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何謂劍仙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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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時刻。

  高大女子向前跨出一步。

  一尊縹緲法相,驀然之間,在青峽島拔地而起,輕輕一跺腳,本就被寧遠差點斬斷的巨大島嶼,竟是直接分作兩半。

  一東一西,青峽島各自分離,好似兩艘跨洲渡船,御風遠遊。

  神女飛升青天,數百丈的巨大法相,肆意攪亂方圓百里的層層雲海,一手微抬,也不知動用了何種神通,大半個書簡湖地界,不斷有絲絲縷縷的劍道氣運,蜂擁而至。

  持劍者的劍術,匪夷所思,當年據老大劍仙所說,她曾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無視各種禁制,隨意一個翻手,就能拘押無數無主劍意。

  抽出那把沒有劍鞘的老劍條,女子面帶笑意,另外一手,沿著劍身橫抹而過,所有劍運就被她灌入其中。

  一把老劍條,鐵鏽開始層層脫落,光華流轉,劍氣森森。

  這把劍的品秩,比不上四大仙劍,畢竟真正的那把神劍,還在天外那位持劍者手中。

  但絕對不會比寧遠手上的太白來的低。

  太白雖也是四仙劍之一,但有名無實,老觀主當初借給他之前,就將那位劍靈剝離了出來。

  並非是孫道長小氣。

  相反,在寧遠看來,老觀主已經大氣的不能再大氣了。

  因為大玄都觀,在這次借劍之後,壓根就沒想過要回去,所以不能說是借,而是直接送。

  要不然老觀主就沒必要取走劍靈了,倘若太白還有劍靈,桐葉洲劍斬大妖過後,這把劍自己就能返回青冥天下。

  那個童子模樣的劍靈,跟隨白也多年,走的道路,也是隨他,並不契合寧遠的劍道。

  老觀主的意思,也就很簡單了。

  讓太白變成真正的無主之物。

  讓好友寧遠,自己抓取一頭契合大道的劍靈,煉入其中,往後仗劍登高,做那第二個人間最得意。

  寧遠呵了口氣。

  也不知道,如今的青冥天下,是否處在萬物生發的春季,大玄都觀的山門桃花,開得有多鮮艷。

  上次去,淨跟老觀主喝酒了,桃子沒吃幾個不說,也沒見著多少玄都觀的仙子妹妹,他娘的,虧大發了。

  年輕人打定主意,下次飛升青冥天下,必須要帶上好幾壇浩然天下最好的美酒,然後把老觀主灌醉。

  等他醉得不省人事,自己再趁他老人家不注意,拐走一兩位道觀的仙子妹妹,就要那種上好的劍仙胚子,年歲十四五左右,帶回神秀山。

  潑辣的,來一個,能解悶,乖巧的,也來一個,瞅著舒心。

  收斂心思。

  下一刻,書簡湖中,又有一尊青衫法相,顯化人間,繼持劍劍靈之後,扶搖直上,高懸天幕雲海。

  兩人雖然是死敵,但對於此事,都是心照不宣。

  這一架,沒有在人間打,要不然兩位殺力極大的純粹劍修,大戰結束之後,恐怕整座書簡湖,都能給活生生打爛。

  那樣書院肯定會出手,可能還會惹來坐鎮寶瓶洲的那位天幕聖人下界,一巴掌一個,全給收拾了。

  浩然九洲的天幕聖人,雖然不是每一個,都是飛升境,可他們若是真正出手,占據天時地利的情況下,個個都有十三境的實力。

  並不誇張。

  既然能夠坐鎮一洲之地的天幕,這種儒家聖賢,有如此手段,也不算是多稀奇。

  這也是她在祭出法相之後,一直等待的原因,當然,對於寧遠,也是一樣。

  一青衫,一金縷,兩尊法相之間,相距約莫百里遠近,各自持劍,遙遙對峙。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寧遠的這尊法相,要矮了她一個頭,上五境之間的道力高低,很大程度上,就看一個法相的大小。

