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為誰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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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宗山腳。

  寧遠小聲問道:「阮師,既然如此,我現在是不是就能改口了?」

  阮邛冷笑道:「就這麼急著管人叫爹?」

  寧遠笑呵呵點頭,半點不害臊。

  心想反正早晚也得喊。

  心想我都要娶你閨女了,喊句爹怎麼了。

  人生天地,誰不曾是誰的兒子,誰沒對人喊過爹啊,對他來說,這算什麼。

  年輕人毫不掩飾。

  眉開眼笑。

  走過千山萬水,他幫別人,完善了許多大事,而這件屬於他的終身大事,在阮邛的一番話後,終於有了蓋棺定論。

  也因此,寧遠不免很是好奇,「阮師,怎麼突然就答應了?」

  「記得咱倆上次見面,因為我算計秀秀,在十二腳牌坊樓那邊,你還打算砍死我呢。」

  阮邛揉著下巴,微笑道:「哪壺不開提哪壺,其實昨天你來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

  「只是想了想後,就沒這麼幹,畢竟我龍泉劍宗,只是個繡花枕頭,遠遠比不得你家鄉的那座劍氣長城。」

  阮邛笑著拱了拱手,「劍氣長城來的公子爺,身份高著呢,我這個臭打鐵的,高攀不起,不敢不敢。」

  寧遠撇撇嘴,充耳不聞。

  他忽然摘下長劍,遞了過去。

  阮邛愣了愣,最後還是接了下來。

  反握這把三尺長劍,劍身如霜雪,兩側劍刃,寒光驟現,阮邛這位十一境瓶頸劍修,能極為清晰的感覺到,長劍之上,那些屬於寧遠的沛然劍意。

  太白其實依舊沒被寧遠煉化。

  可是身為劍器,跟隨他久了,自然而然,在某些方面,也會隨主人,即使寧遠遲遲不躋身上五境,以自身劍意溫養的時日一長,終有一日,太白也會潛移默化的成為他的本命佩劍。

  阮邛讚嘆道:「真是好劍。」

  這輩子沒見過。

  他雖然是寶瓶洲第一鑄劍師,哪怕在整個浩然天下,也能排的上號,蜚聲南北,可其實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在幾十年的鑄劍生涯里,也從沒有真正打造過一把仙兵。

  至多半仙兵而已了。

  而想要打造半仙兵長劍,也需要耗費無數的人力財力,每次開爐煉劍,還要講究一個天時地利與人和。

  總之,世間任何事,只要走到高處,都不是易事。

  現在幾座天地的半仙兵,超過一半以上,都是來自遠古時代,或是某些洞天福地產出,剩餘約莫三分之一,才是出自後世鑄劍大師之手。

  阮邛的畢生夙願,就是能打造出一把真正的仙兵,還不是尋常仙器,必須得是世間第五把仙劍。

  見他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寧遠計上心來,笑道:「阮師,太白就當做我迎娶秀秀的聘禮好了。」

  阮邛看著手中長劍,「哪來的?」

  年輕人說道:「青冥天下的玄都觀,一位長輩送的,對了,他叫孫懷中,所在師門,是天底下的四脈劍術之一。」

  阮邛疑惑道:「四脈劍術?」

  在這方面,漢子相比寧遠,可就差遠了,對於真正的山巔風景,跟個鄉巴佬似的。

  寧遠極有耐心,便開始與他詳細解釋,所謂天底下的四脈劍術,其實就是四把仙劍。

  劍氣長城,大玄都觀,中土龍虎山,還有西方佛國,只是蓮花天下的那把道藏,不知為何,落到了白玉京二掌教的手上。

  說到後來,寧遠心思一動,認真道:「阮師,實不相瞞,其實大玄都觀的登山劍術,就在我身上,玄都觀這一脈,側重煉神煉靈,

  既然都成了自家人,那我也不好藏私,可以私底下教給阮師,興許對於日後鑄劍,大有裨益。」

  玄都觀的劍術,擅長煉外物為劍靈,阮邛要是學了去,以後在劍爐那邊煅燒長劍,說不準就能再加一道工藝。

  比如打造出,一經現世,就內蘊劍靈的仙家長劍。

  阮邛心有意動。

  只是礙於老丈人的面子,他還是把太白還了回去,隨口道:「心意我領了,把如此珍貴的仙劍當聘禮,這種事,還是算了,

  你是劍修,就好好保管自己的配劍,我既然答應了你與秀秀的婚事,自然就不會反悔。」


  「關於聘禮,你再想想別的,不用太貴重,但也不能太寒磣,自己看著辦就好。」

  寧遠咂了咂嘴,「我只有這把太白了,其他的,都有些不夠分量,差的遠。」

  其實對他來說,迎娶秀秀的聘禮,太白都有點不夠格,只是也沒有更好的物件,只能如此罷了。

  天底下的兩情相悅,男子想給女子的東西,大抵都是總覺不夠好,甚至巴不得把全天下都送給她。

  阮邛嗯了一聲,抬眼望向遠處,有意無意道:「牛角山渡口那邊,那艘山嶽渡船,品秩不差的。」

  寧遠攏著袖口,「那東西是值錢,但是寓意不好。」

  就跟道侶之間,不能送那腳上長靴一般。

  跑了怎麼辦?

