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泥瓶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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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瓶巷中。

  陳平安尷尬撓頭,與那寧姚的兄長介紹了自己之後,就提著魚簍進了灶房。

  陳平安突然感覺胸口有些慌亂,好像心中竊賊被人逮了個正著,甚至於他都不太敢直視那人的雙眼。

  如今的陳平安,其實知道自己的喜歡,但礙於差距甚遠,沒敢表露出絲毫。

  但他總感覺,自己好像在寧姚兄長的眼中,無所遁形。

  進了灶房一看,才發現寧遠已經做好了午飯,陳平安又急匆匆去了一趟二郎巷,從顧粲家搬來了一張桌子。

  其實陳平安自己家裡也有一張,但是四個角少了三個,不太好看。

  顧粲跟他娘離開了小鎮,兩家的關係很好,借桌子一用不是什麼大事,之後還回去就好。

  寧遠見他這麼興師動眾,緊跟著也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候手上已經拿著一大包佐酒花生。

  擱騎龍巷一間鋪子買的。

  他沒買酒,因為身上還有十幾壺桂花小釀,況且陳平安如今還不會喝,小妹寧姚更是點滴不沾。

  陳平安搬來了三把椅子,飯菜上桌之後,又忙前忙後打好了飯,最後拉開居中那把。

  少年靦腆笑道:「寧大哥,請坐。」

  對陳平安來說,既是寧姑娘的兄長,也就是長輩,自然居中而坐。

  他雖然沒讀過書,也認不得幾個字,但這些小規矩還是知曉的。

  寧遠也沒有半點扭捏,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

  這一日的老宅子,寧姚在左,平安在右。

  寧遠這個同齡人,倒是成了長輩,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他那一頭枯槁白髮,這『長輩』看起來也有點像那麼一回事。

  寧遠吃菜極少,不是胃口不好,是他知道自己廚藝很爛,所以不怎麼動筷。

  寧姚小口小口的吃著,原先在兄長面前誇誇其談的她,在陳平安回來之後,突然就沒了動靜。

  陳平安更是低著腦袋,只顧埋頭吃飯。

  寧遠喝著桂花小釀,想著這飯不能就這麼冷著吃,所以隨口問道:「陳平安,往後有什麼打算?」

  黝黑少年抬起頭,「齊先生要我勤加練拳,不瞞寧大哥,我要是懈怠了此事,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小妹忽然也開口道:「陳平安的長生橋被人打斷了,想要活命,就得刻苦練拳。」

  寧遠沒理會小姚,又漫不經心說道:「除了這個呢?」

  「等你將來不再為生死煩憂的時候,你打算做點什麼?」

  陳平安低下頭,往嘴裡扒了口飯,也看不清什麼表情,含糊不清道:「估計還是跟以前差不多吧。」

  「阮師傅答應讓我去鐵匠鋪里做事,要是我勤快一點,興許能學成這門手藝,混個溫飽肯定沒問題。」

  「要是沒有意外,我會當個鐵匠,日子應該也會越來越好,然後估計就跟我爹娘一樣……」

  「在小鎮落地生根,娶個媳婦兒,能安安穩穩的過下去就知足了。」

  陳平安這個回答,十分用心。

  如今的草鞋少年,還沒見識到外面的廣闊天地,所以有這個想法再正常不過。

  這種未來期盼,小不小?

  很小很小,山下百姓裡頭,絕大多數都是這種想法。

  但其實也很難,恰逢寶瓶洲亂世將起,等大酈鐵蹄一路向南之際,山上山下沒人跑得了,全都要被大勢裹挾,匯入洪流之中。

  光陰渡口上,兒女情長都容不下,更何況是娶妻生子,安穩一生了。

  寧遠不會因為他志向小,就看不起他,也不會因為知道他將來能站在極高處,就高看於他。

  其實認真說來,寧遠也憧憬這個。

  尋一心愛女子喜結連理,養一雙兒女,無大病大災,平穩直到死去。

  再好不過了。

  但說到底,哪怕是山上仙人,也難以達成這個。

  如那劍修魏晉,似那風雷園劉灞橋,都是寶瓶洲的劍仙胚子,還不是困在情之一字,晝夜都似鬼打牆。

  這還只是男女之情,遠不到娶妻生子、平安一世的地步。


  寧遠瞥了小妹一眼。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只顧著對付碗裡的米飯,愣是沒有別的反應。

