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心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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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遠再回到屋子時,小妹就坐在桌前的長椅上。

  桌面擱放著寧遠的劍匣,寧姚手肘抵在上面,單手托腮。

  「哥,事情辦完了?」

  少女剛說完,又立馬回過神,起身之後三步並作兩步湊到兄長面前,目不轉睛。

  寧姚一臉驚喜,「哥,你的白髮?!」

  寧遠點點頭,「那位齊先生的手筆。」

  看著眼前的小妹,寧遠神色恍惚,隨後不等寧姚說話,他就一把拉住她,一同坐在長椅上。

  他將手掌貼住小妹的額頭,一番心神感應後,方才問道:「小姚,暫時壓制住它了?」

  寧遠說這話的時候,心口些許疼痛。

  做哥哥的,遇到了事,居然要妹妹幫忙。

  太不應該了。

  也就是小姚的劍心足夠純粹,不然借劍遠赴倒懸山的那天,估計就會被天真劍靈攻占神魂,成為仙劍劍侍。

  哪怕哥哥臉上平靜,但寧姚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那一絲愧疚,她仰起臉,竭力擺出一副開心的神色。

  「哥,我沒事的。」

  「我可是寧姚啊!劍氣長城最厲害的年輕劍修!」

  說完,她又雙臂環胸,笑道:「哪怕是老哥,也在我之下!」

  貼住額頭的手掌轉而向上,寧遠搭在小妹腦袋上揉了揉。

  他忽然嚴肅開口,「心神放鬆,將心相天地完全打開,此事不能再拖了。」

  寧姚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照做。

  因為眼前之人,是天底下最能讓她信任之人。

  眼見小妹閉目,寧遠當即神念一動,眉心開合之間,飛劍逆流扶搖直上,穩穩懸停院子上空。

  小天地起,隔絕外界。

  與此同時,快要離開泥瓶巷的齊靜春,忽然原地站立,扭頭看向身後。

  少女稚圭怯生生的站在一旁,不作言語。

  如今挨了打,她貌似也學乖了點。

  齊靜春忽然大袖一招,手掌平攤,掌心中顯現一個極小的文字,金光一閃,落入那座小天地。

  院內,寧遠心有所感,抬頭望天。

  一方靜字印,庇護小天地。

  沒有多作猶豫,寧遠緊跟著也是閉目,兄妹兩人相對而坐,心神相通。

  只一瞬,寧遠的心神化為芥子,進入小妹的心相天地。

  「心相天地」,也可以說是體內小洞天,是一位修士的道化之所。

  當練氣士躋身上五境開始,就初步接觸到這個層面,體內演化出一座心相空間,心境如何,心相天地就是何種場景。

  而一旦躋身飛升境巔峰,體內的心相空間將會拔高瘋漲到極限,妙用無窮,最基本的用處,就是這座人身小天地,能源源不斷的為修士輸送真氣。

  若是還想更進一步,抵達那失傳二境的合道境,就必須激流勇進,以自身小天地煉化外界大天地,從而合道自身,破境在即。

  合道分化三條登天路,天時、地利還有人和。

  其一的天時,類似於那位陰陽家鄒子,合道陰陽五行,就是走的這個路子,避開禮聖的規矩法度,別開生面躋身十四境。

  其二的地利,這就很好理解了,顧名思義,就是直接煉化山川河流,合道一洲之地。

  類似那位文廟至高老夫子,還有道祖佛祖,都是合道所處的整座天下。

  最後的人和,則是劍修最喜的合道方式,以自身純粹劍心合道,完美契合己身,殺力相對來說也是三條道路里最高的。

  中土神洲就有一位讀書人,手持太白仙劍,合道心中詩篇,雖然他不是劍修,但殺力依舊極大,隨手一劍就能破開黃河洞天。

  當然,這些還太遙遠,對寧遠是,對寧姚也是。

  這心相天地,寧遠如今是沒有的,小姚能早早開闢出來,也是因為仙劍的緣故。

  只是她的心相還很小,寧遠的心神芥子進入其中後,抬眼望去,不過方圓百丈。

  而這百丈空間,卻是兩人最熟悉的地方。

  寧府。


  幾間屋子,一片空地,一座斬龍崖壁。

  一如昔年,兄妹倆在此處練劍。

  寧遠心神化作人形,一步步走去。

  早年兄妹倆剛開始練劍的時候,其實他的實力增長速度,並不比小姚慢。

  妹妹第一次抱起娘親那把茱萸劍的那天,仙劍認主。

  那時候自己作為哥哥,其實很不服氣,所以拼了命的練劍練劍,甚至讓爹娘見了都心疼的地步。

  小孩子嘛,都有不服輸的心氣,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也是一樣,正常不過。

  但哪怕如此,依舊最多在跟小姚切磋的時候,打個平手罷了。

  只要稍稍懈怠,就會被小妹甩下。

  但這種打成平手的日子,也沒有持續幾個月,寧姚的天資太恐怖了。

  他曾經一度氣餒,甚至是怨天尤人。

  為什麼都是爹娘的孩子,差距卻如此巨大?

  畢竟自己是個男孩,小妹是女孩,實力遠不如自己妹妹,不少同齡人都會笑話他。

  有一回,寧遠又一次被妹妹打趴下,心中鬱結的他,頭一次沒有繼續練劍,反而離開家,去了最近的一座酒肆。

  雲姑的酒肆。

  記憶里的那個時候,好像雲姑臉上的劍傷,還沒有那麼多吧?