  阮邛又嗯了一聲。

  這話在理。

  此後兩個大老爺們,就沒了言語。

  阮邛罕見的猶豫了一下,隨後盤腿坐在河畔,忽然說道:「寧遠,既然是自家人了,有件事,還是要跟你道明。」

  寧遠挨著他坐下,知道接下來是正經事,便收斂了笑容,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阮邛喝下一口酒,緩緩道:「在你抵達東寶瓶洲,一直到神秀山這期間,我算計過你兩回。」

  「一次是大驪皇后來找我,她派了一撥刺客,說是要去殺你,對了,就是那個被你打了個殘廢的宋長鏡。」

  「那位皇后娘娘,是怕我這個大驪頭等供奉,會不答應,所以專程來找了我一趟。」

  阮邛說道:「我沒有點頭,也沒阻止。」

  寧遠立即會意,「應該的。」

  漢子又道:「第二件事,就在昨晚,我與秀秀說了,她卻沒有與你說,大概意思,就是想讓你吃下她的全部神性。」

  寧遠平靜問道:「阮師此舉,是想讓我來承擔秀秀的因果?」

  阮邛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年輕人笑問道:「可是阮師,我不是早就這麼幹了嗎?何須多此一舉?」

  漢子愣在當場。

  寧遠慢條斯理道:「阮師所想,我能猜得到一二,無非就是老父為女兒謀劃將來罷了,為人父者,本該如此,可憐天下父母心。」

  年輕人雙眼明亮,拍打大腿,笑道:「聽完之後,我沒有什麼芥蒂,不管阮師信不信,反正我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阮師對秀秀不管不問,那我可就要好好思襯思襯了,兩次算計,雖然是針對我,可我既然喜歡秀秀,當然會很開心。」

  「這無疑就說明,我媳婦兒的爹,我的老丈人,不是什麼一味追求長生大道的練氣士,對閨女的好,一心一意,不摻雜其他。」

  阮邛笑了笑,「難怪能讓我家秀秀死心塌地,你小子這張嘴,真是厲害,沒誰了。」

  寧遠反駁道:「誒,秀秀可不是尋常女子,好著呢,能讓她對我心儀,可不止是什麼嘴上功夫。」

  漢子嗤之以鼻,沒搭理這茬,而是晃了晃酒壺,叮囑道:「騎龍巷的燒刀子酒,喝膩了,下次記得去桃葉巷那邊,李家最近開了個鋪子,他那兒的桃花釀,味道一絕。」

  寧遠鄭重點頭。

  阮邛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拎著他嘴裡不太好喝的燒刀子酒,就這麼走了。

  直到阮邛走到山門下。

  一襲青衫方才反應過來,扭過頭,扯開嗓子,朗聲問道:「阮師,我現在還能不能上山?」

  漢子沒回話。

  寧遠喜笑顏開。

  耐心等了片刻。

  直到阮邛過了山門,一炷香後,估摸著回到了山腰住處,寧遠這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隨後御劍而起。

  劍光直去神秀山。

  ……

  小鎮藥鋪。

  夜半三更,來了個白衣勝雪的高大女子,相比前幾次,這次造訪,顯得有禮貌多了,破天荒的敲了敲門。

  開門之人,是個睡眼惺忪的少年。

  劍靈歉意道:「你師父睡了沒?」

  夥計打著哈欠,「你說呢?」


  她心頭有些異樣,習慣了曾經的高高在上,眼下被人這麼來一句,還有些不太適應。

  少年夥計沒好氣道:「找我師父作甚?抓藥?有病?」

  高大女子強忍不適,笑著點頭道:「確實是得了病,找你師父看病來了。」

  夥計皺眉不已,不知該不該去打攪師父的清靜。

  月色下,視線中的年輕女子,身材高大,往那一杵,盛氣凌人,不過頭上戴了個破斗笠,瞧不清具體面容。

  肯定是個有錢人,大主顧,要是一般的藥鋪,別說半夜三更,就算大年三十夜,估計也得爬起來做生意。

  但這兒是楊家鋪子。

  少年雖然不知道師父的真正底細,可在小鎮生活這麼多年,傻子都知道師父他老人家,肯定是個深藏不露的老神仙。

  而且藥鋪有個古怪規矩。

  只要過了子時,除非是熬不過去,必定會死的大病,不然都不接客,楊家祖祖輩輩,一直如此。

  等了片刻。

  既然楊老頭沒有現身的意思,劍靈就想著下次再來,只是剛要轉身,裡邊又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輕姑娘。

