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遭瘟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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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葉洲以北,雲海四散,一艘渡船游曳而過。

  一襲青衫背靠欄杆,獨自一人坐在船尾,默默喝酒。

  寧遠突然擱下養劍葫,渾身一震,劍意祛除酒意。

  有個青衣女子,察覺到異樣,立即出現在一旁,皺眉問道:「是太平山那邊出事了?」

  寧遠陰沉著臉,點點頭。

  略微遲疑過後,他說道:「我交給黃庭的那個地支文字……被人打碎了。」

  阮秀輕聲道:「死了?」

  寧遠搖搖頭,「不太清楚。」

  「可能死了,也可能半死不活,反正絕對不會完好無損。」

  國師大人給他的十二個地支文字,早就被他所煉化,也都打上了自身烙印,哪怕之後送出去了,只要出現意外,他都能第一時間感知到。

  十二地支,如今已經少去一字,千真萬確。

  不過「申」字崩碎,並不會影響到寧遠,十二地支也不是他的本命物,只是溫養在氣府,「暫住」罷了。

  哪怕全部碎裂,寧遠也不會遭到反噬,也不會有跌境一說。

  阮秀站在自家男人身旁,沒打算言語什麼。

  有什麼可說的,寧遠要是去,她就跟著就好了。

  男人盤坐在地,毫無動作。

  沉默片刻,秀秀輕聲問道:「老道長那支畫軸?」

  寧遠緩緩搖頭,「黃庭要是死了,無法復活。」

  「老觀主的三支畫軸,每一支都有所不同,什麼死了之後能花錢復活……只有隋右邊可以。」

  「黃庭是浩然本土人士,當年進入藕花福地,除了記憶被老道人剝離,其實肉身與神魂,都一同進入。」

  「走出畫卷後,她的神魂與肉身,同樣離開,那支畫軸對她也就沒了用處,老觀主無非就是把她塞了進去,送給我而已。」

  阮秀默然。

  估計這也就是為什麼,最初裝有黃庭的那支畫軸,寧遠後來交給了那位客棧九娘。

  事實上,照寧遠的推測,三支畫軸,只有隋右邊「無關緊要」,純粹就是老觀主拿來噁心自己的。

  裝有裴錢「善念」的畫軸,那就更不用多說,意思顯而易見。

  最後的黃庭,為何能被老道人「打包」送給自己?

  老道人曾經隨口說過,他與齊先生,當初在藕花福地,打了個賭。

  自己贏了,那麼齊先生也贏了。

  而齊先生又是國師崔瀺的師弟,崔瀺之後又贈了代表十二地支的金色文字給自己……

  所以這樣一看,黃庭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個「賭注」。

  寧遠贏了,老道人就把黃庭「送」給了他,變相的送給了國師大人,最後成為地支一脈。

  環環相扣,這些山巔修士……真他媽會布局。

  想到此處,寧遠的臉色,更是黑的嚇人。

  要是沒猜錯,這場桐葉洲大亂,本就是周密針對自己的一場道心拔河。

  那麼國師崔瀺,有沒有別的落子?

  有沒有別的布局?

  難道這個被號稱「繡虎」的大驪國師,在桐葉洲找上自己,僅僅就只是為了送出十二地支?

  寧遠閉上雙眼,袖中兩指捻動,開始復盤。

  從藕花福地開始,不對,應該從離開劍氣長城開始,從齊先生與自己在城頭相聚開始,一路走來……

  齊先生看重自己,是因為什麼?

  這一點很好解釋,無非就是當年小鎮一事。

  那麼崔瀺呢?

  自己憑什麼會被他看重?

  僅僅是因為,自己跟齊先生的關係?

  崔瀺所學,是那事功學問,也是因為這一學說,當年那場浩浩蕩蕩的三四之爭,老秀才輸了。

  不是事功學問不行,而是當年的崔瀺,尚且沒有把這一門學說完善。

  老秀才坐化功德林,文聖一脈師兄弟天各一方,大師兄崔瀺選擇離經叛道,跑去了寶瓶洲大驪……

  寧遠猛然悟到了一點。


  以自己這半個另類的「一」為中心,桐葉洲的這場「拔河」,不止是一個周密。

  還有國師崔瀺!

  一場藕花福地之行,齊先生與三教,與老觀主的那個賭約,是「論善惡」。

  周密的拔河,是要壞了他的道心。

  而崔瀺……

  這個王八蛋,是要在自己身上,印證他的事功學說!

  太平山事變,自己去了,容易死,就算不死,下場也不會太好,周密的目的也算是達成。

  而不去,雖然安全無虞,但自己的道心,一定會有瑕疵,影響往後修道,比之不去,某種意義上來說,還要更差。

  周密想知道他去不去。

  崔瀺這邊,同樣如此。

  去了,那麼寧遠就違背了齊先生的囑託,那句「君子不救」。

  不去,那麼剛好變相的印證了國師大人的事功學問。

  人生這條道路,總會出現許多的分岔口,往往一個看似不經意的選擇,就能影響深遠。

  也就因為岔路太多,才導致所謂的「初心」,會那麼難以保持。

  狗日的周密,狗日的崔瀺。

  回過神,寧遠望著忽明忽暗的月色,與身旁女子,說了當初自己做的那個夢中夢。

  第一個夢,那座宗門廢墟,是太平山。

  第二個夢,那座嶄新宗門,還是太平山。

  最初,寧遠認為這場夢,是那個鄒子算計,如今再看……

  原來是那位國師大人。

  不是說好了,不給我搭建一座書簡湖嗎?

  不過也好像不是什麼書簡湖,更加不是什麼問心局,差的很遠。

  崔瀺想知道的,是你寧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是遵守齊靜春的那句君子不救,還是學那阿良的快意出劍。

  重新拿起養劍葫,年輕人喝下一口忘憂酒。

  寧遠說道:「再等等,我還想再試試,要是還不成,那就算了。」

  什麼君子不救,什麼聖人當仁不讓……

  我既不是君子,更不是聖人,就是個江湖劍客而已。

  僅僅是個江湖劍客還好,獨身一人,去就去了,死則死矣,無關緊要。無非就是一句,「大不了十八年後再做好漢」。

  可自己不是一人啊。

  活了這麼久,褲襠底下那玩意兒,除了撒尿就沒幹過別的。

  誰他媽願意死啊。

  況且還死過,還不止一次。

  遭瘟的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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