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人間事,問我一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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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剎那之間。

  一道道人影,接連湧入大殿,不下數十位,個個披掛甲冑,刀劍交錯,氣息不一,多為純粹武夫。

  隨意一眼望去,門口處,人頭攢動,一股煞氣撲面而來,就連寧遠散在大殿內的小部分劍意,竟是也抵擋不住,被一衝而散。

  雙方之間,出現了一條瑰麗洪流,劍意與兵戈氣,互相碰撞,爆發出的光芒,令此地亮如白晝。

  寧遠扭過頭,皺了皺眉。

  沒多想,大袖一擺,一直懸停身側的太白仙劍,破空而去,並不殺人,只是停留在十幾丈外的半空處。

  貼地三尺,緊接著,太白劍身稍稍一晃。

  一圈雪白漣漪,瘋狂擴散,所到之處,那些由數十位沙場武將凝聚而成的兵戈之氣,簌簌作響,轉瞬即逝。

  不堪一擊。

  李劍娥臉色慘白。

  在此過程中,一直被人提在手裡的朱熒老皇帝,已經兩眼一翻,暈死過去,他這個凡體肉胎,能堅持這麼久,也算是老當益壯了。

  同一時間。

  整個京師地界,所有為朱熒李氏扶龍,或是附龍的山上修士,心湖都是莫名一震,大驚失色,開始推衍掐算起來。

  欽天監那邊,幾位德高望重的地仙老道,更是嚇得站立不穩,呆呆望向那根代表朱熒國祚的氣運樑柱。

  這根從建國之後,屹立千年而不倒的國運長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開始了輕微搖晃。

  隨後便是搖搖欲墜。

  金鑾殿上。

  在老皇帝即將身死的前一刻。

  寧遠忽然又鬆開手,第二次轉身,看向殿外,看向繼李劍娥之後,出現的第二位不速之客。

  年輕劍仙微笑道:「崔先生,又見面了。」

  來者正是觀湖書院君子,在寶瓶洲大名鼎鼎的崔明皇,當年在驪珠洞天,兩人是見過面的,還產生過交集,鬧了些不愉快。

  此人居然已經躋身上五境。

  崔明皇的記性,顯然比不過寧遠,愣了愣神後,方才想起,有些唏噓,點頭道:「原來是寧劍仙。」

  寧遠抬手一招,收回太白,直接問道:「崔先生前來,不出意外的話,是要為朱熒皇帝求情了?」

  崔明皇頷首道:「正是,寧遠,你身為山上劍修,為何要斬人間君主?難道你不知道,每一位天子,都不可濫殺?」

  寧遠嗯了一聲,「說說看。」

  讀書人解釋道:「王朝國君,都是文廟點頭,受了敕封,就算禍國殃民的暴君,旁人也無權問罪,需要稟報中土,等待文廟定奪。」

  「再者說了,朱熒皇室,到這一代,口碑雖然不算多好,可到底不是什麼昏君,不可殺,退一萬步講,斬殺天子……

  寧劍仙難道就不怕因果與龍氣纏身?」

  崔明皇補充道:「皇道龍氣,非天命之子,哪怕是上五境仙人,也承受不住的,覆滅李氏,劍仙往後,恐怕大道難成。」

  這話其實還真沒說錯。

  山下王朝的帝王之氣,從來不是故意吹捧而來,似朱熒這種超過千年的大王朝,一國之國運,不僅雄厚,裡頭的因果,還涉及千萬百姓。

  所以很多得道修士,明明已經是真正的老神仙,還喜歡跑去小國當那國師,心甘情願做那一人之下。

  扶龍一道,一旦功成,那麼出力最大者,就能在無形之中,得到一國的氣運庇護,拔高境界。

  有點類似山水神靈。

  但要是劍斬天子,就是恰恰相反,不僅得不到氣運庇護,還會遭到反噬,影響後續修道,甚至是走火入魔。

  寧遠問道:「嚇唬我?」

  他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道:「當年老子扛著劍氣長城的時候,你崔明皇還在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染指新山崖書院呢。」

  什麼因果不因果。

  一座小小王朝而已,此中因果再大,比得上一座蠻荒天下嗎?

