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黃錦病危,臨終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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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陛下!!保定府傳來急報!!」

  原本正準備離開的太子和薛虹兩人紛紛停下腳步,隨後便聽到了噩耗。

  「陛下!!禮部尚書黃錦老大人回京途中路過保定府時,馬匹不知何故受驚,在黃錦老大人下車之時忽然邁蹄,黃錦老大人受創不起,現於保定府休養醫治。」

  在場所有人只覺得腦海中猶如巨鼓擂動,嗡鳴不止。

  隆慶帝只覺得腦海中一陣嘈雜,隨後便是極致的寂靜,而後耳中一陣嗡鳴,隨即抬起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看著下面磕頭如搗蒜的太監問道:「你剛剛說什麼?朕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

  「回陛下,黃錦老大人病重,現停於保定府……」

  隆慶帝太陽穴一陣跳動,眼底血絲瞬間湧出,坐回椅子上。

  過了良久,才終於頭腦恢復清醒,而後立刻道:「給朕立刻調太醫院的太醫去保定府為黃老愛卿診治!!!」

  「是,奴才這就去擬旨。」

  「還擬什麼旨!傳朕口諭,立刻!馬上!!」

  「是!!」

  薛虹轉回身來請命道:「陛下,黃老大人一生為國,為臣盡忠職守,為官撫境安民。為長體恤晚輩。

  臣與黃錦老大人也算有師生之誼,故臣請命一併前往保定府。」

  隆慶帝點頭道:「好,朕許你聖諭,命保定府大小官員配合你,缺什麼藥材只管去取,無論如何,朕要黃老愛卿平平安安的回京見朕!

  無論是民間鄉醫隱士,還是太醫,只要能治好黃老愛卿,朕有重賞!

  景瑜,速去吧!」

  「是!」

  薛虹一撩衣擺快步跨過御書房門檻後,在小太監的引路下,飛快向外走去。

  薛虹一路快馬加鞭回了府,只帶數名隨從親信,又帶了隆慶帝所調的數十護衛兵馬,便一路風馳電掣般直奔保定府。

  ……

  夜幕時分,保定府衙門正堂內,知府、師爺及提刑按查司一眾官員焦頭爛額的等待著後院的消息。

  好不容易,兩名滿頭白髮,白須童面仙風道骨的大夫走了出來,一群官員立刻圍了上去。

  「兩位老先生,尚書大人情況怎麼樣了?」

  兩位大夫相視一眼,隨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各位大人,非是老夫二人無能。尚書大人本就心神損耗過甚,加之年事已高,不堪重負,隨時可能病倒。

  倘若沒有這一摔,或許還可以通過修養慢慢調養回來。

  可就是這一摔,使得尚書大人精氣神俱損,恕我等無能,告辭。」

  話音落下,保定知府面色慘白的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完了!全完了!怎麼會這樣啊!!」

  黃錦老大人自陝西回京,一路旅途勞頓,準備在保定府休息一日,明日再行啟程。

  本來知府還很開心,認為這可是個機會,高高興興的領著全體官員迎接黃錦老大人。

  可就在老大人準備下馬車的時候,馬匹不知怎麼受驚,馬夫竟然拽都拽不住!猛的向前一躍。

  黃錦老大人重重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當時保定知府嚇的魂都飛了。好在後面黃錦老大人醒了過來,但狀態卻不怎麼好。水飯用不進,情況也越發嚴重了。

  朝廷內閣首輔、禮部尚書,文武百官第一人路過他的轄區時出事。

  不管有沒有陰謀詭計,他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不止是他,保定府全體上下官員,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難辭其咎。

  就在眾人亂成一鍋粥時,外面衙役來報:「報!!京中欽差大人奉命前來探望尚書大人,現就在府衙外。」

  師爺連忙攙起癱軟在地上的知府:「大人,事已至此,還是趕緊面見欽差大人吧!免得去晚了,惹惱了欽差啊!」

  府衙門口,薛虹亮明身份後便直接帶人往裡大步走去,迎面碰上了一群出門迎接他的官員。

  「下官等不知欽差大人駕臨……」

  薛虹神情嚴肅,抬手示意對方打住:「繁文縟節便免了吧。尚書大人何在?情況怎麼樣了?」

  就在薛虹說話間,衙門外傳來一陣陣嘈雜聲音,馬千戶捧著東西快步走了過來:「大人,下官已經奉大人之命將保定府府兵的指揮權接管。特來復命。」


  薛虹從馬千戶手中,將御賜的扳指取回戴在手上,又將虎符收回懷裡:「辛苦了。知府大人,速引我去見尚書大人。」

  調兵一般只用虎符便足夠了,但有些時候也有例外的情況。

  士兵是不認識虎符的,有且只有高級將領才見過虎符。

  之所以讓馬千戶帶上御賜扳指,便是在告訴保定的都指揮使情況的重要性。你小子想扎刺可別挑這個時候。不然包滿門抄斬的。

  「是是是,請隨下官來。」

  ……

  衙門後院的一間上房中,濃烈的藥味遠遠的便傳了過來,一群人忙忙碌碌的門口踱步推敲著藥方。

  「依我之見,不如用猛藥,死馬當作活馬醫醫吧?」

  「不可!尚書大人身體已經呈現油盡燈枯之態,此時若用猛藥,只會如蟻蛀堤壩,一潰千里。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若是求穩的話,時間上也來不及啊!!」

  「這可怎麼辦吶……見過各位大人。」

  門口的幾名大夫見到一群身著官服之人簇擁著一個青年往這邊走來,看官員們戰戰兢兢的模樣,便知道青年恐怕是京中來人。

  薛虹單手虛扶:「不必多禮,尚書大人情況如何,可有補救的辦法?」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薛虹知道了答案,但心中仍舊存有一絲絲僥倖,暗自鎮定而後問道:「尚書大人現在可醒著?」

