圓滿的上五境,對上同境之人,殺力並不會高出多少,只是本命物多,藏納的靈氣更多,持久力異於常人罷了。」

  「但又絕不止於此,聽老大劍仙的說法,是那五行圓滿之人,後發先至,穩紮穩打上去的天才,境界幾乎沒有上限。」

  「只要有足夠毅力,熬的過時間,外加福緣深厚,飛升境唾手可得,更高的十四十五,總有一天,也不是妄想。」

  「這種人,境界達到一定地步,可內成宇宙,感悟天心。」

  阮邛咂了咂嘴,「這不就是吞金獸?」

  他指了指山巔那邊,沒好氣道:「難怪這小子煉製一件本命物,就抽了我神秀山大半靈氣。」

  「這還沒成一家人呢,聘禮都沒收,老子就要給他花錢……他娘的,真不是個東西。」

  阮秀頓時兩手叉腰,柳眉倒豎。


  「不許罵他!」

  漢子撇撇嘴,背過身去。

  很快阮邛又站起身,解下身上那件規避打鐵火星的法袍,叮囑閨女一句不得偷懶後,化虹下山。

  笑呵呵的。

  其實就是去接兩個小姑娘去了。

  其實是一個。

  因為讓毛驢在阮邛門口拉屎這件事,如今在龍泉劍宗,裴錢相比自己師父,更不招人待見。

  之前是師徒與狗,不得上山。

  現在是裴錢與狗,不得上山。

  這給小姑娘愁的不行,上次她還跟師父商量過,站在了一條陣線上,結果這才多久,師父就把她給賣了。

  師娘的那對胸脯,就這麼香嘛?

  山門口,裴錢杵在原地,看著阮邛抱著師妹寧漁,一老一小,漸行漸遠。

  正自傷心。

  一襲青裙憑空出現,小姑娘還沒反應過來,阮秀就已經伸手彎腰,動作輕柔,將她抱離地面。

  ……

  臨近龍泉劍宗的金穰山之巔,一口荒廢已久,但是保存完整的龍窯附近,站著一位儒雅青衫老人,和一個身材矮小的老者。

  大驪國師崔瀺,與小鎮藥鋪的楊老頭。

  兩人剛剛趕來。

  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一襲白衣,飄逸出塵的北嶽山神魏檗,化虹而來,見了兩人,態度尤為恭敬,行禮道:「北嶽魏檗,見過國師大人,見過楊老前輩。」

  他是大驪的新北嶽山神,與國師崔瀺的關係,本就是上下級,但其實對楊老頭,魏檗所知甚少。

  可既然能經過層層篩選,擔任大驪最新的一位五嶽正神,眼力見還是有的,不止是因為此刻楊老頭與崔瀺站在一起。

  龍鬚河那位河婆,是魏檗的下屬之一,他也從中得知,這個馬蘭花,居然不是被大驪敕封,而是楊老頭親自點化。

  尋常人,要是沒點本事,誰敢冒那大不韙,越過王朝君主和中土文廟,去封正江河水神的?

  而在驪珠洞天墜地過後。

  藏龍臥虎的小鎮那邊,魏檗每次前去,他這位北嶽山君,都不敢御風而行,生怕惹來禍事。

  總之,小心行事。

  哪怕鎮子常年晃蕩的那條土狗,魏檗都願意以禮相待,好幾次在酒樓喝過酒,都要給那狗捎帶些許肉食。

  崔瀺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楊老頭則是與他說道:「魏山神,有件麻煩事,需要你去做,當然,不會讓你白做,事成之後,國師大人自會有酬謝。」