  雖然寧遠還不是上五境,但是顯化法相,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寧遠見過最為巍峨浩瀚的,當屬小夫子,昔年洞天遞劍,設計圍殺陸沉之時,禮聖就曾站在天外,往人間探入了一條手臂。

  一手囊括東寶瓶洲。

  這還只是十四境,要是十五境的三教祖師,一旦傾力出手,又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惹人遐想。


  現出法相的第一時間,寧遠就做了一件事,操控體內劍魂,瘋狂汲取那些天地間緩緩升騰的劍道氣運。

  平時無事,他做不到收取玄之又玄的劍運,也無法發現,但現在不同,劍靈敕令過後,等於是白撿。

  體內那把劍魂,其實並不排斥人間大地上的各種氣運,當時在藕花福地,之所以被它全部趕走,是因為它要謀權篡位,斬斷寧遠的舊劍道,以它為主。

  在這之後,自然就不會如此了,不僅不會,每當寧遠運轉登山法,劍魂還會自行吸取外界的各種氣運。

  寧遠一千多道劍意,怎麼來的?

  不就是這小東西鼓搗出來的。

  收取氣運的同時,寧遠那張破嘴也沒個消停,微笑道:「老婆娘,還不出劍?愣著做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為我護道,嘖嘖,這麼多氣運,又讓我憑空增添了數百道劍意,

  完事之後,此戰結束,你要是沒死,真給我煉成了太白劍靈,我可得好好犒勞犒勞你。」

  年輕人把那「犒勞」二字,說的極重,而他的目光,又在神女法相上肆意打量,傻子都能聽出來什麼意思。

  劍靈微微皺眉,但是不知怎的,這次沒有無視男人的話,反而同樣微笑道:「小廢物,等我斬了你,或許我家主人,就能即刻躋身地仙,說不準就連上五境,也不是沒有可能。」

  寧遠嗤笑道:「吃了我才是上五境?這跟廢物有什麼區別?