  「回大人的話,自今日中午救治後,尚書大人便一直清醒著,甚至還能言語。只是這脈搏……唉!」

  薛虹揮手示意眾人退避,整理了一下心情而後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黃錦老大人正閉目養神,看起來仿佛一如昔日休息之時一樣。

  「座師,薛虹奉聖命前來探望您了。可還能聽到?」

  黃錦的眼皮抖動幾下,過了片刻後才終於睜開,老大人往日清澈若水般明亮的瞳孔,今日竟也黯淡渾濁了下來。

  黃錦老大人的眼神似乎也出現了問題,伸手摸索著拽住薛虹的衣袖,往自己面前帶了帶:「是景瑜嗎?哈哈哈!到底是人老了,眼神就不好了。

  是知道老夫要走最後一段路了,特意過來送老夫一程嗎?」

  薛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笑道:「座師莫要玩笑,您還要為陛下繼續分憂幾年呢。

  只不過是摔的傷了些筋骨,所以渾身無力,等太醫過來,開幾副藥,您用了養些日子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景瑜啊景瑜,沒人告訴過你,你不擅長說謊話嗎?

  老夫實話告訴你吧,早在到保定之前,老夫便感覺天命將至了,就算沒有這一檔子事,恐怕也是……」

  一邊說著,黃錦老大人一邊費力的抬起手,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裡面的衣服。緋紅色袍服裡面,居然是一件石青色的壽衣。

  薛虹一時間失語。

  「景瑜,你雖博聞強識,但有些東西沒經歷過,恐怕是不會信的。人在要走的時候,是會有所感應的。

  只是我心底還有執念未散,所以不甘心。現在你來了,正好。」

  黃錦示意薛虹將手伸進他的懷中,竟然摸出來一本溫熱的摺子。

  「這疏奏中,是老夫最後的遺表。只能托景瑜你將他交給陛下。

  陛下可以算是老夫看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其中辛酸滋味,千言萬語難說一二。

  哈……呼……」

  似乎是最後的意願已解,黃錦的呼吸竟然開始亂了起來。

  「景瑜,老夫料定我走後,太上皇和勛貴一脈,乃至於部分文脈會有所動作。

  你到底年輕,要知道一時的勝敗不足以定論,一切以保全自身為主。十年、二十年後,才是你們這代人大展宏圖之時。

  還有就是,連年天災,恐怕地方有心之人以此為由煽動無知百姓謀反。

  若真有那一日,請你代老夫轉奏陛下,萬民無辜,乃奸人蒙蔽。請陛下以君父之仁慈,寬恕萬民。嚴懲主犯。

  百姓們雖然愚鈍,但也是最通透的。陛下待他們如何,心底不會沒有桿秤……咳咳咳……

  再有就是,陛下雖與我說過,耳順之年便傳位於太子,要為子孫後代做個榜樣……可那個位置,到底牽扯甚大。


  倘若陛下來日失言,你不可做那出言之人,還要努力勸諫、維護陛下、太子的關係。

  一國一朝,三代之中,有一代聖君已是滔天之幸。今本朝陛下已有聖君之實,太子更有聖君之質。

  然自古以來,為聖君者,必然霸道、獨斷,如雙日凌空,若無人制衡,恐禍亂蒼生。

  你……要居中調和,萬不可使父子君臣,離心離德……」

  黃錦老大人費力的咽了咽口水,似乎漸漸有了些力氣,便繼續道:「一國一朝,人禍之害,大於天災,黨爭更勝於兵戈。

  景瑜,雖說君子不群,但若想維持朝堂的安穩,減少黨爭。你必須做到橫壓群臣,若想做到這一點,光靠一人之力事不可為。

  我此前已和大師兄通過信,你雖非我嫡傳,亦可授我衣缽。公羊一脈,會全力相助。」

  「座師,弟子何德何能,受您如此青睞。」薛虹看著眼前一生為國為民的老人,終於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珠滴落。

  「你啊,自以為藏的不錯,殊不知在我們這些老傢伙眼裡,一顆心和赤裸裸的露在外面沒有什麼區別。

  老夫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養成了這般性情。但……很好,很好啊……」

  「恩師,您別說了,我替您把脈,太醫馬上就……」

  薛虹擼起黃錦的衣袖,正要把脈,忽然覺得手中一陣黏膩。

  薛虹來不及多細想,順著黃錦老大人衣領向身後摸去,入手如浮油。

  脈如雀啄,絕汗如油!!

  黃錦老大人眼睛的渾濁漸漸褪去,恢復些許明亮,氣息也開始穩定了。

  「老夫這一生,足夠了。只是可惜……沒能再和師兄弟們相聚。

  大師兄,今年的桂酒,我恐怕要失約了……」

  說完後,黃錦老大人閉上了眼睛,一生過往在腦海中不斷浮現。

  七尺草廬之處,年光催度,笑論大丈夫。

  紅纓烈烈在縛,遊歷四處,萬民痛哭。

  自此習文棄武,身著官服,漫漫長路。

  何懼生死匹夫,天下何辜。

  值北元再出,旌旗翻覆,旅途起此處。

  雖承知遇榮珠,道路相殊,安能合污?

  車轎下白骨,千里無戶,斑駁河山幾人無?

  幸龍章鳳目,天命憐吾,再逢明主。

  豈肯空老林泉渡,君臣相得載史書,恰逢帝弓過路,在那日停住。

  見百官戲寶珠,見鐵蹄犯疆土,終見大明朗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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