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雷鳴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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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泉小鎮。

  一個消失了幾年,又重新出現的邋遢男人,這段時間裡的風塵僕僕,終於是趕在年關之前,回到了家鄉。

  漢子走過小鎮東門的時候,發現幾年過去,那一排破破爛爛的木頭柵欄,已經換成了堅固石塊壘成的高牆。

  大門算不得如何恢宏,可好歹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鄭大風唯一有點不太滿意的,就是以前自己身為看門人住的那間破屋子,居然已經沒了。

  修建了一座宅邸,清晨時分,裡頭還能聽見幾聲雞鳴,門口豎立著兩尊大石獅子。

  得,被人鳩占鵲巢了。

  這次回到家鄉,住哪兒呢?

  鄭大風摸了把褲襠,有些憂愁,不同以往,以前的他,獨身一人,天大地大,哪裡不能睡?

  可現在自己的身後,還跟著一位姑娘呢。

  男人這個東西,正不正經,要看出門在外的時候,身旁有沒有一位心儀的姑娘。

  當然,這個姑娘,最好是還沒娶進家門的,要是已經成婚,天底下的男子,大多就沒所謂了,反正撈到了手。

  吳荷在後面探頭探腦,抓住男人的一條胳膊,輕聲問道:「掌柜的,這就是你的家鄉?」

  鄭大風點點頭。

  然後吳荷就很是大煞風景的問了那個問題,「掌柜的,你原先看門的宅子,現在被人占了,那咱倆以後住哪?」

  漢子一挑眉,「咱倆?!」

  少女白了他一眼。

  在東大門駐足片刻,漢子領著這次返回家鄉拐騙來的半個媳婦兒,一路彎彎繞繞,去往楊家鋪子。

  幾年不見,現在的家鄉,跟記憶中的它,完全就成了兩個樣子。

  特別是小鎮主街,老槐樹舊址那塊兒,修建的嶄新宅子,最多,酒樓飯館,錢莊青樓,樣樣皆有。

  一座洞天,雖已破碎,可小鎮這邊剩下的機緣,也不少,哪怕只看此地的山水靈氣,都遠遠超過外界。

  也因此,鄭大風就更加憂愁了。

  之前在即將抵達小鎮的路上,在紅燭鎮那邊,漢子就稍稍打聽過,關於原驪珠洞天地界的宅子買賣一事。

  貴的離譜。

  特別是靠近小鎮中心的地段,完全就是寸土寸金,大驪對外給出的價格,比老龍城內城還要誇張。

  至於小鎮周邊的那些山頭,那就更貴了。

  在這裡購買宅子或山頭,三種神仙錢,都不太夠格,很多時候,得用金精銅錢來論處。

  一路唏噓。

  到了楊家鋪子,鄭大風神色變得緊張起來,深吸一口氣,做好被師父臭罵一頓的準備後,方才前去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年,鄭大風沒見過,不過也能猜得出來,肯定是師父新收的弟子,自己的師弟。

  少年打著哈欠,「一大早的,有病啊?」

  鄭大風撇撇嘴,這師弟,跟當年的自己,好像差不太多啊?

  漢子搖頭道:「不看病,看咱們師父。」

  少年瞬間清醒,瞪大了眼,天邊殘留月光的映照下,視線中的麻衣男子,胡里拉渣,臉頰凹陷。

  師父曾經提過的師兄?

  鄭大風?小鎮以前的看門人?

  出門一趟,這怎麼混成這副鬼樣子了。

  少年輕聲問道:「大風師兄?」

  漢子笑著點頭。

  少年立即端正模樣,畢恭畢敬的抱拳行禮,心裡怎麼想,不重要,至少在表面,身為師弟還是要裝一裝樣子的。

  兩人沒有機會閒聊。

  因為就在此時,屋內傳來一道蒼老且沙啞的言語,「進來吧。」

  鄭大風神色一凜,轉身看了眼一路跟隨他返鄉的少女。

  楊老頭話語再次傳來,有些不耐煩的意味,「不用在那邊候著,都進來。」

  漢子心頭一松,師父他老人家,今兒個這麼好說話了?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真的做了點讓他瞧得上眼的事?

  比如拐了個媳婦兒回來?