  貌似就連缺失的那隻左耳,都還在。

  那天的六歲小男孩,第一次從兜里掏錢買酒,就坐在路邊,一口接一口。

  小男孩頭一回覺得酒水的滋味不錯,越喝越停不下來,哪怕都去街角處尿了好幾次,走路都搖搖晃晃的,還是一個勁的喝酒。

  雲姑還勸過他,抱著他問他是不是有心事,男孩不語,掙脫雲姑懷抱,拎著最後一壺酒跌跌撞撞離去。

  又找了個沒人的巷弄喝了起來。

  直到有個邋遢漢子出現在他身旁,搶了他的酒壺,一巴掌按在他腦袋上,笑罵一句。

  「毛都沒長齊,就學人喝酒?」

  當時的小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狗日的阿良,我喝不喝酒關你屁事啊!」

  「我的酒是我自己掏錢買的,我可不像你,你進了咱們劍氣長城的酒肆,路邊的一條狗看見了,都知道你肯定不會掏錢。」

  原來在那個時候,阿良就已經欠了一屁股酒錢了。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有了個『狗日的阿良』這個稱號了。

  阿良聽完之後,不僅不生氣,還哈哈大笑,好像寧遠不是在罵他,反而是在誇他一樣。

  也就是在那天,阿良搶了男孩的酒,照例沒有給酒錢,卻跟他說了半天的話,教會了他第一個道理。

  強者之所以是強者,是因為他的身後,站著一群弱者。

  而弱者,也不一定就是弱者,天地廣闊且有限,但人卻是無限的。

  阿良告訴他,「那可是你的妹妹,劍術不如她,又怎樣?」

  「難道她見了你,就不用管你叫哥了?」

  「哪怕她以後成了劍仙、大劍仙,甚至比那老大劍仙還要厲害,不還是你妹妹嗎?」

  「你妹妹練劍極快,是好事,你身為兄長,更應該護著她,哪怕你的實力,還比不過她。」

  那天的傍晚,是阿良背著醉倒的男孩回家的。

  喝的太多,寧遠還吐了阿良一身,這件事也成了劍氣長城裡的一個笑談。

  說那狗日的阿良,辜負那麼多痴情仙子,終於有人能治他了。

  結果這事兒傳的多了,版本就多了,甚至有的老劍修喝高了,非說那寧家小子,不僅吐了阿良一身,還尿他身上了。

  在之後,小寧遠就繼續日復一日的練劍,每天都要與妹妹切磋一場,每次都被打趴下。

  也就是因此,白嬤嬤給自家少爺縫的衣裳,最多。

  沒辦法,都在切磋中被小姚戳爛了。

  寧遠走在妹妹的心相天地,卻好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小時候的自己。

  在那之後,同年年底,十三之爭開始了。

  那時候兄妹倆還沒到中五境,沒資格去往城頭,兩兄妹那天練完了劍,還在討論爹娘會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劍斬大妖。


  結果等白嬤嬤回來之後。

  寧府的天,塌了。

  小姚大哭一場,之後性子急轉直下,變得沉默不語,寧遠開始拿錢天天喝酒,白嬤嬤不讓,他就偷偷喝。

  兄妹倆每天練劍切磋,也是照舊,好像什麼都沒變。

  只是小姚出劍更凶,甚至有幾次僅憑木劍就劃破了哥哥的胸膛。

  寧遠也無所謂,他也不願和妹妹說話。

  兩個孩子,好像一瞬間就成為了大人。

  一直到爹娘走後的第三年,寧姚率先躋身中五境,第一次出城殺妖。

  相較於小妹,寧遠這個天賦就顯得破破爛爛了,剛到下五境最後一個關隘罷了,去不了城頭。

  結果小妹的第一次出城,就被納蘭爺爺背回了家。

  聽說寧姚在戰場上凶性大發,甚至不管不顧深入妖族大軍,不過半個時辰,真氣就已經枯竭。

  還好納蘭爺爺在一旁暗中護道,拼死將小姐帶了回來。

  那天的小男孩坐在床前,看著沉睡的妹妹,握緊她的小手,說了許多的話。

  小男孩發誓,如果要戰死,一定要死在妹妹前頭。

  不然去了陰間冥府,不敢見爹娘。

  也是那一天開始,小寧遠練劍更狠,不到一個月,成功躋身中五境,得以登城頭殺妖。

  他也很少再喝酒,要時刻保持清醒,守著自己的小妹。

  雖然他還打不過自己妹妹。

  之後的幾年裡,兄妹倆也認識了幾個朋友,幾人一起練劍,甚至還組合了一座劍陣,一起出城殺妖。

  寧姚坐鎮中央,主殺力,陳三秋、疊嶂、董畫符、晏琢分散四方,負責以劍氣大肆斬妖。

  陳三秋讀的書最多,也是他給劍陣取了個名字,四象天門劍陣。

  有點中二,但那時候剛成為少年少女的幾人,都覺得很不錯。

  寧遠充當開路先鋒,持劍站在小妹身前,掃蕩一切近身妖族。

  因此受傷最多,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更加注重武道練拳,甚至白嬤嬤的碎玉拳法,他比寧姚都先一步抵達圓滿境界。

  沒別的,就是為了能更抗揍一點。

  小寧遠抗的越多,小寧姚出劍就越快,殺得就越多。

  心相天地,寧遠走著,視線模糊之間,走過寧府各個屋子。

  最後他走到斬龍崖壁前,這裡有兩人相對盤坐。

  妹妹寧姚,天真劍靈。

  主僕之間,神魂廝殺。

  寧姚勝,則天真徹底成為其佩劍,劍靈勝,反仆為主,小妹永遠成為其劍侍。

  但兄長豈會讓此事發生?

  一襲青衫彎下腰,兩手輕擁自家小妹,將其抱離。

  隨後兄長落座,直面仙劍劍靈。

  少年朝那劍靈輕笑一聲。

  「來,與我問劍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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