  崔明皇皺了皺眉,沒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略微思索,開口道:「寧遠,我知道你即將升任大驪的鎮劍樓主,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你暫且沒得到大驪皇帝的敕封,不算是大驪人士,而殺了朱熒皇帝,大驪國運,更加不會為你護道。」


  崔明皇作了一揖,誠懇道:「在下不是非要寧劍仙收劍,而是我覺得,此事尚有周旋餘地,不用如此大開殺戒,這對雙方來說,都不是好事。」

  寧遠鬆開劍柄,讚嘆道:「不愧是書院君子,學問什麼的,真是不得了,我居然無法反駁。」

  見他這動作,崔明皇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那位紫衣姑娘,眼神溫柔,以心聲安慰道:「小娥,帶著所有禁軍統領,離開金鑾殿,此事我來負責。」

  「放心,陛下的性命,我來擔保。」

  李劍娥瞥了他一眼。

  兩人之間,似乎關係不太好,所以李劍娥也沒聽他的,抱劍而立,站在一眾禁軍之前,對寧遠的態度,依舊是劍拔弩張。

  崔明皇眼神黯淡幾許,隨後向前走了幾步,笑問道:「寧劍仙,既然你現在算是半個大驪人士,想必也知道,這幾年大驪南下,所到之處,大大小小十餘個國家,無一滅國?」

  寧遠點點頭,「略有耳聞。」

  崔明皇又問,「劍仙可知,為何如此?」

  年輕人擺擺手,「說話一次性說完,別跟放屁似的,東一個西一個,這兒可是金鑾殿,文武百官看著呢,多不好。」

  崔明皇耐心解釋道:「因為即使是國力鼎盛的大驪,也不敢肆意做那滅國之舉,大概有兩點,其一便是因果反撲,

  十幾個覆滅的萬里山河,無法計數的凡俗百姓,別說大驪,就算拎出中土的某座王朝,也難以承受。」

  「其二,打殺皇室,滅國屠城,此舉固然暢快,可如此作為,對大驪接下來的統一寶瓶洲,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如今北方一帶,之所以天下太平,沒有出現任何一支揭竿而起,想要造反的亡國遺民,就是因為大驪,從不做濫殺之舉。」

  寧遠問道:「所以崔先生,你覺得,今日之事,該怎麼解決?」

  崔明皇早有腹稿,頷首道:「作為觀湖書院的君子,我可以在此擔保,此後大驪南下,借境過道,朱熒王朝這邊,不會阻攔。」

  「大驪與朱熒,暫且休戰,這段時間,我代表書院,會與朱熒皇帝仔細商議,關於往後併入大驪,成為藩屬國之事。」

  寧遠呵呵笑道:「所以崔先生的這個辦法,就是讓兩國停戰,大驪越過朱熒王朝,先去統一寶瓶洲南方?」

  崔明皇點點頭,不知為何,這位君子的神色中,隱隱帶著不少的興奮之意。

  寧遠開始認真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其實從明面上來看,是最好的選擇了,畢竟朱熒王朝,本就不可能投降,不然就不會苦守一年之久。

  而一名書院君子的擔保,分量也足夠,寧遠雖然對崔明皇沒什麼好觀感,可人家的身份擺在那,不容忽視。

  在想通幾個關鍵癥結後。

  寧遠抬眼問道:「崔先生,你要是促成了兩國停戰,以一己之力,挽救千萬黎民百姓,憑藉這樁功德,是否就能在儒家書院,晉升副山主之流?」

  崔明皇心頭一緊。

  不過他表面還是不動聲色,讀書人淡然道:「什麼副山主,皆是虛妄,在下只是不想再起兵戈,致使生靈塗炭。」

  「相信天底下的讀書人,站在我這個立場角度,也會如此做,崔明皇只是其中之一,僅此而已了。」

  好一番「肺腑」之言。

  就連寧遠這個匹夫,一向殺伐果斷的他,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與他對著幹。

  實在是不占理。

  寧遠一路走來,很少會有不占理的時候,他的手段,很糙,可心思,卻極為細膩。

  以往做一件事,做之前,年輕人都會思慮良久,恨不得把所有來龍去脈,一一陳列紙上,反覆打譜。

  所以多是他教訓旁人,旁人卻很難找到他的毛病。

  可這次落劍帝都,他壓根就沒想那麼多,甚至到現在,連那個暈死過去的老皇帝,真名叫什麼,都不清楚。

  寧遠只是想要早打完早收工,身為鎮劍樓主,為大驪拿下寶瓶洲最大的一個釘子,然後便領著媳婦兒回神秀山。

  青衫客望向崔明皇,後者與他對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但並不畏懼,就是不知道,這份底氣,是來自文人風骨,還是境界修為。

  崔明皇的那般肺腑之言,寧遠信嗎?