  這感情好。


  兩人走入後院。

  熟悉的後院天井下,坐著個熟悉的老頭子,依舊手持老煙杆,吞雲吐霧。

  鄭大風立即行跪拜禮,「弟子見過師父。」

  少女吳荷,一向聰慧,也是跟著欠身施禮,嗓音細膩,開口道:「吳荷見過老前輩。」

  楊老頭沒看鄭大風,面朝那位姑娘,擺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點了點頭。

  鄭大風起身後,搬來一條板凳,讓吳荷坐下,他自己則是蹲在老人身邊,撓撓頭,沒說話。

  楊老頭吐出一口煙霧,問道:「這次返回家鄉,不是帶了一根煙杆嗎?怎麼在小鎮之外丟掉了?見不得人?」

  鄭大風愣了愣神,隨後掰著手指頭,答非所問,驚喜道:「師父,你剛剛說的這句話,居然有整整二十九個字!」

  老人笑道:「其實沒有這麼多,我是看在你領了個媳婦兒回來的份上,不然的話,如果就你一個,你自己想想,配嗎?」

  鄭大風更是喜出望外,一個勁拍打大腿,笑眯眯道:「師父,這一句更多,四十個字!」

  楊老頭敲了敲煙杆,抖落些許灰燼,緩緩道:「你要專為數數而來,那就可以滾了,一輩子別來我這兒。」

  漢子正襟危坐,「師父請說。」

  老人擺擺手,「別,還是你問吧,看在你這次出門,做了一兩件事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幾個問題。」

  「問完之後,趕緊滾蛋。」

  鄭大風早有腹稿,遂直接問道:「師父,寧遠和陳平安,在書簡湖那邊,有結果了嗎?」

  楊老頭說道:「有了。」

  鄭大風一怔,「都還好?」

  這兩個年輕人,都曾擔任過他的護道人,一個九境,一個十境,於他而言,也都有不小的恩情。

  無論如何,鄭大風都不想他們對上,不說別的,以後一座神秀山,一座落魄山,自己串門的時候,到底該先去哪個?

  容易整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停頓片刻,楊老頭說道:「都還行,都沒死,估計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在小鎮這邊,見到他們兩個了。」

  老人豎起一根手指,「你還能問最後一個問題。」

  鄭大風突然開始神色扭捏起來,欲言又止了半天,撓撓頭,方才小聲開口,「師父,想在您老人家這邊,借點錢。」

  「做甚?」老人微眯起眼。

  漢子說道:「買間宅子,我鄭大風一介匹夫,睡哪都成,可小荷是正經人家的姑娘,總要有個住處,總要體面一點。」

  怕師父不答應,鄭大風又急忙補充道:「從師父這邊借的錢,總有一天,會還的。」

  原以為自己說的已經足夠好,結果楊老頭當即搖頭,嗤笑道:「徒弟學了師父的本事,成了山上人,沒混出個名堂就算了,居然還管師父借錢?」

  「鄭大風,要臉嗎?」

  漢子神色蕭索。

  只是在看了眼對面那個少女後,鄭大風又鼓起勇氣,點頭道:「臉這個東西,不要了。」

  沉默許久。

  楊老頭抽完最後一口旱菸,抖落所有灰燼,而後將其翻轉,用煙屁股指向藥鋪大門那邊。

  老人說道:「從這裡走出去,過了東門,過了石拱橋,再沿著官道走上十餘里,擺在你眼前的,會是一條岔路。」

  「兩條路的盡頭,都有棲身之所,要怎麼選,你自己看著辦。」

  楊老頭擺擺手,「滾吧。」

  於是,剛到家鄉的男人,又再次離開小鎮,如一葉浮萍,領著那個願意陪他萬里迢迢走來的姑娘,踏上山間官道。

  鄭大風來到師父說的那個岔路口。

  兩條道路旁,都豎立有一塊大驪鑄造的引路石碑。

  左為落魄,右為神秀。

  鄭大風沒著急做出選擇,蹲在岔路正中間,拿著那根重新撿回來的老煙杆,開始吞雲吐霧。

  這煙抽得厲害。

  導致漢子咳嗽不已。

  鄭大風再蠢,來到這,也知道師父是什麼意思。

  選哪個?

  師父又選了哪個?

