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劍開青峽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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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東山忽然想到了什麼,站起身,踩在椅子上,雙手撐住桌面兩端,低頭觀看畫卷。

  此前崔瀺說的那些,崔東山就有了不少疑惑,直到現在,方才猛然回想,冷汗直流。

  那個一邊療傷,一邊修煉的陳平安,在心境遭劫之後,形神枯槁的他,一對眼眸,異象萬千。

  半邊漆黑,半邊燦然。

  宛若一幅太極陰陽圖。

  崔東山嘴唇都開始顫抖。

  某個時刻。

  「崔瀺!」

  白衣少年猛然抬頭,死死瞪著對面的那個老人,沒有開口詢問,但是眼神之中,意思卻很是明顯。

  他媽的,怎麼回事?!

  崔瀺淡淡而笑,「能怎麼回事?」

  「跟你現在想的,所猜測的,一模一樣。」

  崔東山咬牙切齒,一巴掌摔在桌面,「說!」

  老人雙手負後,微笑道:「你家先生陳平安,在今天之前,一直都不是人。」

  「當時寧遠與你所說,陳平安非人,也不是假的,千真萬確。」

  崔東山一個勁搖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怒道:「我又不是沒有見過那些狗屁神靈,他們之中,有哪個存在,會如我家先生一般,行事做人,會讓人如沐春風?」

  崔瀺冷笑道:「所以他們都不徹底,當然,你那先生,一樣不夠徹底。」

  崔東山冷靜下來,雙手攏袖,「你好像對於這件事,半點不驚訝?」

  老人呵了口氣,「驚訝是有的,但不會有很多,因為早在很久之前,齊靜春就找過我,說了這件事的可能性。」

  「那個時候,洞天還未破碎墜地,而齊靜春之所以能知道這件事……」

  崔瀺指了指另一半的山水畫卷。

  「是因為寧遠,是他當年還在小鎮時候,明里暗裡的,跟齊靜春說了這件事。」

  老人感慨道:「你看,我說這個劍氣長城來的年輕人,其實一開始就很聰明,對不對?」

  崔東山沙啞道:「就不怕,你選上的這個寧遠,一直以來,前世今生,都是在算計我們?」

  「以至於就連為齊先生出劍,都是他提前給自己鋪好的一條退路?」

  「當年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必死,會被三教步步緊逼,在這個前提下,就開始精心策劃一盤大棋。」

  「一名十四境的自救之路。」

  崔東山三指捻動,開始推衍。

  他緩緩道:「從這個入手,我們暫且當真,那麼就是說,寧遠的自救,最關鍵之處,就是齊靜春。」

  「敕令元神,以大道為代價,假惺惺的救下他,然後在蠻荒隕落兵解之後,齊靜春為了報恩,就必須做點什麼。」

  「比如強行合道三教根本,躋身偽十五境,比如找上老夫子,借他之手,召開一場三教議事。」

  「那場河畔議事,齊靜春以大道性命做賭注,來為寧遠擔保,又以一場藕花福地的論善惡,打消三教的顧慮。」

  「這便為寧遠,開闢了一條可走大道,又剔除了可能會發生的,第二次的『天下共斬』。」

  說到末尾。

  崔東山牙齒都開始打顫。

  細思極恐。

  倘若真是如此……

  那這個年輕人,這個另類的「一」,就太過於可怕了點。

  好像三教,好像「我們」,都是笑話。

  而他才是那個布局天地的存在。

  一個人的偽善,居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崔瀺笑著點頭,「崔東山,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的腦子,還是不差的。」

  話鋒一轉,老人又開口道:「你說的那些,有這個可能,但直到現在,也只是推測罷了。」

  「君子論跡,從不論心。」

  「不管是不是真的,起碼這個年輕人,都做了許多好事,我們不能因為區區的一個可能性,就一棍子打死。」

  「一時偽善是為惡,一生偽善是為德。」


  「說到底,我們還是讀書人,可以如此想,卻不可如此做。」

  崔東山眉頭緊皺,「萬一呢?」

  崔瀺面無表情,緩緩道:「真有萬一,齊靜春也有後手。」

  「真以為他這個偽十五境,手段很低嗎?」

  老人笑眯眯道:「修道之人,陰魂不散,是常有的事。」

  崔東山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他轉移話題,直接問道:「老王八蛋,你讓寧遠入局書簡湖,最後想看到的,就是讓他吃了我先生的神性……」

