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小夫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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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儒士緩緩而來,只看呼吸與腳步,就只是個尋常人,當然,他本身也確實是個尋常人。

  無境之人。

  就像之前的寧遠。

  書簡湖,數千年前,曾有一名從中土遠道而來的儒家聖人,在此成道,超凡入聖,大道齊鳴,惠澤後世。

  湖泊故名書簡。

  這樁老黃曆,超過三千年,比那真龍逃竄北上,還要來的陳舊。

  寧遠作了一揖,笑問道:「還以為老先生不會這麼快來,照我估計,起碼都要等我為那些陰物了卻完心愿再說。」

  老儒士一聽這話,不知為何,有些氣惱,「什麼了卻心愿?不就是夥同崔瀺裝模作樣給我看罷了,要不是打賭輸了,老夫豈會來找你?」

  寧遠微笑道:「既然如此,先生請回吧,繼續泡在你那糞坑,等下一個有緣人好了。」

  寧姚忍著笑。

  老儒士沒好氣道:「不想修繕長生橋啦?」

  寧遠笑眯眯道:「就這麼當個元嬰地仙,也挺好的,雖不能倒海,卻可以搬山,在大多數地方,已經算是真正的老神仙了。」

  老人嘖嘖搖頭,「年紀輕輕,怎麼就沒點朝氣呢?聽崔瀺說,以往你的心氣,可不小,之前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十四境就歸你管。」

  「口氣恁大,有資格說這話兒的,咱們的幾座人間,恐怕也就只有三教祖師了吧?」

  年輕人隨口道:「吹牛又不犯法。」

  他說話半點不客氣,又笑著補充道:「起初來浩然天下,是有心氣的,說是心比天高也不過分,可這一路上,踩了這麼多你們讀書人拉的屎,

  踩一次,跌一次,臭不可聞不說,還髒了鞋底,處處碰壁……」

  「老前輩,我能繼續北上,不直接返回家鄉,就已經很不錯了,還指望我有多大志向?」

  老儒士笑道:「所以你口中的這個老前輩,這不是來了嘛。」

  老人高高伸出一手,往馬背上拍了兩下。

  寧遠卻沒有動作,沉默片刻,搖頭道:「聖人為我牽馬,不合規矩。」

  老儒士面無表情,道:「咱們那位禮聖,都能不恥下問,我這個早就不是文廟聖賢的糟老頭子,怎麼就不能如此做了?」

  寧遠還是搖頭,緩緩道:「先生此前提到過一句,你是因為打賭輸了,方才捏著鼻子來找我?」

  老人開始眼觀鼻鼻觀心。

  年輕人繼續說道:「所以猜的不錯的話,跟前輩對賭之人,就是崔瀺崔國師了?」

  「那麼就顯而易見了,書簡湖之局,先生押的注,不在我身上,是陳平安吧?只是他沒能贏,讓老先生失望了。」

  老儒士一揮衣袖,頗有些不耐煩的意味,問道:「長生橋,修不修?我這馬,上不上?」

  寧遠斬釘截鐵道:「嗟來之食,難以入喉。」

  「先生若是心甘情願,只是因為看好晚輩,晚輩自當應允,可既然不夠誠心,那還是算了。」

  老人一時啞然。

  這小子油鹽不進啊。

  天底下還有把送上門的機緣,給拒之門外的修道之人?

  奇了怪了。

  寧遠伸出一手,笑道:「老先生,還是請回吧,大雪天氣,要是身子骨遭不住,需要的話,我也可以送先生返回。」

  老儒士杵在原地,想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選擇退而求其次,開口道:「年輕人,這樣,你幫我辦一件事,事成之後,我助你修繕長生橋,如何?」

  寧遠想都沒想,點頭道:「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老人咂了咂嘴,心想現在的年輕人,難不成都是這樣的?

  他卻也沒多說什麼,鬆開韁繩,獨自走到一處地勢平坦所在,揮舞衣袖,掃淨積雪,而後從袖中掏出一大摞竹簡。

  彎腰低頭,老人開始往地上挨個鋪那竹簡,神色尤為認真,許是還有點什麼大病,排列的整整齊齊,一絲一毫的偏差,都得重新安放。

  等到鋪齊完整,寧遠走到近前,與老人並肩。

  二十四枚竹簡,皆是空白。

  心思微動,寧遠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果不其然,老儒士拍了拍手,轉頭笑道:「我這件事,就是請寧小夫子,為我竹簡刻字。」

  「將這些竹簡刻完,我再為小夫子牽馬走上一程,此間就算事了。」

  寧遠挑明道:「我讀書少,不知道刻什麼。」

  老人說道:「無妨,要刻何字,我早有思量,小夫子只管動手就可,不過有一個規矩,

  小夫子在刻字之時,需要聚精會神,不得摻雜絲毫雜念。」

  寧遠嗯了一聲,「小事。」

  言罷,他就已經伸出手來,「老前輩,刻刀伺候,今兒個,我這個匹夫劍修,就讓你們好好看看,能寫出一手好字的,不止是讀書人。」

  老人嗤之以鼻,隨意指了指寧遠身後,「既是劍修,就以長劍刻字好了。」

  寧遠也不廢話,心念一動,太白瞬間出鞘,懸停在側。

  這座小山頭,恍如白晝。

  老先生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好劍。」

  雖然看他人,不太順眼,可這把劍,還是很好的。

  寧遠攥住太白半截劍身,撇嘴道:「老前輩,就別磨嘰了,早辦完早收工,大雪呼嘯,寒風凜冽,我可不想陪著你在這挨凍。」

  老儒士便一連說了四十八個字。

  寧遠笑了笑,沒說什麼,手握太白,控制力道,儘量不讓劍氣毀壞竹簡,屏氣凝神,開始刻字。

  一左一右,站著老儒士和寧姚,兩人也默契的沒有說話。

  以春字開頭,以寒字結尾。

  短短四十八個字,年輕人卻足足寫了一個時辰,等到終於完事,寧遠好似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長劍歸鞘,男人直起身。

  老儒士揀選出第一枚竹簡,細細端詳,連連點頭,笑道:「雖說字寫得難看了些,可到底是用了真功夫的,不差,哈哈,不差!」

  開懷大笑。

  然後等到回過神,老人轉過身,剛要招呼幾句,就見那一對兄妹,已經翻身上馬,一路下山。

  年輕人背對著他,在身形即將被風雪隱沒之前,高高抬起一手,朝後招了招。

  老儒士臉上火辣辣的。

  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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