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故事裡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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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深夜。

  沒有返回自己那個院子,一襲青衫,背負長劍的男人,議事結束之後,走走停停,最後來了渡口這邊。

  十幾艘仙家樓船,停靠在岸邊,因為最近生的事,青峽島也沒有對外做生意,導致樓船之上,冷冷清清。

  好像冬天的大雪,總喜歡晚上來。

  寧遠坐在台階上,沒有睡意的他,從咫尺物中搬出一壇忘憂,想著事情,自飲自酌。

  不是沒有睡意,他其實已經很是疲乏,只是身在書簡湖這種鳥地方,寧遠不敢睡。

  他可以毫無徵兆的,一劍劈開劉志茂的橫波府,那麼反過來,別人就不能如此做了?

  行走江湖,生死自負,那麼一切就要小心為上。

  自顧自喝著,某個時刻,身後不知何時,就來了一名白衣少年。

  陳平安拎著自己的那枚養劍葫,先是喊了聲寧大哥,得到點頭後,方才躡手躡腳的挨著男人坐下。

  寧遠哈了口熱氣,斜瞥向他。

  他問道:「陳平安,我怎麼覺得,你很怕我?」

  陳平安撓撓頭,回道:「不知道怎麼說,真怕,不至於,但每次待在寧哥兒身邊,我就有些彆扭。」

  青衫男人咧嘴一笑,「寧哥兒?」

  「你上次這麼叫我,好像還是在小鎮的時候?」

  少年靦腆一笑。

  寧遠伸手撈了把酒水,塞進嘴裡,「說吧,小姚給我說了什麼話?」

  陳平安一愣,「寧哥兒怎麼知道……寧姑娘托我給你帶了話的?」

  男人氣笑道:「他娘的,那是我妹,一個娘胎出來的,小姚什麼脾性,我會不知道?」

  陳平安咂了咂嘴。

  寧遠抬起一條腿,作勢踹人。

  陳平安這才說道:「寧姑娘要我告訴寧哥兒,劍氣長城那邊,一切都好。」

  寧遠舔了口指尖的殘留酒水,「還有呢?」

  陳平安彆扭的不行,最後迫於淫威,還是開口道:「寧姑娘說……」

  「小妹很想兄長。」

  寧遠揉著下巴上的胡茬子,開始自顧自的傻笑起來。

  然後陳平安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的快岔氣,寧遠方才收聲,把頭埋進酒罈,狠狠來了一大口。

  此後兩人不再言語,自己喝自己的。

  寧遠喝得多,不到半個時辰,已經幹了半壇,陳平安相對來說,顯得更儒雅些,只是小口小口的抿著壺嘴。

  在喝酒的間隙,少年多是坐在那兒,雙手攏袖,盯著湖面光景,靜靜發呆。

  寧遠打了個酒嗝,笑問道:「怎麼,得了我的一個承諾,這會兒覺得終於熬了過去,就開始憶苦思甜了?」

  陳平安回過神,轉頭笑道:「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寧遠嗤笑一聲,「有什麼不好的?」

  「憶苦思甜怎麼了?好的很,人活著,總要有幾個念想,一些盼頭,不然多沒滋味。」

  「能吃苦,其實不算什麼,在這個前提下,還能享得了福,那才叫本事。

  忍飢挨餓的時候,不要逢人就倒苦水,享福之時,也不要覺得受之有愧,都是自己憑本事掙來的,不欠任何人。」

  陳平安點了點頭,輕聲問道:「寧哥兒,有沒有興趣,聽一聽我的一些老故事?

  有些話,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劉羨陽,其實都沒聽過。」

  寧遠雙手捧起些許酒水,隨口道:「說就是了,反正這兒也沒別人,不過你可別跟老奶奶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

  「那我說說關於顧璨的事?」

  「隨你,反正要是中途聽得膈應,我就踹你一腳。」

  陳平安笑了笑,抿了口酒後,目視前方,往事浮上心頭,開始敞開心扉,娓娓道來。

  「我很小的時候,爹娘就走了,起初還好,家裡有些老物件,拿去賣了,能換點散碎銀子,勉強能夠過活。」

  「可是沒有多久,大概就在爹娘走後的第二年夏天,我就把能賣的都賣完了,一間屋子,家徒四壁,


  餓了一天,有個老人教了我一門生計,就是去上山採藥,然後賣給藥鋪,雖然辛苦,雖然那個背簍很重,雖然換來的錢不多,但我確實沒有餓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直到那年冬天,天寒地凍的,進不了山,不能採藥,家裡米缸又見了底,餓了整整兩天。」