  信他個鬼。

  當年他就想要染指新山崖書院,跑去給崔瀺當棋子,被耍的團團轉,這種讀書人,所看重的,只有自己的仕途。

  雖然不太清楚,崔明皇為何脫離了國師崔瀺,可寧遠也懶得去想,畢竟數年過去,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對方所言,句句在理。

  很難不答應啊。

  就在此時,一道劍光落入金鑾殿,現身於寧遠身前,抱拳道:「樓主,國師大人說了,若是書院出面,那麼大驪可以答應,暫時停戰。」

  來者正是許弱。

  說完,這位墨家劍修,朝寧遠拋去一把細小飛劍,後者隨手接過,扯下信件,掃了幾眼。

  作不得假。

  確實是繡虎的親筆信。

  崔明皇大喜過望,作揖笑道:「寧劍仙,既然如此,後續我會立刻讓朱熒皇帝頒布停戰令,並且之前的承諾,一律作數。」

  成了。

  這位觀湖書院的正人君子,之前面對寧遠的稍許不快,就這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濃郁到極點的喜悅。

  他這位君子,離那副山主的椅子,其實只差一步,但卻難如登天,可只要此事做成,以一己之力,換來兩國的天下太平,那麼就是唾手可得。

  浩然天下的儒家,在君子之前,只需通過幾樁大考,便能晉升,但是君子之後的山主副山主,就沒那麼容易了。

  少說都要有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功德,巡視一國轄境,不算什麼,護道天下蒼生,分量才算足夠。

  顯而易見。

  促成大驪與朱熒的握手言和,這份功德,當然是足夠的,這也是崔明皇,今天身在此地的緣故。

  而如今的觀湖書院,那位老山主,大限將至,副山主的椅子,還少了一位,剛好輪到他崔明皇來坐。

  憑藉這份功德,崔明皇往後的仕途,只會是一帆風順,他甚至都已經想好,等到大驪退兵,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入主朱熒王朝,擔任國師。

  此後便可在兩國之間,斡旋一系列大事,寶瓶洲的戰火四起,對他而言,根本就不是壞事。

  天下要是不亂,上哪去積攢功德?

  沒有功德,這輩子都只能當個君子。

  好比一句話,人間要是沒有妖魔鬼怪,就不會有那過路仙師,更不會有什麼俠義之舉,斬妖除魔之輩。

  可笑又可悲。

  一時半會,朝堂之上,落針可聞。

  在場之人,都將視線落在那一襲青衫身上,眾人也都知道,今日的朱熒王朝,是死是活,全看他一人的意思。

  寧遠雙手負後,長久站立,長久無言。

  一雙粹然金色的眼眸,掃視大殿每個角落,所到之處,無人敢與其對視,好像在此刻,他才是那個九五之尊。

  寧遠在看人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很早之前,在前往書簡湖的路上,師徒之間,曾經有過一番閒聊。

  「師父,為什麼那些皇帝老兒,只是坐在那兒,隨意拿筆一划,州郡各地,就狼煙四起,屍橫遍野?」

  「因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可是師父,我覺得這樣不好,憑什麼他們的貪念,要旁人以屍骨來堆砌?」

  「那就去殺,咱們又不是讀書人,師門上下,都是劍修,出劍只問本心,不談其他,殺到天街儘是公卿骨,殺到廟堂再無一權貴。」

  當初的這場問答。

  直到現在,寧遠也不太確定,自己說的對不對,但貌似以當下的處境來說,倒是可以實踐一番了。

  沒看多久,匆匆幾眼過後,青衫客面向許弱,言語之間,既像詢問,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許劍仙,你猜猜看,既然國師大人,有統御三軍的權柄,那麼為什麼,對於老皇帝的死活,又要交給我來選擇?」

  許弱一愣。

  崔明皇亦是如此。

  都沒領會其中意思。

  寧遠自問自答,微笑道:「因為繡虎崔瀺,他的這句,是反話,什麼停戰,什麼止戈,純屬扯淡。」


  年輕人抬起頭,視線穿過被自己來時打爛的大殿穹頂,眯起眼,緩緩道:「浩然天下,中土文廟的諸位聖賢,看好了,我只教你們一次。」

  話音剛落。

  寧遠面無表情,單手按住太白,毫無徵兆的,猛然轉身,一劍橫掃。

  京師金鑾殿,朱熒帝君,一條龍椅,連帶著那堵金黃色的堅固牆壁,都被劍光一線切割開來。

  皇城欽天監,隸屬於朱熒李氏的那根國祚長柱,轟然倒塌,京師上下,方圓數百里,天地大震。

  乾清門後金鑾殿。

  寧遠鬆開劍柄,伸手一吸,老皇帝脖子上的腦袋,就這麼憑空脫離,被他提在了手上。

  再隨手一拋,鮮血淋漓的頭顱,順著台階,滴溜溜滾去下方,越過許弱,最終不偏不倚,停留在崔明皇的跟前。

  面朝這位書院君子。

  死不瞑目。

  寧遠則是面帶微笑。

  「年輕氣盛,年少有為,身負三尺青鋒,銳不可擋,發誓要劍壓古今所有巔峰修士,所有人,只管望我項背。」

  一襲青衫,閒庭信步,緩緩走下台階,嗤笑道:「問什麼鬼神呢,浩然天下,從今往後,人間事,問我一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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