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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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樹下,寧遠注意到,這株存活不知多少年的祖蔭槐,已經有了枯萎跡象。

  甚至有不少槐枝已經斷裂掉落,樹葉全數枯黃,明顯出了大問題,不符合春榮秋枯的規矩。

  迫在眉睫,洞天最後一刻,即將來臨。

  背劍男子看著老槐,悵然許久,青衣少女望著前者,眼神莫名。

  最後寧遠嘆了口氣,說道:「秀秀,你一直都知道?」

  阮秀點點頭,面無表情,「寧哥兒,你別忘了,我能看人心啊。」

  少女抬起頭,眼神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寧哥,從始至終,你對我,都包含了一絲算計在其中,對嗎?」

  「當初青牛背上,咱倆第一次認識,我們做了個交易,你讓我咬一口,我幫你看心境。」

  「那時候我跟你說,你的心裡頭,枯木遍地,就像現在的老槐樹一樣,甚至比老槐樹還要模樣恐怖……」

  「但我有一點沒告訴你,除了這個,我還看到了一個人。」

  阮秀睜著大眼,想要將眼前男子看個究竟,「那個人,背對著我,與我一樣,都是穿著青衣,也都是一頭馬尾辮。」

  「那個女子,在你心境裡頭,就這麼站在河邊,彎下腰拾取那些枯枝,循環往復。」

  寧遠突然汗流直下,做賊心虛,如臨大敵!

  阮秀繼續說道:「我覺得那就是我,那個時候,應該是有人暗中給我們牽了紅線,所以才會如此。」

  「事實也確實如此,寧哥來了鐵匠鋪子,我們成了一家人,我每天打鐵的時候,也不再只是面對板著臉的老爹了。」

  青衣少女腳步輕移,她走到老槐樹下的那根斷木上,緩緩坐下。

  背劍男子一直未曾開口。

  「那時候我只是覺著多了一個同齡人,等寧哥學的本事足夠,就會跟以前我爹那些弟子一樣,該走的走。」

  「所以也沒放心上,但那次,也就是你第一次帶我去騎龍巷時候,你記不記得,你本來打算去找寧姚的,後來卻說要送我回家?」

  寧遠依舊不作言語。

  少女指尖纏繞一縷青絲,說到這的時候,她開心極了。

  「寧哥,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開心?」

  「你是要去找自己小妹的,卻說要先送我回去。」

  「陳平安那時候要去找搬山猿麻煩,我拉著他,勸他不要去送死,他嘴上答應,但還是去了。並且我能看出來,

  他對我爹是有不滿的,劉羨陽那會兒可是鐵匠鋪的長工,被打傷的時候,也是在廊橋那邊,離得很近,我爹都沒有出手。」

  「後來寧姚就跟陳平安一起,兩個人智斗搬山猿……我不是不想去,其實我很想去,可是我爹不讓。」

  「那時候我就特別羨慕寧姚,不是因為她被陳平安喜歡,而是她能自己做主,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少女輕聲說著,很認真道:「我不是喜歡陳平安,我的喜歡,沒有這麼廉價,我也不是一個三條魚就能拐走的女子。」

  寧遠終於出聲道:「你提醒陳平安,去了就是送死,已經做了朋友該做的事,不怪你。」

  「女兒聽爹的話,更加不是什麼錯事,兩相比較,情分本分都有,何來對錯一說?」

  人力有時窮,能把該做的都做了,已經是最好了。

  少女笑了笑,「寧哥,你說的話,真好聽。哪怕平時你嘴裡那些聽起來就粗俗的字句,細細琢磨之後,也總覺著大有味道。」

  「要是拿這個去騙女子的喜歡,一騙一個準。」

  寧遠神色蕭索,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果不其然,阮秀張了張嘴,道:「我最開心的,就是寧哥帶上我出門,沿著那條泥濘小道來鎮子裡。」

  「總感覺這條小路太短了,一個愣神的功夫就走到了盡頭處。」

  「特別是那天,我坐在那張快要散架的破板車上,寧哥推著我回去,好的不能再好了,就連給老爹打酒一事都忘記了。」

  少女聲線急轉直下,「可那破板車,我見過,是陸道長的。」

  「陸道長當時跟我說了幾句話,寧哥,你知道是什麼嗎?」

  寧遠搖搖頭,少女幾度張嘴,終於說道:「陸道長說,寧遠此人,不應存於世。」


  「陸沉還說,愛憎一起,道心即退。」

  「我聽不太懂啊,然後陸沉就解釋了一番,要我遵循本心,該怎樣就怎樣。」

  寧遠疑惑道:「把我吃了?」

  秀秀點點頭。

  「寧哥,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你經常帶我來小鎮,看似給我買吃的,其實是想借我的氣息,震懾不懷好意之人,對不對?」

  「寧哥,你一直以來,都對我有一絲算計,對不對?」

  少女嗓音沙啞,不忿說道:「可我一直都是真心待人啊。」

  青衫劍修無以作答,如墜賊窟。

  下一刻,千年老槐轟然倒塌,連根拔起。

  不知何時,十二腳牌坊樓,那座刻有『氣沖斗牛』的兵家牌匾下,漢子站立良久。

  阮邛一改往常,抱著一把多年未曾出鞘的佩劍。

  雖然小子挺好,雖然能讓秀秀開心,雖然出身劍氣長城。

  可算計我家秀秀,身為老父親,任你背後站著的是誰,別說劍氣長城,就是那三教祖師,照樣遞劍。

  一襲青衫沉默半晌,依舊給不出任何解釋。

  做了就是做了,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

  他舒緩神色,輕聲說道:「秀秀,你說的這些,半點不錯。」

  少女閉上雙眼,緊咬嘴唇。

  與此同時,牌坊樓下,漢子右手按在劍柄處,已有寒光隱現。

  又有一縷春風,逐漸縈繞少年衣袖。

  寧遠突兀一笑,嗓音嘶啞。

  「對不起啊,秀秀。」

  他不曾轉身,與不遠處的阮邛開口道:「阮師,可否讓我多活一日,我還有件事沒做,此事與秀秀無關。」

  與此同時,寧遠心湖響起一個嗓音,「寧遠,可願來我白玉京?」

  少年大笑,以心聲回之,「不去。」

  「那就不太聰明咯。」

  學塾道場,年輕道士原地打了個稽首,自言自語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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