  老婆娘,你知不知道,蠻荒天下的那個周密,就因為吃了老子拉的一坨屎,就躋身了偽十五?」

  男人揉著下巴,似笑非笑。

  「劍靈妹妹……要不我也給你拉一碗?」

  「你吃了,說不定就能當場破境,躋身仙人,不過肯定達不到十三境,因為我昨天沒吃飽,屎不夠你吃的。」

  寧遠突然破口大罵,「吃屎吧你!」

  劍靈沒有說話,大概是無話可說。

  而在此期間,她已經將書簡湖的劍道氣運,攝取了個七七八八,那把老劍條,金光大盛。

  女子臉色鐵青,猛然按住劍柄。

  但是有人不講武德,從來就沒鬆開過劍柄。

  一襲青衫,大袖飄搖,率先遞劍。

  一劍斬至,劍光太白,仙劍太白。

  驟然之間,天上地下,唯有光明。

  一襲青衫的法相四周,飛劍如瀑,皆是寧遠劍意所化,書簡湖地界,數千里方圓,驀然璀璨。

  世人抬頭望去,好似重現了一場遠古歲月的劍光如雨落。

  ……

  蠻荒天下。

  靠近南邊的某處烽火台附近,文海一脈的先生學生,總計五人,一起沿著登山棧道,緩緩散步。

  遠處的一片黃沙萬里,妖族不計其數,分成兩軍,由兩頭仙人境大妖指揮,正在演武。

  這幾年的妖族天下,動作很多,周密親自下場,勞心勞力,除了調動一支支兵馬演武操練之外,平時對於教書一事,也沒落下。

  今天也是一樣,讀書人帶著幾個學生,外出踏青,教那儒家學問,順便看看蠻荒兵馬的浩大演武。

  快要踏上山巔,周密忽然收到一把飛劍傳訊。

  鑄造劍身的材料,品秩極高,浩然那邊,一般的宗字頭仙家,也捨不得花費這麼多神仙錢,只是打造一把傳訊飛劍。

  值得注意的是,這把飛劍,並非是從東西南北其中一個方向來的。

  而是天上。

  世間飛劍傳信,速度再快,也只能在人間遊走,從天外過境,幾乎是聞所未聞。

  大手筆。

  劍身並無信件,落入周密手中之時,當即碎裂,化為點點星光,最終凝聚出一幅山水畫卷。

  很是模糊,不過依稀能夠看清,有兩人正在大戰,酣暢淋漓,劍光雨落,兩尊縹緲法相,打得夜幕化為不夜天。

  畫面很快消散。

  周密驀然失笑。

  竟是還有一發不可收拾的姿態,一名修為通天徹地的偽十五境,居然如此失態,讓身後的幾個學生,大感訝異。


  良久。

  周密止住笑聲,心情大好,沒頭沒尾的與學生們說了幾句話。

  「正值天下將亂之際,浩然那邊,不僅沒有同仇敵愾,眾志成城,居然還在玩一些小把戲,各自之間,內鬥不停。」

  「難不成還不用我周密出手,就有別人,來解決我的大道之敵?」

  讀書人的大道之敵,只有一個,就是昔年劍氣長城的那位刑官大人。

  周密輕輕搖頭,轉過身,望向浩然天下的方位,輕聲笑道:「浩然天下,這麼多年過去,還是沒變啊,直教人要把眼淚笑干。」

  「真是可憐。」

  周密自顧自笑道:「我當然希望,寧遠會死在這一役,那樣或許我們蠻荒天下,等到兵過浩然之時,就不用擔心背後的劍氣長城了。」

  「即使劍氣長城不會倒戈蠻荒,可我周密,還真想看看那位老大劍仙,是如何為弟子出頭,劍斬浩然天下的。」

  幾個學生,聽的雲裡霧裡。

  周密不甚在意,繼續說道:「最好是陳清都對上持劍者,明面上看,不是對手,可陳清都的本事,絕不會這么小。」

  「必要之時,這個老大劍仙,或許會直接合道一座嶄新的劍氣天下,就算依舊差了些許,可身死之前……

  怎麼都能打得那位持劍者跌境吧?」

  斐然問道:「陳清都不是合道的劍氣長城嗎?」

  周密反問道:「那劍氣長城呢?」

  已經躋身上五境的斐然點頭道:「已經沒了。」

  周密說道:「聽說過那位新任的隱官大人沒有?」

  學生們紛紛點頭。

  劍氣長城就在隔壁,這兩年多以來,關於那個姜姓隱官,眾人知道的還真不少。

  讀書人又問,「那你們知不知道,她最早屬於禮聖一脈?」

  「你們以為,這個隱官大人,只是個境界不高的小姑娘?她為劍氣天下鑄造的九座天地大鼎,當真就只是為了鎮壓風水氣運?」

  女子劍修流白,小心翼翼道:「劍氣長城那邊,是要出現第二位十四境了?」

  周密搖頭又點頭,「不清楚,可能會,反正如果真要推舉出一個人選,那麼繼陳清都之後,第二個十四境,大概就是董三更。」

  「也或許不會如此,城頭那個老人的某些想法,我一直捉摸不透,別忘了,即使是百年飛升的董三更,論劍道一途的上限,也不是最高的。」

  斐然皺眉道:「是那個寧姚?」

  周密微笑道:「就看是誰遞劍了。」

  ……

  天外,老秀才「掙脫」五指山嶽,踉踉蹌蹌掠向一顆暗淡星辰。

  星辰不大,大概方圓幾十里,表面平整如鏡,細看之下,上面還刻畫著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老秀才沒有直接站在上面,臨近之時,朝著這顆遠古星辰,莊重作了一揖,低聲念叨幾句。

  繁瑣禮儀過後,老人方才御風下落,盤腿坐在上面,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好似一名天幕聖人,巡視人間。

  另一顆星辰,還有一位出自禮聖一脈的聖賢,與他相隔不遠。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開口。

  一個是暫時不想說,一個就等著開口,反正老秀才那張破嘴,肯定會先開口,誰也攔不住。

  「有句話說得好,自古聖賢皆寂寞,你們這些天幕聖人,年復一年,從來如此,真是辛苦。」

  果不其然,老秀才假模假樣的咳嗽幾聲,先是給人遞了一顆棗,然後就開始往外吐苦水。

  「我也不容易啊,被禮聖他老人家強行擄來天上,要我在此觀道合道……

  這事兒,辛苦是辛苦,可好歹也是一樁大功德,自然更不會拒絕,畢竟有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老秀才摸了摸下巴,故作唏噓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那位天幕聖人點頭道:「文聖所言極是。」