  愁啊。

  ……

  鋪子這邊。

  繼鄭大風之後,又有一人現身此地。

  見了來人,楊老頭破天荒收起了煙杆子,笑道:「阮大聖人,稀客。」

  阮邛搬來長凳,落座之後,揚了揚手中的兩壺酒。

  老人笑著搖頭,「不好這口。」

  楊老頭問道:「滿臉愁容,心神不寧,怎麼,又在擔心自己閨女?」

  阮邛咽下一口酒,點了點頭。

  老人難得開了個玩笑,打趣道:「收寧遠做女婿,還能跟那劍氣長城攀上關係,有什麼不好嗎?」

  阮邛答非所問,「老神君,能否跟我說說,我家秀秀和那小子,這趟北行路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打鐵漢子補充道:「這兩年,我經常去找那位大驪新北嶽山君,從他那兒購買了許多山水邸報,知曉了不少事,

  可很多事,其實都不知道一個具體的真假,很是模糊。」

  「劍氣長城……真的攻入了蠻荒?真的被那位老大劍仙,一劍劈開了整座天下?」

  「桐葉洲的大妖作亂,那個遞劍平亂的不知名劍修,到底是不是那小子?老龍城那場不為外人所知的神人大戰,是否又跟他有關?」

  一口氣問了個遍。

  楊老頭想了想,開始娓娓道來,當然,他只說可以說的,某些遙遠布局,隻字不提。

  阮邛聽完之後,喝下一口酒,回到先前那個問題,緩緩道:「寧遠這小子,人不差的,雖然當年算計過我家秀秀,可該如何就如何,實事求是。」

  「秀秀要只是秀秀,不是什麼神靈轉身,那就由著她去了,所謂女大不中留,不外如是,何況那小子的家世背景,與我閨女兩相比較,也算是門當戶對。」

  楊老頭笑道:「所以?」

  阮邛說道:「可他有點太不安分,走到哪,都在作妖,我們修道之人,講究一個不問世事,閉關破境……」

  「可這小子一路走來,腳步停過嗎?」

  「讀書人的行萬里路,不是壞事,他走就是了,但怎麼走到哪,都有那麼多事要管?問劍廝殺的,還基本都是境界比他高的存在。」

  男人嘆了口氣,搖頭道:「我只想秀秀待在神秀山,在我為她開闢的府邸內,按部就班的修行,等到躋身十三境,先擁有在大勢洪流中自保的實力再說。」

  「那小子太不安穩了。」

  「秀秀跟著他,我不放心。」

  楊老頭嗯了一聲,點頭附和。

  「可憐天下父母心。」

  老人忽然看似無意的問道:「阮邛,關於你家秀秀的修道之路,如果,我只說如果,有那麼一個可能,可以將那小子抹殺……」

  「……你做不做?」

  漢子沉默下來。

  人間萬年,所謂修道登高,都有一個公認的說法。

  沒別的,就是斬斷紅塵。

  多少資質與天賦都極好的天才,就只是因為對一個在年少時分愛而不得之人,導致心魔滋生,一輩子停留在元嬰境,無望上五境大關?