  一手肘懟開師弟,她看向一襲白衣,淡淡道:「師父說了,他沒什麼可以教你的,不過要是閒聊,可以進來一敘。」

  她默然點頭。

  年輕姑娘打量了她幾眼,「跟我來吧。」

  藥鋪後院。

  天井下,劍靈站在老人身邊,老人坐在長凳上。

  楊老頭笑道:「還好小鎮沒幾個人認識你,要不然大半夜的,你來敲我糟老漢的門,指不定會鬧出多少醜聞。」

  她遞給老人一壺燒刀子酒,是她來之前,在騎龍巷酒樓購買而來。

  其實也不是買。

  她沒錢。

  封姨倒也大方,給她記在了帳上。

  楊老頭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

  她言辭誠懇,輕聲道:「老神君,你比我知道的多,能不能告訴我,萬年之前,我的真實姓名?」

  老人稍稍一愣,「怎麼突然想有個名字了?」

  劍靈點頭道:「就是突然想有一個了。」

  這天真難聊。

  楊老頭嘬了口旱菸,搖頭道:「沒有,我也不騙你,你們這些天生地養的神祇,全是找不到祖宗的。」

  「祖宗都沒有,又哪來的姓氏一說?」

  她問道:「那老神君能不能給我取一個?」

  老人冷冷道:「我沒這學問,何況你身份高,給你取名這種事,我可不敢,怕遭雷劈,另找下家吧。」

  劍靈點了點頭。

  半晌,見她不走,好像還有話說,老人敲了敲煙杆,皺眉道:「有屁就放,放完滾蛋。」

  她嗯了一聲,緩緩道:「老神君能不能幫我燒造一件瓷人瓷器?以後行走四方,充當肉身用。」

  劍靈回想起某個年輕人的說話方式,頓了頓,再補充道:「老神君開價就好,燒造瓷人所需,我暫時沒錢,先記帳上好了。」

  楊老頭心思一動。

  他沒再言語刻薄,語氣鬆緩幾分,回道:「可以,不過我手上的幾座龍窯,早就荒廢……」

  楊老頭笑眯眯道:「倒是龍泉劍宗周邊的那座金穰山,還藏著一口大龍窯,只不過如今在大驪名下。」

  「我可以給你賒欠,但是大驪那邊,全是精打細算的鳥人,所以說來說去,還是要你自己去找他們。」

  老人兩手一攤,「但是你又沒錢,怎麼辦呢?」

  劍靈抿了抿唇,「我能不能去找寧遠?」

  楊老頭笑道:「問我做甚?你找你自己的主子,需要我來同意嗎?」

  她平靜道:「我沒有認他為主。」

  老人搖頭,「那得問你自己了。」

  劍靈突然說道:「我與小平……陳平安之間的大道契約,沒有斬斷。」

  楊老頭眯起眼,「還想重蹈覆轍?」

  她搖頭。

  緊接著,她說道:「我決定了,要徹底斬斷這些因果,所以這次來,主要就是將此事告知給老神君。」


  「要換主?」

  「不是。」

  「所以?」

  「我要做自己的主人。」

  老人吐出一大口煙霧,「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天外那位存在,對你清理門戶?」

  她背靠牆壁,雙臂環胸,仰頭看向那口天井,姣好面容之上,毫無波瀾。

  她說道:「死則死矣。」

  楊老頭嘆了口氣,「一萬年了,終於翻篇,終於有了長進,也終於離開了那座石拱橋。」

  「真是難得。」

  老人轉而笑問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頷首道:「先去神秀山,找他聊聊瓷人一事,要是順利的話,短時間內,估計還是在橋底煉劍。」

  楊老頭問了個已經有過答案的問題。

  「為誰煉劍?」

  劍靈笑道:「為我自己。」

  老人點點頭,「之後呢?」

  她說道:「躋身地仙后,再看情況,要麼跟他去北海,要麼我自己去遊歷天下,大概是前者,畢竟能獲自由,全是因為他,

  有些恩情,總是要還的。」

  楊老頭抽了口旱菸,最後提醒道:「萬載春秋,總算積攢了些許人味,以後好好珍惜,好好練劍,莫要辜負了。」

  高大女子立即懸劍在腰,壓低頭顱,抱拳道:「神君之言,晚輩謹記。」

  白衣斗笠。

  儼然成了個江湖人。

  也就此步入江湖中。

  ……

  離開小鎮之前,劍靈又去了一趟騎龍巷酒樓,將之前賒欠的酒水錢,一分不少的還給了封姨。

  錢是楊老頭給的。

  封姨沒有多說什麼,走的時候,還送給她一匹高頭大馬,說是以後行走江湖,走南闖北,總要有個坐騎。

  離開小鎮,在石拱橋上,女子牽馬駐足。

  她仰起臉,看了看天上的白玉盤,又低下頭,瞅了眼倒映在龍鬚河的一盞明月。

  她開始輕聲呢喃。

  是一句大道誓言。

  「天道崩塌,我陳平安,唯有一劍,可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念完之後。

  她忽的一笑。

  牽馬,轉身,下橋。

  天地之間,只留下一句細微迴響。

  「天道崩塌,關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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