  頓了頓,陳平安說道:「我娘咽氣之前說過,要我好好活著,要做好人,長大了,也要有志向。」

  「就是因為這個,我拉不下臉去求人,可是到了後來,餓的實在難受,睡也睡不著,我就推開了門,

  沿著泥瓶巷,走了好幾個來回,每次從頭走到尾,都能聞到飯香,可就是沒人給我開門。」

  「其實也是因為我臉皮薄,不怪旁人不肯施捨我,試想一下,大冬天的,我跟個賊一樣,悄無聲息的走過巷子……誰又能發現呢?」

  少年繼續說道:「幾個來回之後,我就告訴自己,最後再試一次,再走一遍,要是還沒人開門,拉我進去吃飯,那就算了。」

  「我已經打定了主意,真要如此,我就跑去老槐樹那邊,扒它的樹皮吃,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吃,但是沒辦法啊,吃了再說。」

  寧遠問道:「然後呢?」

  陳平安點點頭,「然後我確實再走了一遍泥瓶巷,但還是沒有人給我開門。」

  「我對自己撒了謊,我沒去扒老槐樹的皮吃,因為其實我知道,那東西吃不得,會死人的。」

  「吃樹皮,還不如啃野草。」

  陳平安呵了口氣。

  「那年的冬天,那個六歲未滿的孩子,站在巷頭,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覺得很委屈,然後就哭了,眼淚鼻涕一大把,模樣難看的要死。」

