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薛陳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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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薛虹獨自一人坐在內書房中,這一月余的時間,已經讓書房蒙上了一層不淺的灰塵。

  一進門,抬眼望去,書房內正位之上,正是昔日隆慶帝御筆所書。

  薛虹先是將門窗打開,然後再手持撣子將書架桌子上的灰塵撲掉在地上。一直忙碌到天黑,書房才終於被打掃了出來。

  自內書房向外望去,昏暗的天際隱隱透著一抹金邊,這金邊就仿佛懸掛在房檐之上。

  此時府內的廚房早就開始造飯了,柴草燃燒的氣味混合著泥土青草以及淡淡的飯香味拂過桌前,吹入鼻間,令人說不出的安心。

  薛虹緩緩靠在椅子上,閉目感受著熟悉的墨香,以及微風吹動紙張的嘩嘩聲,心境也不知不覺間變的更加平和了。

  「老爺,老夫人、夫人命我過來請您過去用飯。」

  「你且先去回話,我稍後便到。」

  薛虹從座位上起身,將內書房的門窗一一關嚴鎖好後,這才出門。

  還沒走出幾步,就又有丫鬟來報:「老爺,陳大人前來拜訪,現如今正在前廳等候。」

  「嗯?共之,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你且先去通報老夫人、夫人一聲。讓她們先用飯吧,不必等我了。」