  寧遠忽然給陳平安倒了一杯酒,認真說道:「陳平安,小妹寧姚之事,多謝了。」

  不待陳平安反應,他就自顧自端起酒碗,滿滿一杯下肚。

  陳平安有些受寵若驚,連忙端起碗,緊跟著一口飲下,只是草鞋少年頭一回喝酒,給嗆的半天接不上氣。

  「寧大哥,沒有的事,不是我救了寧姑娘,其實是那位陸道長,是他將寧姑娘送到我這兒的。」

  「那療傷的藥方,也是陸道長開的,我只是抓了幾次藥而已。」

  「況且那頭搬山猿……要不是寧姑娘幫我,我早就死了。」

  寧遠嗯了一聲,擺了擺手道:「具體緣由,不用你說我都知曉,陸道長那邊,今兒個我也去見了他。」

  「但一碼歸一碼,該道謝就道謝,不過只是道謝的話還不夠,你若是有需要的,只要我有,但說無妨。」

  陳平安看了一眼對面之人,寧姚有感,也抬頭與他對視一眼。

  像兩個竊賊,做賊心虛一般。

  寧遠覺著好笑,要是手裡有那照影之類的寶物,定然要將這幅畫面記錄下來,只等來日方長,在將來的某一天取出翻看,就成了經年留影。

  「我暫時也不會離開小鎮,既然如此,此事就先擱置。」

  隨後寧遠開始給陳平安灌酒。

  小妹在一旁勸了幾句,但他不為所動,還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後者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陳平安已經喝下四碗桂花小釀,連連搖頭說再也喝不下了,不巧此時,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譏諷笑聲。

  寧遠略微抬頭,看向隔壁牆頭上,那個宋集薪正蹲在上面,咧著嘴,毫不掩飾那份鄙夷。

  「陳平安,你居然會喝酒?你居然敢喝酒?!」

  「你知不知道,前陣子我路過老槐樹底下時候,那些毒舌婦是怎麼說的?」

  「那杏花巷的馬婆婆,說你爹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喝多了酒,結果在回家路上,也就是廊橋到騎龍巷的這麼點距離。」

  宋集薪說到這,還模仿了一下,他兩眼一翻,好似『昏厥』一般,直接朝他那院子摔了下去,很快又再度爬上牆頭,蹲在上面露出玩味神色。

  「啪的一聲,你爹就失足掉進了龍鬚河,還是最深的那一處,再也沒能爬上來。」

  到底是喝醉了,宋集薪話還沒說完,陳平安就倒在了桌子上。

  寧姚臉色難看,寧遠則拍了拍她的手,「把陳平安弄屋裡去。」

  然後他幾步走到那院牆下,抬頭看去,「宋集薪。」

  宋集薪咧嘴一笑,「兄台可在陳平安家裡尋到寶物?」

  「不是我說,你還是來我這一趟看看,這段時間來了許多的外鄉人,帶走了一大半寶物,已經剩不下多少了。」

  「陳平安家裡,你就別指望有什麼好東西,那些外鄉人里,就沒人進過他的家門。」

  寧遠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摺扇上,問道:「你這摺扇,賣不賣?」

  宋集薪愣了愣,看向自己手裡之物,難不成這把從騎龍巷隨意淘來的破扇子,還是一件仙家法器不成?

  他頓時猛拍大腿處,差點給自己拍下牆頭,大笑道:「賣!怎麼不賣!」

  緊跟著他又伸出一指,「猜猜我開了多少價,猜對了,我就白送你!」

  寧遠搖了搖頭,「你先給我看看,讓我過過目。」

  宋集薪當即遞給了他,後者接過之後,也沒怎麼端詳,甚至不曾將扇子打開。

  然後寧遠就突然給了他一巴掌,力道並不大,使用的是巧勁,既不讓宋集薪摔落牆頭,又讓他原地轉了半圈。

  寧遠隨手就把摺扇插進了他的屁股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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