  「為什麼會委屈呢?」

  「別人家的飯,就是別人家的,跟自己沒有半顆銅錢的關係,別人不給,我就委屈,這不是賤嗎?」

  寧遠嗯了一聲,伸手插進罈子里,面無表情,「繼續說,陳年舊事,最為下酒。」

  陳平安忽然眯眼而笑。

  「我娘走後,那是我第一次哭,還哭得厲害,止都止不住,可能也是因為這個,我沒走幾步,身後就響起了開門聲。」

  少年喃喃道:「我看見了一個鄰居,那是一個婦人,雖然以前從未說過話,但是我見過她在鎖龍井那邊,雙手叉腰,跟很多人對罵。」

  「在那天之前,我其實挺怕她的,小鎮很多風言風語,都說她是個長舌婦,潑婦,嫁人沒多久,就把丈夫剋死了。」

  「她名聲不太好,可是那天,我走了很多遍很多遍的泥瓶巷,只有她為我開了院門。」

  「那個被人罵成潑婦的嬸嬸,當時站在自家院子門口,手提一盞煤油燈,看見了我,笑著朝我招手。」

  「我確實賤,真有人給我開門了,我又扭捏的不行,站在原地不動彈,最後是那個婦人親自走出門,把我給拉了進去。」

  「之前因為餓了幾天,頭暈眼花,在逛盪巷子的時候,摔了幾個跟頭,身上髒兮兮的,還走不動路,但是她一點都不嫌棄,連進門都是摟著我進去的。」

  「吃飯的時候,她就坐在我旁邊,單手托腮,問了我很多事,完事之後,還拉著我去洗澡。」

  說到這,陳平安忽然頓了頓。

  「那個婦人,眼神溫柔,摟著我說了很久的話,問我是不是會上山採藥,我說會,她就笑著說,小平安,這飯不能白吃,得記帳上,

  嬸嬸身子骨不行,是個藥罐子,可是有幾味藥,楊家鋪子賣的太貴,讓我來年開春,在山裡採藥的時候,幫她多留心。」

  沉默片刻。

  陳平安輕聲細語道:「娘親走後的第二年冬天,在那個寒冷的夜裡,我好像又看見了我娘。」

  這個婦人,就是後來某個小鼻涕蟲的娘親。

  說完了這件陳年舊事,陳平安晃了晃腦袋,又抹了把臉,轉頭笑道:「寧大哥,我的故事,適合下酒嗎?」

  寧遠嗯了一聲,「湊合,要是這會兒能有點花生米,那就更好了。」

  話音剛落,陳平安還真就抖了抖袖子,從方寸物中,掏出來一碟油炸花生。

  「寧哥兒?」

  青衫男人沒好氣道:「我的故事,不多,雖然跟你一樣,自小爹娘走了,但我可沒這麼苦。」


  「有吃有喝,早早練劍修行,更別說,屁股後頭還有一個親妹妹,傷心是有,但高興更多。」

  寧遠莫名嘆了口氣。

  「我的故事,都是旁人的故事。」

  陳平安遞給他一個嶄新葫蘆,是之前那個,寧遠未曾收下的見面禮。

  「寧哥兒,閒著也是閒著,揀選一兩個,說來聽聽?」

  寧遠還是沒有伸手去接。

  男人也沒再喝酒,攏著袖口,說起了最近遇到的一件事。

  很近很近,其實就在今天。

  寧遠說他走了一趟花屏島,就是那個在書簡湖中,開襟小娘極多,極為有名的仙家山頭。

  殺了島主,宰了十幾個供奉。

  最後島上剩下的人里,幾乎全是女子,他就撬了花屏島的寶庫,然後將這些開襟小娘,聚到了一起。

  神仙錢,寶物,挨個分了下去。

  差不多有將近半數,收下東西後,離開了花屏島,後續去哪,是找個地方從良,還是繼續做老本行,他也不清楚。

  但是還有許多人,雙眼迷茫,不知道何去何從,這些女子,修為很低,俱是下五境。

  寧遠說,其實裡面也有十幾個不錯的苗子,要是帶去山上好好修煉,幾十年後,未必不能成就中五境。

  可是她們的一輩子,在修為層面,只能是下五境了,因為她們一個個的長生橋,都被人暗中動了手腳。

  釘了幾個蝕骨釘,大道有損,上限拉低。

  而在這些留下的開襟小娘里,又有一部分,對他怒目相向,甚至是破口大罵,罵的還極為難聽。

  寧遠說道:「年紀大的,有了點心性,知道我不好惹,多是閉口不言,只是雙眼之間,隱約透露出些許仇恨。」

  「所以那些指著我鼻子罵的,都是小姑娘,小的不能再小的姑娘。」

  「她們不懂這些,只知道我殺了她們的各自主人,各自爹娘,有的還說等以後長大,就要來找我,報那殺父殺母之仇。」

  陳平安忽然問道:「多小?」

  寧遠笑了笑,攤開手掌,「五六歲吧,跟你當年快餓死的時候,差不多的年紀。」

  陳平安肩頭微顫。

  青衫男人停頓了一下,還是說道:「咱們腳下的浩然天下,在絕大多數地方,對於女童,一般來說,是不會穿什麼開襠的衣物的。」

  「可是花屏島那幾個小女孩,在我見到她們的時候……陳平安,你能想像的到嗎?」

  「她們全部,都是開襟小娘,胸脯比我都要平,結果還露出來給人看,裙子短到大腿根,裡面空無一物。」

  陳平安愣愣道:「最後寧哥兒是怎麼做的?」

  一襲青衫面無表情。

  「沒做什麼,被幾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罵了幾句,我就灰溜溜的跑了回來。」

  寧遠自嘲道:「能做什麼呢?」

  「去講道理?」他搖搖頭,「算了吧,講不通的。」

  「這些小姑娘,沒一個認字兒的,從生下來,就有專人教養,一身的本事只有一個,就是伺候男人。」

  「在她們的認知中,自己生來就是男人的玩物,從小到大,從未睜開過雙眼,去看一看真正的天地。」

  青衫男子又忽然笑了笑。

  「不過這些事,對我輩修道之人來說,都是小事,跟那幾個小姑娘一樣,小的不能再小,不必掛懷,不必上心。」

  「無聊了,拿來下酒,當個樂子,還是可以的。」

  「反正所有的今天明天,最後都會變成昨天。」

  話到此處。

  寧遠抬手一招,收起快要見底的酒罈,也沒與他打個招呼,起身再轉身,抬起腳步,徑直離去。

  雪地里,一步一個腳印,最後那個看起來有些落寞的青衫男人,身形隱沒在茫茫風雪中。

  陳平安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五歲那年,泥瓶巷中,沒了爹娘的孤苦孩子,在某個婦人開門之後,好似見到了娘親。

  十餘年後,青峽島上,已經入山修道,成為劍修的陳平安,望著某個男人的背影,好像又看見了一位故人。

  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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