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斬不盡的土地兼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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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日暖生輝,濕噠噠的霧氣沉了下來,洗淨了青石板,路邊的楊柳也紛紛舒展枝葉,仿佛在為又一個祥和的早晨而慶賀。

  搖搖晃晃的馬車,行走在揚州熟悉的街道之上。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街頭巷尾繁華的市井吆喝聲,薛虹紛亂如麻的內心總會不由自主的平靜下來。

  「老爺,咱們是直接回林老太爺府上,還是先去一趟衙門?」

  薛虹放下拉起窗簾的手,下意識的回道:「先去一趟衙門吧,順便看一看如今揚州鹽政的情況。」

  「嗨!要小的說啊,那群貪官剛被咱們家老太爺收拾過,現如今就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頂風作案。」

  薛虹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這裡面的利益足夠全家全族去搏命瘋狂。又豈是單純的殺戮就能制止住的呢?

  這幾年金陵這邊的禮部尚書王華大人年紀也大了,精力漸漸不如從前。估計再有三五年便要告老了。

  王尚書這一走,江南鎮守之責搞不好還要落在自己老師的肩膀上。

  「柱兒,你有想過將來讓你的孩子讀書識字的想法嗎?」

  「老爺,您不知道。我家的那個娃呀,腦袋笨的像石頭一樣。這輩子,估摸著就指望我這個老子給他攢下幾畝地討生活呢。

  讀書當官,他可不是那塊料子。

  我聽人家說啊,官場可複雜著呢。裡頭又不是誰都像老爺您這樣的好官。一般人進去了,怕不是骨頭都剩不下。」

  「當不了官就不讀書了嗎?」

  「那當然,讀書不就是為了當官嗎?小的跟著老爺這麼多年了,也知道些大道理。場面話我也會說。

  可既然老爺您問小的了,那我就得把心裡話說出來,不能和您摻假不是。」

  薛虹聞言撫須搖頭失笑,說句話的功夫也不忘拍自己的馬屁,表一表忠心。

  「就算不當官,讀書明理也是好的,省的將來被人愚弄、欺負了去。」

  李得柱是薛府第一批下人,算是老人了。人品不錯,又機靈,所以便被薛虹留在身邊趕車牽馬。

  一般大戶人家,都會給僕人起一個喜慶一些的名字。比如旺兒、興兒、阿福……不是那個黑虎阿福,就是單純的阿福。

  薛虹心底不喜這種胡亂給人起一些阿貓阿狗名字的行為。府里的僕人要麼稱呼原名,要麼稱呼出身。

  可是說李得柱傻吧?人家大智若愚,知道兒子不是當官的材料,也不做那樣的奢望。

  可要說他聰明呢?偏偏還固執的認為讀書就是應該當官,不當官就沒必要讀書。

  或許,這才是這個時代百姓的常態吧。

  也因為讀書的成本太高太高,高到普通底層百姓無法接受。

  薛虹悠悠一嘆,不再說話。

  馬車不多時便行至揚州府衙門前,揚州知府率同知等一干官員恭候多時。

  道路兩旁由衙役手持警牌回護,阻擋著看熱鬧的百姓的身影,以免衝撞欽差。

  「下官等參見侍郎大人!」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本官此番前來不過是順路,因念故土之情,來此已解鄉情。

  此身前來揚州,非是公幹,就不必勞煩諸位大人了。讓府上衙役退下,收起儀仗吧。」

  「是!只是下官已經略備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我等也想著同大人匯報一番近些年來揚州府的變化,還請大人賞臉。」

  薛虹眉目微動,聽出了揚州知府弦外之音,似乎有事要與自己商議,便點頭應下:「也好,如此本官便叨擾了。」

  待一眾官員進入衙門後,門外的百姓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

  「剛剛那便是咱們揚州府走出去的探花老爺嗎?」

  「什麼探花老爺,現在要叫侍郎大人!那可是京里也排的上名號的大人吶!」

  「比咱們知府老爺還大?」

  「當然比知府老爺大,沒瞧見剛剛知府老爺怎麼吧著人家嘛。」

  「那你們說是賈家在京里的老爺厲害,還是這些年輕的薛侍郎厲害?」

  「要我說,薛侍郎沒有賈家的大老爺厲害。」

  「怎麼說?」

  「薛侍郎要真那麼厲害的話,他們薛家全族還會在那老老實實的種地,苦哈哈的讀書?