  魏檗想都沒想,當即點頭。

  楊老頭嗯了一聲,「之後勞煩魏山神,多去老瓷山那邊,挑選一些保存完好的青瓷片,帶來此處。」

  「還有龍泉新城那邊,也要魏山神走一趟,去跟窯務督造署打個招呼,就說金穰山的這口龍窯,就此劃入龍泉劍宗名下。」

  「並且會重新起火燒瓷,但燒造的瓷器,不屬於大驪皇室。」

  魏檗全數記下,見老前輩沒了言語,告辭之後,身形化為點點金光,迅速離去。

  在這位北嶽山神一走。

  整個龍泉郡地界,開始瀰漫出大霧,目的明確,直奔金穰山,最後此山就跟封山過後的神秀山一樣,雲遮霧繞,外界不可見。

  楊老頭笑道:「大驪找的這尊北嶽山神,是個懂事的。」

  崔瀺沒接這話。

  楊老頭問道:「老秀才的神像,重新被搬回文廟了?」

  崔瀺搖搖頭,「還沒有,那群讀書人,都不太願意聽我的事功學問。」

  楊老頭點頭道:「你的事功,本就與儒家根本背道而馳,禮聖能把你請去文廟講學,已經很給面子了。」

  儒家的核心宗旨,很難,但要只是嘴上說說,又很簡單,無非就是那幾個字。

  仁義禮智信。

  可無論是哪個字,都與事功學問不沾邊,不僅不沾,還都是截然相反,互相排斥,互相對立。

  楊老頭話裡有話。

  他問老秀才的神像,有沒有重新被人搬回文廟,其實就是在詢問,崔瀺頭兩日在中土講學的成果。


  也是試探崔瀺的目的。

  百餘年前,崔瀺就已經叛出文聖一脈,聲名狼藉,天下皆知。

  如今禮聖又親自邀請崔瀺前去講學……

  那麼一旦此事有了成果,崔瀺只需用他的事功學問,說服一部分讀書人,不用太多,哪怕只有一座學宮點頭,都算是為文聖一脈,做了一件千古大事。

  也因此,自囚於功德林,被搬出文廟高位的老秀才,說不定就能重新回到文廟,文聖一脈,重續香火。

  楊老頭抽了口旱菸,忽然說道:「你崔瀺能有今日風光,真該好好感謝人家,要不是寧遠這一路的所作所為,你的事功一道,還得偷偷摸摸的。」

  崔瀺頷首點頭。

  那個年輕人,這第二次的北游,做的每件事,幾乎都能印證他的事功學說,也是因為他的特殊性,由禮聖領銜的一撥讀書人,方才對他崔瀺,有了改觀。

  崔瀺淡然道:「所以我願意為他護道,助他成就大劍仙果位,為此不惜放棄我那個小師弟。」

  楊老頭笑了笑。

  他轉過身,指了指背後那口龍窯,「那你為何又要算計他?還要拉上我一起?」

  「這小子可不是好惹的主兒,要是將來他境界高了,得知了這件事的始末,提劍砍你崔瀺,沒關係,順帶著把我也砍了,咋辦?」

  崔瀺笑容恬淡,緩緩道:「所謂知己,便是心意互通,我所知,便是他所知,我相信寧遠,會很快理解其中意思,並且願意一聲不吭,替我瞞天過海。」

  沉默片刻。

  楊老頭搖頭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的護道,真是教人難以理解,拐著彎就算了,還輔以各種算計,真不怕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就像寧遠的這趟北行。

  在沒走到最後一步,沒到神秀山之前,站在山巔的那一撥人,誰能知道,崔瀺的那些算計,壓根就不是算計?

  而是護道?

  而是為那個年輕人謀劃,讓他在死中求活,避免被第二次天下共斬?

  崔瀺淡然道:「浩然天下,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再輸也不會輸更多。」

  楊老頭眯起渾濁老眼,喃喃道:「讓他做『一』,真是好事?」

  崔瀺搖頭,「不知道,但是走到這一步,也沒有更好的一個選擇。」

  書簡湖過後。

  陳平安已經徹底失去爭奪那半個一的機會,毋庸置疑。

  那麼按照正常來說,小鎮當年的那些孩子,不受陳平安的影響,依舊有希望去爭這半個一。

  阮秀也包括在內。

  但在崔瀺看來,這些人,都不太夠,所以才說,到如今,除了寧遠,已經沒了更好的選擇。

  這件事,崔瀺其實也算計過楊老頭,他在寧遠身上押注,為此不惜捨棄自己的小師弟,此舉,就是在鋪路。

  在成為那個一的道路上,替寧遠掃清障礙,而這個最大的障礙,就是齊靜春代師收徒的陳平安。

  一場書簡問心,只面人心鬼蜮,文聖一脈的小師弟,自此有了無窮私心,神性潰敗,人性做主。

  矮小老人幽幽一嘆。

  楊老頭望了眼神秀山巔那邊,有意無意的,又開口問道,「你的瓷人一道,真能直達十五?」

  崔瀺笑了笑,雙手負後。

  文聖一脈,破境最快的是誰?

  老秀才,後發先至,憑藉讀書,就在甲子入飛升,要不是自囚功德林,這個說法,還得再高一境。

  殺力最大的是哪位?

  劍仙左右,浩然天下,劍術無人能出左右的左右。

  誰最擅長敕神斬妖?

  劉十六。

  誰的學問最高?

  齊靜春。

  那崔瀺呢?

  破境,殺力,學問,等等,這些都被以上幾人全占的情況下,文聖首徒,難不成真就是什麼平庸之輩?