  ……

  「景瑜,我今天過來是同你道別的,陛下天恩,任命我為湖廣武昌府知府,這個月就要走了。

  再見面,恐怕就不知道要什麼時候啦!」

  薛虹眉頭微動:「這麼急。」

  陳辰對此倒是很看的開,從椅子上起身:「怎麼樣?喝兩杯?」

  薛虹沉默片刻,隨後吩咐下人立刻準備酒菜。

  正巧如今九月金秋,螃蟹正肥,桂酒正濃。二人便坐在外面的涼亭中,面前擺上了幾隻螃蟹,金黃色的桂酒自罈子中傾泄而出落入白玉般的瓷杯中。

  只是這巴掌大,黃澄澄、肥碩碩的螃蟹放在盤子上,兩人卻都無心去用。

  陳辰舉起酒杯,抬頭看了看尚有殘缺的月亮感慨道:「良辰美景美酒,只是可以只你我二人在此共享。未免有些遺憾可惜了。」

  薛虹看了看陳辰,搖頭失笑一聲,隨後自飲一杯,又將杯中倒滿,開口道:「月色尚有圓缺難全,穹頂亦有雲捲雲漫。

  秋風去又復反,何必求良夜盡歡。珍惜眼前,活在當下。不好嗎?」

  陳辰聞言,臉上浮現出笑意,捏著酒杯同薛虹碰了碰杯,二人共飲。

  陳辰放下杯子後,似在問自己,也似在說給薛虹聽:「是啊,活在放下。不好嗎?」

  薛虹倒酒的手停頓了片刻,金黃色的桂酒溢出了酒杯,流淌在石桌上蜿蜒而下。

  薛虹放下酒罈,並未說話,只是捧起一隻肥美的螃蟹放在陳辰面前,自己又捧起一隻。

  兩人心照不宣的開始動手。

  陳辰率先開了螃蟹的殼,取出蟹膏蟹黃蘸了料汁享用。薛虹卻是先吃起了蟹腿。

  陳辰將嘴中的食物咽盡,將筷子放下後笑道:「景瑜,為兄此番到地方任職,可有什麼建議?」

  「沒有什麼。我說的,你未必會聽,更未必會用。咱們雖是好友,可到底你我的思想各異。我的辦法不適合你。」

  「景瑜,下一步……朝廷會進一步對地稅動手。對嗎?」

  薛虹面色不改,繼續自顧自的用著螃蟹:「朝廷的方略都是陛下所定,未來會是太子所定。

  老師雖然添為內閣成員,是吏部尚書。可說到底這種事情,我哪裡會知道呢。」

  陳辰將面前只取了蟹膏的螃蟹放在一邊,又取了一隻螃蟹,一邊動手一邊自顧自的道:「我不了解陛下,也不了解太子殿下。但我了解你。

  景瑜,自我認識你以來,你似乎一直有一種莫名的焦慮感、渴求感。

  說實話,咱們幾人中的仕途和本領最大的,恐怕便是景瑜你了。

  論仕途,你而立之年便馬上要成為侍郎。

  論家庭,你娶了你的師妹,和諧美滿。

  論朋友,你有四殿下、我、肅卿、長庚、汝賢等等。論名望你更是名滿天下。

  一直以來,我都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你在焦慮什麼。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漸漸的確定了一件事。

  一直以來,朝廷發生的這些事,大部分都有你在背後推動。甚至清查天下田畝一事,也絕對和你脫不了干係。

  景瑜,你……似乎對於地方大族、官員有很大的偏見。」

  薛虹聞言笑了起來:「我對於任何人都沒有偏見。」

  「對,但是你針對的壓根就不是個人,而是某一個層級,我說的對嗎?景瑜。

  論博學、兵法、樂理等等,我都不如你。」

  「可是共之你對於人心的揣摩,確實是令我望塵莫及。」

  「那沒辦法,我們老陳家能從千年前傳下來,總歸是要有點獨門秘籍的。

  言歸正傳,還是說回你的問題上吧。

  從大家認識你的那一天開始,你給大家的感覺一直有些……格格不入。雖然後來這種感覺消失了,但依舊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直到後來你數次外出公幹,每一件事的處理方式,讓我漸漸的意識到,你對於底層的百姓,似乎太過在乎了。」

  薛虹手上的動作停下抬起頭來微笑看著陳辰:「我所追求的,不過是公正罷了,這點和汝賢是一樣的。」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你追求的公正,和汝賢所追求的公正完全不一樣。

  汝賢所追求的,是法理的公正。雖然困難,但至少勉強還可以實現。

  而你所追求的,是類似於天之道的公正,損有餘而補不足。為此你甚至可以撥動時政、推動律法的修改。

  十年的時間,於你而言,恐怕也只是邁出了道路上的第一步而已。」

  說到這裡,就連陳辰自己也有些難以相信,畢竟就薛虹現在立下的功績來說,已經足夠名載史冊,成為後世傳頌敬仰的傳奇了。

  如此,居然只是剛剛邁開第一步而已。

  薛虹沒有承認:「共之,這一切不過是你的推斷而已。況且就算是,又當如何?」

  陳辰的眼睛緊緊盯著薛虹:「倘若真是這樣,那景瑜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薛虹重新拿起工具開著螃蟹,挖出蟹膏送進嘴裡:「共之,連你也說了,那是天之道。是順應天理的事情,怎麼會是瘋子呢?」

  「可這裡是人世間,人有著七情六慾,人有自己的一套規則與邏輯。天理約束不住人心。這幾千年來,多少聖人用血淋淋的事實證明了這件事情。」

  薛虹第一次談話以來主動開口問道:「景瑜,你覺得,如果大地,可以種出更多的糧食,天底下有更多的財富。

  這個世界會是大同社會嗎?百姓可以安居樂業嗎?」

  「痴人說夢。就算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天災,年年都是大豐收。未來依舊會有貧者無立錐之地的情況出現。

  有人上人,那就一定要有人下人。強者剝削弱者,所以才叫做強者!這是他們存在的意義,誰也改變不了。」

  「可我倒是覺得,強者應該以弱者的生存邊界為邊界,智者應該以愚者的道德底線為底線。」

  「景瑜,你覺得有多少人能做到?你說的不是強者,不是智者,那是聖人,一尊活著的聖人。」

  「那為什麼不能人人成聖?過去不行,現在不行,那未來呢??百年千年之後呢?」

  「那是從未有人實現過的事情。」

  「從未實現過,所以就一定不會實現了嗎?」

  「景瑜,這就好像要水中撈月一樣。」

  「我可從來沒說過要水中撈月,我要摘的就是天上掛著的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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