  多如繁星。

  好比風雪廟神仙台的那個魏晉,不就是為情所困,劍不得出,他也就是足夠幸運,早年得了阿良前輩的指點。

  要不然,魏晉可能直到現在,都還只是個元嬰劍修而已。

  情之一字,最為妙不可言,也最為擾亂心神。

  哪怕是山巔修士,一樣如此。

  這個書上文字,細數人間萬年,造就了不知多少個痴男怨女,教人難堪,甚至做出一些旁人難以理解的蠢事。

  楊老頭擺手笑道:「說說而已。」

  阮邛雙眼渾濁,還是沒說話。

  楊老頭給了他一顆定心丸,慢條斯理道:「放心吧,當年你能答應,讓阮秀南下劍氣長城,背地裡,也算是賣了他崔瀺一個人情。」

  「此舉,你相當於就是先給他投桃,那麼崔瀺,也肯定願意報李,所以不用過多擔心,這個大驪國師,會把事情做的盡善盡美的。」


  「最起碼不會適得其反。」

  阮邛默然,對於老神君的話,有些相信,有些就只是聽聽就好,別說他這個兵家聖人,恐怕就算當年的齊靜春,也難以猜透這個老人的所思所想。

  身為龍泉劍宗宗主,除了教導弟子修行,平時還要打鐵鑄劍,已經足夠忙碌,所以漢子懶得去揣測這些門道兒,與人打機鋒,很累的。

  聽著就好。

  楊老頭繼續說正事,「當年讓秀秀南下,除了我和齊靜春之外,其實最關鍵的,還是崔瀺的意思。」

  「這個大驪國師,很早之前,就曾說過一句,我們已經錯失了一次機會……真是不得了。」

  「所以你閨女那次南下,是重中之重,崔瀺需要這麼一位劍修,來為他謀劃大業,而在浩然天下這邊,唯一能死死捆住他的,就只有阮秀。」

  「因為這個寧遠,曾經算計過她,心頭有了愧疚,為此,他就得還回去,哪怕待在劍氣長城,也有很好的前程,可他就是不得不來,

  不得不第二次遠遊浩然天下,不得不捏著鼻子,承受那麼多鳥人的算計,不得不背著成片的萬仞山,負重前行。」

  老人突然笑呵呵道:「一位遠古神女,是那麼好娶進家門的?」

  阮邛咂了咂嘴,沒來由感慨了一句,「這頭繡虎,真是厲害。」

  楊老頭跟著點頭,「確實厲害,一位讀書人,大驪王朝的國師,很多人都以為,繡虎在於棋力,在於布局,在於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殊不知,他真正厲害的,是算計人心,讓劍挑大妖的一位十四境劍仙,兵解之後,心甘情願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只需一枚喚作『阮秀』的棋子而已。」

  「一粒碎銀,換來山河萬里,嘖嘖,這筆買賣做得,真是沒有半點道理可講。」

  言罷,老人轉移話頭,直截了當道:「你阮邛不用太過擔心什麼,坐等女兒女婿歸家就可,你所擔心的那些,其實都不用擔心。」

  「阮秀以後的大道,路上的那些荊棘,用不著她來,你那女婿寧遠,都不用旁人說,他就會自己去兜著。」

  楊老頭取出老煙杆,來了一口,眯眼吐氣,天井上方,頓時漣漪陣陣。

  「有些人生來,就是為別人而活的。」

  ……

  阮邛離開藥鋪,一步縮地成寸,回了宗門。

  結果在神秀山山腳,山門那邊,見到了一個粗布麻衣的漢子,還有一位長相秀氣的姑娘。

  等候已久的鄭大風,立即拱手抱拳,笑道:「九境武夫鄭大風,見過阮師。」

  出門在外,與人言語,率先報出自身境界和姓名,誠意不可謂不足。

  阮邛其實認得他,點了點頭,有些疑惑,問道:「可是有事?」

  鄭大風坦言道:「想要在阮師的龍泉劍宗,謀求一個不大不小的職位,供奉什麼的,不敢苛求,敢問阮師……

  看大門的門房如何?」

  ……

  朱熒王朝。

  寧遠負劍騎馬,頭戴斗笠,身後的兩個姑娘,同樣是如此裝扮。

  自從蘇心齋答應一起北上神秀山後,在朱熒王朝一座邊境城池內,寧遠再次大出血,給她買了一匹山上好馬,外加一把可以算作尋常法寶的長劍。

  三人三騎三劍,這回沒有多做逗留,越過長長的邊境線後,朝著朱熒京師,一路縱馬疾馳。

  一起跋山涉水。

  蘇心齋終於有那麼一點覺得,其實以鬼物之身留在人間,也不是什麼壞事,雖然不是人,可到底也能看見許多以往從沒見過的風景。

  極有意思。

  比如在即將離開石毫國之際,在一座村鎮的某間宅子門口,寧遠帶著她倆,蹲在牆頭,看著相互對門的兩家門神吵架。

  一方是大驪的袁曹門神,一方是石毫國的文武神將,雙方被人貼在門上,大半夜的,跑出來作妖。

  吵的厲害了,也只是吵的厲害而已,雙方很有默契,絕對不會動手,之所以爭來爭去,也只是對於自個兒地盤的劃分不均導致。

  巴掌大的地兒。

  此後在一處山水形勝的杏子林內,還見到了一樁冥婚,女子是個淫祠野神,而即將成為她夫君的那個男人,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場景。


  世間有陰陽相隔一說。

  而活人想要與死人成婚,沒別的,就得先去死。

  那會兒,三人在杏子林勒馬駐足,親眼看著那個男人,自縊而死,被幾位陰物老嬤嬤,聯手剝離魂魄,然後抬上轎子,就此入贅。

  寧遠帶著她倆讓開道路,其中一位老嫗,竟是還遞過來三個死人紅包,更關鍵的是,蘇心齋口中的寧先生,居然也不覺得晦氣,反而笑眯眯的收下,說了一番好話。

  那山神倒也大方,紅包裝的,居然是一顆雪花錢,換成銀子,足有一千兩。

  離開杏子林時候,蘇心齋還看見,寧先生併攏雙指,朝著身後極遠處……好像遞了一劍?