  早就像金陵賈家的人一樣,四處侵占民田橫行霸道了。」

  ……

  「如今這揚州府一片欣欣向榮,民風清正,也是仰賴諸位大人治理有方。待本官回京定如實稟名聖上。

  不過……鹽政一事非同小可,乃是朝廷稅收的重中之重。雖有專門御史司掌,但諸位大人仍需謹慎。

  到底是財帛動人心吶,誰也保不齊有哪些要銀子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又將手伸到了鹽政之上。」

  揚州知府連忙起身:「大人訓誡下官等一定謹記。只是……下官有些難處,希望大人指點一二。

  咱們揚州府雖不比金陵遍地貴胄,卻也是富貴者如雲。

  譬如那金陵榮國府賈氏,分支眾多,主脈雖在京城,但金陵、雲南、湖廣等地皆有血系。就連下官治下也有一脈。

  不單單是這賈家,還有如京城王氏、山東崔氏等大族。

  這些家族中,或有在京為官者,或者乾脆是開國功勳之後。

  本來彼此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近些時日,這些人就像是發了瘋一樣,兼併採購田畝、店鋪。

  雖然用了些手段,可偏偏從國法而言,又合乎規矩。加之勢大,下官實在難以撼動。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下官本要分別向金陵、京城遞摺子,詢問上意。如今大人來了,下官便厚著麵皮,請大人指教。」

  薛虹目光一凜,放下手中的筷子:「竟有此事?此類案宗可有如實記錄?稍後拿給本官一一閱覽。」

  ……

  入夜時分,薛虹在燭火前翻看著卷宗。果真如揚州知府說的那樣,大部分的買賣交易,價格正常,流程也合法。

  只有一小部分是通過賭博、放印子錢等不法手段兼併的土地。

  對於這一部分的人,薛虹直接提筆寫上判決,責令將田畝還給原主,原主將所欠的本銀還給債方,高額利息一概免除。

  倘若雙方同意,也可由債主補足應付銀兩,而後才算正式買得耕地。

  可對於那一大部分合法合規的土地買賣,薛虹本人也沒有辦法。

  這些土地,都是農民家裡有災有難,急需用錢時大族富戶出手兼併的,價格也是衙門定好的公價,沒有任何問題。

  或許是隆慶帝刀上的血跡還未乾透,現在大明各地的土地兼併被大大放緩了速度,可依舊在進行中。

  只不過對於百姓的剝削輕了一些,不會立刻致命而已,本質上依舊是剝削。

  薛虹坐在桌前,捂著頭蹙眉沉思著。

  就算將來他和正德帝完成了官紳一體納糧、火耗歸公、攤丁入畝這一系列新政後,土地兼併依舊會存在。

  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罷了。一切的新政都只能延緩,而不能根治。

  總有一些人,喜歡把土地兼併歸結於封建制度,或者說封建君主專制。

  但他們壓根就沒搞明白,華夏從來都不是封建君主專制。

  而且土地兼併是人性以及社會發展必然的趨勢,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與制度無關。

  土地兼併,什麼時代都會存在,無關制度。

  書上會告訴人們,工業時代結束了土地兼併。但它不會告訴人們,土地兼併換了個名字依舊存在,而且變的更加潤物細無聲。

  在薛虹上輩子那個年代的土地兼併,應該稱之為「生產資料、生產信息、生產渠道三位一體的壟斷。」

  哪怕後世的各個國家不斷進行干預,可也只能延遲壟斷兼併的腳步。

  就在薛虹開始不斷翻閱腦海中的文字,思索之際,忽覺眉心一緊,連忙停止了思考。

  「這個時代的主要生產資料就是土地,所以暫時我不需要考慮那麼多,還是先將眼前事情做好吧。

  或許正如座師、老師所評價我的那樣,太過於急功近利、執著了啊……」

  (昨天昏昏沉沉一天,睡的沒有時間概念了都,不好意思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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