  「對吧?」

  崔東山補充道:「老龍城一役,你我就親眼見過,寧遠這個特殊存在,能完整的吞吃神靈,並且不受任何影響……」

  事到如今,崔瀺也不跟他繞彎子,反正都是自己人,所以便點了點頭。

  崔東山又問,「如果寧遠真吃下了陳平安的神性,這對於後者來說,是好是壞?」

  崔瀺回答道:「那要看是什麼立場,站在哪個角度了,以神來說,肯定是壞事,但從人的視角,則是好事。」

  崔東山恍然大悟。

  「所以老王八蛋,書簡湖的狗屁問心局,你從來都沒有算計過陳平安,對不對?」

  「什麼算計,不如說是護道,讓他褪去神性,以人為主。」

  老人沒有言語。

  一連數日的論道,這還是崔瀺頭一次的,在崔東山這邊,落入下風。

  難得如此,崔東山繼續笑道:「老王八蛋,你這個大師兄,就連護道小師弟,都做的這麼隱晦……

  嘖嘖,一張老臉,真就不帶一點紅的?」

  崔瀺微笑道:「師兄照顧師弟,無可厚非,天經地義。」

  崔東山心情大好,甩了甩雪白大袖,問道:「既然你承認是護道,不是算計,那麼如此來看,我先生陳平安,就算真的跟寧遠動手,也不會死了?」

  老人搖頭,「不清楚。」

  「我可以算陳平安,但是無法算寧遠,並且很多看起來,是我們掌管大局的事,走到最後,都會莫名發現……」

  「寧遠才是那個執棋人。」

  話音剛落。

  崔瀺又冷不丁說道:「但是顧璨,必死。」

  崔東山翻了個白眼,「隨便,那個小東西,愛死不死。」

  反正先生的文膽也碎了,既然註定當不了儒家聖賢,顧璨死了也就死了,只要陳平安不死就行。

  崔東山伸出一手,屈指敲了幾下桌面,沉吟道:「那麼這樣一看,書簡湖的後續,大概就有了眉目。」

  「寧遠劍開書簡湖,以殺止惡,顧璨身死,陳平安神性被奪走,變為純粹的人……」

  「唯一的不確定,就是在寧遠蕩平書簡湖之後,關於收尾和教化,由誰來做,誰才能做好。」

  崔瀺嗯了一聲,「拭目以待。」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偏移視線,看向另外半邊,嘀咕道:「那小子去了花屏島,待這麼久,到底在做什麼?」

  之所以有此問,是因為這幅山水畫卷上,關於寧遠的那半,已經不可見。

  這個年輕人,在殺了島主,還有十數名中五境供奉之後,就進了一間……

  青樓。

  跟著進去的,還有幾位開襟小娘,老的小的,高的矮的,都有,也都是那位已死島主的家眷。

  最關鍵的是,寧遠進門之後,就祭出了一把本命飛劍,圈禁天地,導致畫面模糊,高樓內的兩人,也無法看清。

  總不能真在裡面睡人家老娘吧?

  崔瀺瞥了一眼,面帶微笑。

  崔東山斟酌道:「老王八蛋,你曾經說過,寧遠會在這花屏島,見識到人性至暗的一面……」

  「可他不是見過了?」

  「難道那酒池肉林,幾十名開襟小娘光溜溜的畫面,還不算是人性至暗?」

  崔瀺譏笑道:「這算什麼?」

  「眾女共侍一夫,在我們浩然天下的山上,少嗎?有什麼可稀奇的。」

  「算是人性至暗,但對比某些來說,又差的很遠。」


  崔東山單手撓頭,「比如?」

  老人說道:「我們暫且不去刨根問底,只說寧遠一直以來的為人,算不算是一個真正的江湖俠客?」

  崔東山心情不錯,跟著附和了一句,點頭道:「降妖除魔,捨生取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自然是俠。」

  崔瀺笑著點頭,「那麼這樣一看,寧遠這種人,在殺人之後,會做什麼?拍拍屁股,直接離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崔東山搖搖頭,「不會,我猜他會逗留一段時間,去想想辦法,如何教化此地人心。」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總會去試一試,這樣才不會有違本心。」

  「所以這種人,共情能力、惻隱之心,都太多,容易活得累,很累。」

  崔瀺伸手指向模糊畫卷。

  「他的至暗時刻,就在其中。」

  「這只是第一個,往後類似花屏島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多,他的左右為難,也在裡面,