  老秀才等了半晌,「沒了?」

  天幕聖人微微頷首,惜字如金。

  老秀才嘆了口氣,早知道此人如此無趣,剛剛就應該多跑幾里路,去找熟人嘮嗑發牢騷了。


  只是他又找不了別人,因為眼前這位,就是浩然天下七十二位陪祀聖賢之一。

  更是東寶瓶洲的兩位天幕聖人之一,飛升境,論地位,比另一名出身亞聖一脈的儒家聖賢,還要高出不少。

  可以這麼說,這位聖賢,就是寶瓶洲的「老天爺」,一洲之地,只要他想,就都是他的轄境。

  那位聖人忽然伸出一手,「文聖有何疑問,但說無妨。」

  老秀才搓了搓手,套起了近乎,笑眯眯道:「禮聖一脈,向來與我文聖一脈最是親近……」

  聖人擺擺手,打斷道:「文聖就不用在我這邊費那心思了,直說就可,我答不答應,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老秀才一瞪眼。

  算了,我雖然功德比你多,可你年紀大啊,多少還是要尊一尊老的。

  老秀才直接說道:「能不能給我看看寶瓶洲書簡湖的畫面?」

  聖人搖頭。

  他說道:「對於此事,禮聖叮囑過我,不管文聖與我如何糾纏,任何事都不得答應。」

  老秀才頓時大怒,「那你還讓我但說無妨?」

  聖人頷首,「文聖但說無妨。」

  老人抽了抽嘴角,長嘆一聲。

  聖人忽然眺望寶瓶以外的兩座大洲,問道:「文聖,你要合道的,是東部三洲?」

  他口中的東部三洲,是指北俱蘆洲,東寶瓶洲,還有那臨近劍氣長城的南婆娑洲。

  老秀才斜眼看他,閉口不言。

  聖人呵呵一笑,不放心上。

  憋了半天,老秀才到底是沒憋住,咂了咂嘴,開口道:「你這樣的天幕聖賢,常年待在天外,也沒人陪你嘮嘮嗑,我就跟你說說我那個關門弟子吧?」

  聖人直言不諱,「算了,之前聽說過他的大名,耳根子有些不厭其煩,文聖,不如這樣,我來與你聊聊那個劍氣長城的年輕人,怎麼樣?」

  老秀才有些納悶。

  聖人笑著解釋,「桐葉洲一役,寧遠一劍打穿天幕,我又不瞎,看了個清清楚楚,甚至最後修補天幕缺口的,還有我一個。」

  老秀才問道:「書簡湖那邊?」

  這位聖人想了想,說道:「兩一相爭,根據禮聖的說法,今天不打,以後總會打,不如就早點。」

  看了眼老秀才,聖人點點頭,給了他一顆定心丸,「你那關門弟子,再如何都不會死,不過驪珠洞天那位,就不得而知了。」

  沒來由的,矮小老人就有些傷感,喃喃道:「何必如此?」

  「什麼狗屁的大道之爭,我們這些山巔修士,個個都說登高道路不止一條,並且各自寬廣,一條道上,真就容不下兩人?」

  聖人說道:「這件事上,文廟從未推波助瀾,好像就是天意如此,總之,文聖可以放心,無論最後是誰贏了,另外一個輸的,都不會死。」

  「必要時,禮聖自會出手干預。」

  老秀才問道:「禮聖更加看好寧遠?」

  聖人搖頭,「還有至聖先師。」

  頓了頓,他補充道:「這也是那位持劍者的意思,前不久,禮聖找過她一趟,雙方定下了一件事。」

  「具體是什麼,我不清楚,不過看這樣子,絕對不小,甚至是一件能影響千年萬年的大事。」

  老秀才唉聲嘆氣,「比如?」