  一片杏子林,邪祟退散。

  蘇心齋忍不住好奇,就問了寧遠,你這一劍下去,就不怕把那境界低微的山神夫人,也給打得魂飛魄散?

  男人只說了一句話。

  鬼物是鬼物,邪祟是邪祟,兩者之間,區別極大。

  後來他們還見到了朱熒王朝的南嶽大神,正在轄境內巡遊,排場極大,類似城隍廟布局,山君老爺被人八抬大轎,左右文武判官,日夜遊神,官吏小鬼,各司其職。

  還在一處隱蔽的崖畔邊,偶然得見一座小秘境,很小很小,就只有一個涼亭的規模,破敗的亭子內,供奉有三幅神女畫像。

  蘇心齋親眼所見,其中兩幅畫裡邊,各自走出一位漂亮美人,離開修道之地,去附近州城那邊,跟心愛之人私會。

  其實就是採補陽氣,增長境界修為,蘇心齋見寧先生沒有選擇斬妖除魔,也就沒有多問。

  倒是剩下的那幅畫像上,後續同樣走出一位彩衣神女,看向寧先生的時候,滿臉嬌羞,春意漸濃。

  秋波流轉,在這位神女褪下衣裙之前,寧遠招呼兩人,縱馬離開,惹得身後神女幽怨不已。

  蘇心齋哈哈大笑。

  此去京師,足有兩萬里,蘇心齋見到了許許多多對她來說很是稀奇,又很古怪的事。

  離寧先生說的那個神秀山,越來越近,反過來,她蘇心齋心心念念的師門黃籬山,就越來越遠。

  但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

  除了這些小事,其實也有幾次廝殺,對蘇心齋來說,最為兇險的,還是在一座異寶現世的巨城內。

  天材地寶,是一株結成金丹的草木精魅,被眾多譜牒仙師和野修聯手追殺,後來蘇心齋才知道,其中甚至有寶瓶洲一等一的宗字頭仙家子弟。

  諸如真武山,神誥宗,海潮鐵騎等等。

  各路修士,布下天羅地網,在一座人口上百萬的巨城內,圍剿一株地仙精怪,術法頻出,真真正正的驚天動地。

  然後蘇心齋就看見,寧先生出手了,青衫仗劍而去,如入無人之地,但是他又沒有出劍。

  一巴掌一個,打得那些山上仙師,滿地亂滾,抱頭鼠竄,有幾人在報出自家師門老祖之後,不但沒有讓寧遠停手,反而下場更慘。

  幾巴掌平息風波,寧先生將那頭地仙精怪帶在身邊。

  可又沒有攜帶多久,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時分,在某處荒郊野嶺,男人將其放生,重歸山林。

  蘇心齋差點被自家先生的這一行為,氣得吐血,那可是金丹境的草木精怪誒,多罕見啊,就這麼水靈靈的放走了?

  最初認識男人的時候,她覺得寧遠的這些善心,是裝出來的,現在則是恰恰相反,蘇心齋覺得他太過於仁慈了。

  行走江湖,難不成就是一直往外撒銀子?

  家底再多,也不能這麼糟蹋啊。

  後來在一座高山之巔,三人一起坐在古松枝頭上,仰望天上一輪明月,無數條璀璨星河。

  離天很近啊。

  小妹半靠在兄長身上,她則是與寧先生背靠背,無緣無故的,男人第二次將那枚養劍葫遞給她。

  她只好喝了一小口。

  嗆死個人。

  古怪劍修喝古怪酒。

  一頭女鬼,站在高高的山巔枝頭上,莫名就有些傷感,沒來由,她也想不太通,到底為什麼會傷感。

  微微晃蕩雙腳。

  只是當轉頭看去,看見那個胡茬子粗如牙籤的青衫男人後,蘇心齋又開始喜笑顏開。自己上輩子到底是造了多大福,才能遇到他啊?

  以後跟著這個青衫劍仙,要做什麼呢?難不成一輩子就當個鬼?

  嗯,想好了,既然都答應了他,以鬼物的身份,好好「活」下去,那麼將來寶瓶洲第一位上五境陰物,就由我姓蘇的來好了!

  仙人酣睡古松,一夜匆匆而過。

  又是幾天後。

  在大年三十之前,風塵僕僕的三人,終於抵達朱熒京師,寧姚見到了大嫂,蘇心齋見到了先生的夫人。

  好像直到此刻,才終於走出了那座書簡湖。

  雷鳴過後,是那溫柔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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