  出劍盪魔,本是俠義,可在某些地方,卻截然相反,甚至你自以為的做好事,但是在被你救的那些人嘴裡……

  你卻是惡人,怎麼辦?」

  崔東山一頭霧水。

  老人輕聲道:「比如這個花屏島主,把自己婆娘拉出來接客,寧遠登門,斬了她的夫君,結果她不樂意了,聲稱自己是自願的,怎麼辦?」

  崔東山隨口道:「那就一起殺了,這能說明什麼?物以類聚罷了,換成我,我也殺。」

  崔瀺笑了笑,「那麼我再說一個例子。」

  「倘若把這個開襟小娘,換成一名只有五六歲的女童呢?」

  「你把人爹娘殺了,找上她,然後告訴她,你爹你娘都是魔頭,他們逼著你,在這么小的年紀,就去做開襟小娘……」

  「結果這個小姑娘,卻用一種仇視的眼神看著你,怎麼辦?」

  崔東山一臉吃了屎的表情。

  「這怎麼可能?!」

  崔瀺冷笑道:「為什麼不可能?」

  「我們儒家,亞聖的人性本善,文聖的人性本惡,都有道理,可是在書簡湖,當你真的去觀道那些最深處的黑暗,

  你就會發現,好像這些道理,都有些行不通。」

  老人平靜道:「人性,本善本惡,其實不怎麼看先天,而是後天的一個教導。」

  「如果那位花屏島主,生下的一個女兒,從小開始,就給她灌輸一個思想。」

  「你們女子,生來就是要伺候男人的。」

  「你們女子,本就不應該穿的太多,得把胸脯露出來,要讓屁股裸個半截。」

  「你們應該學的,是如何去勾引男人,去學該怎麼搔首弄姿,去學各種淫慾技巧……」

  「那麼這樣的一個小女孩,在她長大的過程中,從來沒接受過什麼知書達理,大字不識一個,

  被人灌輸的,只有我上面說的那些,崔東山,你想想看,真的不會如此嗎?」

  崔東山已經有些說不出話。

  崔瀺嘆了口氣。

  「小兔崽子,你想想看,換成是你,打著降妖除魔的名號,一劍劈開人家的山門,大搖大擺的闖了進去。」

  「結果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俯首在一個面目醜陋的男人胯下……」

  崔東山雙拳緊握,咬牙切齒道:「老子會把他挫骨揚灰!」

  崔瀺點點頭。

  「沒錯,那人確實該死,怎麼死都不為過,可等你殺完了人,以為讓那個小姑娘脫離了苦海,

  結果那小丫頭回過頭來,卻對你破口大罵,說你殺了她的父親……」

  「怎麼辦?」

  「難不成,你要手刃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女童?」

  「書簡湖的野修,下得去手,那個顧璨,連嬰兒也不放過,肯定也能,但是崔東山,你做的到嗎?」

  「我們這種讀書人,當真狠得下心,去殺一個還未真正睜開過眼,看一看天地的小姑娘嗎?」

  「那麼你我都視為江湖俠客的寧遠,他沒有良知嗎?他做得到嗎?」


  崔瀺說道:「不知惡,則不足以近善。」

  「世間絕大多數人,其實都從未見過,什麼是真正的惡。」

  「觀湖書院,觀了這麼多年的書簡湖,為什麼就是管不好?不是沒有原因的。」

  最後老人自言自語。

  「書簡湖,針對寧遠的大考之題,從來都不是一個兔崽子顧璨的死活。」

  「一個廢物,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

  青峽島渡口岸邊。

  劍光消散,青衫落地。

  回來之後,寧遠做了一件事。

  縮地成寸,來到青峽島主峰,拔出太白,二話沒說,一劍劈開了截江真君的巨大府邸。

  這幾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劉志茂,好端端的閉關修煉,結果差點就被人一劍砍死。

  寧遠這一劍的力道之大,殺力之盛,上五境之下,估計都挨不了幾劍。

  一名枯瘦老者,迅速掠出已經分為兩半的仙家府邸,神色大怒。

  只是在見到那個殺氣騰騰的青衫劍仙后,頓時又萎了下去。

  劉志茂思量片刻,隨後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寧劍仙,所為何事?」

  他娘的,前不久你把我手底下的一位供奉,也就是花屏島島主宰了,我都沒有說什麼,結果你還理直氣壯的找上門,對我興師問罪?

  問什麼罪?

  我什麼也沒幹啊。

  他媽的,陳平安來了後,我雖然束手束腳,可總歸相安無事,你來了之後,這才一天時間,就要來砍我?

  真當老夫沒脾氣的?

  他還真沒什麼脾氣。

  見男人沒說話,這位元嬰修士,再次重複了一遍先前言語。

  寧遠伸出一手,輕輕握住太白劍柄。

  劉志茂臉色一沉。

  在他還沒來得及默念術法,祭出本命物的時候,那人已然出劍。

  一劍橫掃。

  天地清淨。

  整座青峽島,一共三重天地禁制,瞬間崩碎,饒是如此,劍光蘊藏的殺力,幾乎都沒有多少減弱。

  劉志茂更是被劍光打入大地深處。

  砍瓜切菜。

  陸地神仙,在我眼中,不過走雞之流。

  一步落地。

  男人站在那道劍痕峽谷的邊緣,微微彎腰,俯視那個半死不活的截江真君,說了幾句話。

  「劉志茂,以後青峽島之主,我來當,你覺得怎麼樣?」

  「放心,這把椅子,我坐不了多長時間,等我走後,你要是還沒死,那就物歸原主。」

  「以後聽我的,能做到嗎?」

  在得到確切答覆後,男人滿意的點點頭,隨手挽了個劍花,太白歸鞘。

  劉志茂直到現在,其實都還不太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這個殺神劍仙。

  寧遠也不跟他解釋。

  轉身離去,又是一步下山。

  可是他又突然折返。

  一襲青衫,重新站在大坑邊緣,雙手攏袖,臉色陰沉,望著下方的那個老人,說了很多個草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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