  聖人頷首道:「比如在我們浩然天下,塑造出一位劍道之祖。」

  細數前後萬年,人間諸子百家,做到立教稱祖之人,只有四位,道祖、佛祖、至聖先師。

  最後那個,則是昔年被天下共斬的姜赦,兵家初祖。

  而天下劍修,從始至終,都沒出過一名劍道祖師。

  因為早有劍主立上頭。

  老秀才皺著眉,「為何要如此?難道我收的關門弟子,還不夠好?我們這些吃冷豬頭肉的前輩,就不能多給晚輩一點時間?」

  那位聖賢微微一笑,緩緩道:「文聖的弟子,學問都不低,哪怕是歲數最小的陳平安,道理也不少了。」

  「可是文聖,論學問大過天的讀書人,我們的浩然天下,少嗎?我們的道理,是不夠高?還是不夠遠?」


  他自問自答,「當然夠高夠遠,可是為什麼,我們的儒家天下,這麼多年過去,依舊是人心向下?」

  「為什麼人間頻出災禍,為什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道人,要苦苦抵禦化外天魔,為什麼蓮花天下,那位菩薩要帶著眾多弟子,鎮壓冥府厲鬼?」

  「為什麼我等浩然天下的讀書人,特別是文廟七十二位陪祀聖賢,一半要去光陰長河搜尋秘境洞天,一半又要跟我一樣,陰神在地,陽神在天?」

  中土文廟,四聖之下,總計有七十二位陪祀聖賢,各司其職,不過總體來說,可以分成兩大類。

  一半的聖賢,作為天幕聖人,需要以陰神坐鎮人間,日夜巡視一洲山河裡那些最為明亮的「燈火」,監察每一位飛升境大修士的舉動。

  不許他們擅自離開,還要督察玉璞與仙人兩境的修士,以免他們濫施神通,殃及蒼生百姓。

  至於這些聖人的陽神,則是跟隨禮聖去了天外,例如老秀才眼前的這位,枯守人間最高處,抵禦神靈餘孽。

  另外一半聖人,同樣有事可做。

  深入天地間最大的那條光陰長河,以消耗大道修為作為代價,搜尋一座座或完好,或破碎的洞天福地。

  然後將這些大大小小的秘境,丟去浩然天下,落地生根,靜待有緣人,文廟對於此事,從來不會刻意去占據某座搜尋而來的洞天福地。

  讀書人是做學問的,如果要與天下爭利,按照某位先賢的說法,那書上道理,豈不就成了廢紙一張。

  看似沒什麼意義。

  但是第六座天下怎麼來的?

  不就是一位位先賢,前赴後繼,紛紛赴死得來。

  論兇險程度,搜尋秘境的這撥,與抵禦遠古神靈的那批,不遑多讓。

  深入光陰長河,可不是什麼美差,萬年以來,不知多少儒家聖賢,在其中迷失,找不到方向,只能漫無目的的行走,直到形神枯萎,身死道消。

  屍身都無從尋找。

  據說只要站在那條光陰河畔,豎耳聆聽,就能依稀聽見一聲聲低沉沙啞的呼喊,根據某些說法,這可能就是一位古老先賢,在尋找出路。

  當然,更大的可能,還是那位先賢早就死了,那些歸家路上的呼喊,只是光陰長河的大道顯化。

  停頓了好一會兒。

  聖人說道:「陳平安很好,但是又怎樣呢?比他好的,天底下沒有嗎?多的是,真不是我在故意貶低文聖一脈。」

  「而是實事求是,這兩個一,無論當下怎麼看,還是那個劍氣長城來的年輕人更好一些,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