  當然不是。

  崔瀺有一條直入十五的大道。

  也就是楊老頭所說的瓷人。

  亦可稱為神魂一道,崔瀺鑽研多年,只不過因為種種因素,多方阻撓,外加他自己也不願如此做罷了。


  要不然,世間就會多出一個改天換地的十五境。

  崔瀺與楊老頭,忽然同時看向神秀山,山巔那一塊兒,就在剛剛,氣象萬千,好似仙人飛升之景。

  風起雲湧,在那年輕人閉關所在,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枚大如山嶽的金黃色養劍葫。

  整個龍泉郡地界,鐵符、繡花、沖澹、玉液,以至於小鎮那條蜿蜒流淌的龍鬚河,都在瞬間暴動。

  各地大浪滔天,水運升騰,沿著某種軌跡,倒流於天,與此同時,那枚懸在神秀山的巨大養劍葫,緩緩翻轉壺身。

  壺嘴朝下,大開門戶,收取無窮江河水運。

  披雲山之巔。

  魏檗大出血了一回,以山水神祇的獨有神通,封閉數千里轄境,保證水運不會逸散的同時,還親自打開幾條雲上通道,接引水運匯入神秀山。

  很快便有十幾位神靈造訪。

  沒別的,登門問罪。

  魏檗苦笑不已。

  龍泉郡地界,四位江湖水神,七八名河伯河婆,幾乎都來了,個個怒氣沖沖,聲討他這位北嶽山君,為何要攝取他們的轄境氣運。

  浩然天下有「山高於水」的規矩。

  自然而然,轄境內的所有神祇,都在他魏檗的管轄範圍,更是這些人的頂頭上司。

  結果你這魏大山神倒好,不想著為屬下謀劃前程就算了,還幫助一個外人,掠奪自己人的大道根本?

  真不像話。

  魏檗抖了抖袖子,思忖過後,下山待客。

  騎龍巷中。

  宮裝婦人走出門外,手持那把屬於本命之物的仙兵蒲扇,大手一揮。

  天地有春風。

  齊靜春當年贈給她的一縷春風,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凡是春風所過之處,各地水運升騰的速度,驟然加快數倍。

  金穰山這邊。

  楊老頭隔著十幾里,看向那位在神秀山腳結廬修行的白衣女子,笑問道:「那人對你,以德報怨,如今就不打算送點什麼?」

  她點了點頭。

  只是半晌沒動作。

  劍靈極為認真的想了想。

  她好像真沒什麼可送的。

  若說自身劍術,當然可以送,但這東西,需要言傳身教,不是實物,無法直接送出。

  所以在片刻之後。

  高大女子低頭看了看自己。

  咬咬牙,心一橫,幻化出那把鏽跡斑斑的老劍條,她毫不猶豫,照著自己的左側肩頭,就是一劍斬落。

  劍靈隨手一拋,半道上,這截白皙藕臂,便化作一抹金色劍光,遁入那枚巨大如山嶽的金黃色養劍葫中。

  金穰山。

  崔瀺微笑道:「那小子調教的不錯。」

  楊老頭頷首,附和道:「確實不錯。」

  崔瀺搖了搖頭,「只是可惜,寧遠看待男女之情,喜歡認死理。」

  楊老頭笑問道:「鍾情一人至白首,難道不是好事?什麼時候是壞事了?」

  崔瀺再度搖頭,緩緩道:「萬物皆有兩面性,說不準就是壞事呢?以後的事,誰又清楚,誰又知道呢?」

  楊老頭揉了揉下巴,略微思索,「那個姓姜的古怪姑娘?」

  能讓他說是古怪,那就真是古怪無疑了。

  崔瀺卻沒有多說。

  儒衫老人一步跨出,縮地山河,萬里化咫尺,就此返回大驪京城。

  楊老頭也沒多想,最後抽了口旱菸,將煙杆子掛在腰間,隨後轉身,走入那口熄火多年的大龍窯。

  事實上,他與崔瀺,今天在此碰面,壓根就不是為了觀道某人的煉製法寶,真正目的,就是這口龍窯。

  崔瀺要為人間燒造一件人身青瓷。

  ……

  神秀山之巔。

  某個時刻,那枚高懸雲海的巨大葫蘆,砰然破碎,化為漫天星光,匯聚成河,繼而流入人間。

  篆刻「天開神秀」四個大字的崖壁之上,盤腿閉關,悟道多日的年輕人,猛然睜開那雙粹然金色的雙眼。


  這是寧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閉關修煉。

  道祖栽種的七枚葫蘆之一,上品法寶,斗量養劍葫,已經煉製成功,代替當初的水字印,坐鎮水脈氣府。

  寧遠呼出一口濁氣。

  閉關期間,他的五感,並沒有因此屏蔽,對於此前在最後關頭,龍泉郡生起的異變,一清二楚。

  時來天地皆同力。

  這次修煉,水到渠成。

  雖沒有直接躋身上五境,但在這枚上品養劍葫,外加無數水運增補,多方助力之下,寧遠的道行,直接來到了元嬰境的最高瓶頸。

  說是半步玉璞都不為過。

  可想而知,後續煉化其他三樣五行之屬,絕對不會如此麻煩,五行大成之日,就是跨入上五境之時。

  崖壁間,寧遠站起身。

  遠處山腰,朝著這邊走來的眾人,幾乎同時,不約而同的齊齊望去。

  無論是好友,弟子,道侶,還是阮邛這個老丈人。

  都覺得此時此刻。

  一襲青衫,縹緲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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