  「他能劈開一座蠻荒天下,等到將來,未必就不能劍斬那撥神靈餘孽,既然有了更好的選擇,我們為何不選?」

  聖人笑道:「我們缺的,從來都不是一個能把學問做到天上去的讀書人,而是一把劍。」

  「一把足夠鋒利,能劈出萬世太平的三尺長劍。」

  ……

  劍氣天下。

  只剩一小截的城頭上。

  走馬道那邊,兩個佝僂老人肩並肩,正在遙遙觀望浩然天下。

  陳清都瞥了眼老瞎子,疑惑道:「這次怎麼沒有問問我,為何無動於衷,不幫這小子出劍了?」

  瞎眼老人嗤笑一聲,沒好氣道:「我問個屁,那小子又不是我的弟子,我瞎操什麼心?」

  「退一步講,寧遠死了,對我還是好事,我就可以走一趟浩然天下,收攏他的殘餘魂魄,帶回十萬大山。」

  老大劍仙嗯了一聲,問道:「那個地魂,現在是幾境了?有沒有溫養出本命飛劍?」

  老瞎子點頭道:「練武還行,練劍就差了點,比寧丫頭低了不少,本命飛劍還沒有,不過估計也快了。」

  聞言,老大劍仙開始趕人,擺了擺手,笑眯眯道:「行了,早些回十萬大山,多關照點自己弟子的修行,更為重要。」

  老瞎子眉頭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問道:「陳清都,真不打算遞劍?一萬年來,你可就收了這麼一個徒弟,難不成就干看著?」

  老大劍仙轉身離去。

  瞎眼老人沒想明白,索性便不再多想,別人家的門前雪,關他屁事,誰掃都行,反正輪不到他。


  老瞎子走後。

  老大劍仙站在城頭上,跺了跺腳。

  此番動作過後。

  這一夜的劍氣天下,南邊大地,太象劍宗山門,率先出現了一道璀璨劍光,直衝天際。

  如一條起於大地之上的白虹。

  董三更仗劍而來。

  然後便是這座天下的西邊,陳熙老劍仙所在的青萍劍宗,緊隨其後,亦是祭出一把本命飛劍,迅猛升空。

  無定劍宗,原本喝的酩酊大醉的齊老宗主,感應到這股氣息之後,二話沒說,震散一身酒意,一步跨出,再次下落之時,已經站在了祖師堂門前。

  摘下齊家世代相傳的斬妖配劍,這位十三境巔峰劍仙,一抖衣袖,遙遙遞出第三道劍光。

  神華山,現任刑官陸芝,走出修道之地,瞥了一眼天幕後,閃身消失原地,再次出現,身旁已經多了個黑衣少女。

  北斗尚在天外,所以陸芝祭出的,是她的另一把飛劍,南斗。

  祭劍之前,陸芝扭過頭,提醒道:「寧丫頭,你還沒有躋身上五境,那把斬仙,就不要喚出來了。」

  寧姚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而後併攏雙指,默念一句敕劍口訣。

  於是,在這處大岳的山巔祠廟內,一把被供奉已久的殘破長劍,只留一截劍尖的半仙兵,瞬間一掠而出。

  飛升境女子山君,一步趕來,站在寧姚身旁,對此瞭然於心,素手微抬,一拳打碎自家的天地禁制。

  只為讓山主寧姚的這一劍,去勢更快,升空更高,不下於任何一位飛升境劍仙的本命飛劍。

  今夜的劍氣長城,亮如白晝。

  各地皆有長劍升起,一條條顏色不一的劍氣光柱,從大地之上,依次亮起,經久不衰。

  一洲大地皆劍起。

  這個說法,這幕光景,並非首例,最初是浩然那邊,北俱蘆洲的一個傳統。

  每當劍修戰死在劍氣長城,裹屍而還,北俱蘆洲那邊,就會如此作為,一洲的劍道宗門,全數起劍,遙祭那位戰死劍仙。

  劍氣長城的祭劍,則略有不同。

  在劍開蠻荒一役過後,破碎的城頭之上,曾經有過一場規模極大的議事。

  其中一條,就是關於祭劍。

  亦是老大劍仙定下。

  並非什麼遙祭已死之人,劍氣長城的祭劍,就是為了出劍。

  片刻之後。

  數十位上五境劍仙,共赴城頭。

  老大劍仙雙手負後,掃過一眼,淡然點頭。

  「那麼,刑官有難,我們這幫坐享其成者,此去浩然,是群毆,還是單挑?」

  話音剛落。

  在場所有劍仙,幾乎同時向前跨出一步。

  何謂劍仙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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