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林如海戲點布政使,俠少年自盡兩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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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府後院內,素來清靜,今日竟也響起了鑼鼓絲竹之聲。

  原來是林如海為了送別劉秉恩即將歸任,而請了個戲園子,點了一齣戲,薛虹赫然在陪坐一席上。

  「那便是老師提到的劉秉恩?只是……為何老師與他之間氣氛隱隱有些古怪?」

  因為事情並未蓋棺定論,所以隆慶帝與林如海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就連太子也未告知。

  林如海牽制劉秉恩,減緩對方回地方的速度,而隆慶帝則抓緊時間進行調查。倘若時間來得及,就可以趁著劉秉恩在京直接拿下。力求將動靜壓到最低。

  所以薛虹不知前因後果,只當老師與昔日同僚久別重逢罷了。

  林如海將手中的戲摺子遞給劉秉恩:「謹行兄,元宵一過,恐怕不日便要歸任赴職,今日這戲便由兄點吧。」

  劉秉恩推辭道:「有道是客隨主便,還是如海你來吧。」

  林如海接過戲摺子若有其事的翻看了起來,片刻後第一道戲便點了出來:「依弟愚見這鍘美案便很好。」

  薛虹:((유∀유|||))不是說是朋友嗎?這啥情況???

  劉秉恩面無異色,笑著問道:「可有何文法說道在?」

  林如海一邊翻動戲摺子,一邊回道:「兄與弟如今身處高位,上承陛下天恩,下受萬民信任。自當時刻警醒己身,不負身上官職啊。」

  劉秉恩笑著點了點頭,看了看林如海若有所思。

  「這第二份摺子便由我來選吧。不若……這南柯夢便不錯。」

  「謹行兄,今日何以選此曲目?」

  劉秉恩手上端著戲摺子,沉默良久:「人生在世,又如何不是這戲中人,看似一切皆為自己的選擇,殊不知一切早就成了定局。一直在他人安排的曲目下行進。

  戲中南柯一夢一刻鐘,台下一夢一甲子。若想違背因果而行,難於移山吶。」

  林如海對此不做評價,只是輕笑了一聲。

  就在薛虹開始極速開動腦筋,想弄明白自己老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林如海、劉秉恩兩人紛紛將目光投在薛虹身上。

  劉秉恩上下打量了一番薛虹,讚嘆道:「如海幾世修來的福氣,得了這樣的一個弟子,如今更是招做女婿。若非當初我不知情,恐怕也要忍不住與你爭上一爭了。

  這最後一折戲,便由你來選吧。」

  薛虹推辭道:「家師與劉世伯在,虹不敢僭越。」

  林如海卻也興致勃勃的道:「既然是謹行兄的意思,那你便選一折子戲吧。」

  薛虹不好違抗師命,只得接過了戲摺子,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定格在一折戲上:愚公移山。

  劉秉恩看後失聲笑道:「到底是年輕人,銳氣十足。」

  薛虹沒有言語,只是將戲摺子遞給下人,讓他們下去準備。

  戲曲開始了,但薛虹卻無心細聽,注意力一直在自己的老師和劉秉恩身上。

  曲目並不是很長,台上的角們功底了得,不知不覺間引人入勝。

  很快三折戲完畢,林如海正要打賞戲園子眾人,卻見戲園子的班主,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人快步走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劉秉恩長叩不起。

  薛虹:‼(•'╻'• ۶)老師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可薛虹一回頭便發現,林如海臉上也滿是驚訝之色,很明顯,林如海也並不知情。

  只見這梨園少班主抬起頭來,眼底滿是複雜之色的看向劉秉恩:「劉翰林,不!劉大人,您可還記得我?昔日的梨園老班主的那個小孫子!」

  劉秉恩臉上從一開始的疑惑,很快變為了驚喜,連忙從地上扶起對方:「你是當初的那個小娃娃?」

  少班主從地上起身:「回大人的話,正是草民。」

  劉秉恩似乎很是開心,拉著少班主的手道:「如此生疏做什麼,還是像當初一樣,叫我一聲叔父便是。」

  少班主沉默良久,最終露出一個陽光的笑容:「叔父!」

  劉秉恩只覺得空洞許久的心似乎再次有什麼開始涌動,淚水不自覺開始湧現:「孩子,這些年你們可還好?」

  「回叔父的話,自您受了我家牽連被貶後,我們一家也被趕出了京城。幸虧得了同為九流中的同道相助,我家才得以在異地落腳。」


  劉秉恩聲音有些哽咽,拍了拍少班主的肩膀:「好孩子!苦了你們了。只是我當初無能……未能替老班主申冤。

  對了,不如你們隨我回到任上吧?叔父現在……」

  林如海出聲打斷了劉秉恩:「謹行兄,多年再遇故人實乃喜事,只是在外敘舊恐怕不便,不如弟安排雅舍一處。入內敘話?」

  ……

  進了房間後,林如海、薛虹師徒二人人坐在一處。

  而劉秉恩、少班主坐在一處。

  少班主主動起身斟茶,跪在地上獻給劉秉恩:「叔父昔日的幫助,我李家一脈永生難忘!請叔父用茶!」

  劉秉恩坦然受之,滿是感慨。

  少班主敬茶後,又跪在地上,連叩九個響頭,擲地有聲,額頭早已破了皮,卻執意不肯起來。

  哪怕劉秉恩親手攙扶也是不肯,直到磕滿了九個。

  「真是沒想到,這天下竟然如此之小。昔日故人會在這樣的情景下重逢。」

  劉秉恩拉起跪在地上的少班主道:「好孩子,你可願意帶著梨園隨叔父回任上?如今叔父添為湖廣布政使,在地方絕對不會再讓你們的梨園受任何人的欺負!」

  那少班主笑著搖了搖頭,退後幾步,猛然將身上的衣服撕開,一瞬間薛虹猛的起身就要擋在林如海身後,卻被對方單手反拎回自己的身後。

  林如海還看了薛虹一眼,好像在說:年輕人,你什麼武力,還保護我?你老師我還沒廢到那種程度。

  薛虹暗自下定決心,要找兩個好手練一練,要不然這一個兩個都瞧不起他!

  門外的侍衛一擁而入,將對方團團圍了起來。

  卻見整件衣服的裡衣上,血跡斑斑,竟然是被人用鮮血書就的血書!

  少班主托舉血書跪在地上,高聲道:「我今日來此,乃是為了報恩。既是為了報叔父大恩,更是為了報九流同袍之恩!

  這上面所記,乃是湖廣商民、販夫走卒等萬民聯名所成。

  此書一式兩份,其中一份,草民已經托人送往太子府。這一份,則由我貼身保管。

  此乃湖廣地方府民,狀告湖廣布政使劉秉恩的罪證之一!

  不瞞叔父,我受朋友之託,本應行聶政之事。我一家受人恩惠,自無可推脫,我受叔父教誨,多年來銘記於心,不敢有一刻稍忘。

  多年來我自繼承梨園後,布施粥飯,帶著梨園修橋補路,積累功德,只求有朝一日有顏面再見叔父。

  一日我遊行至湖廣,自同行口中聞湖廣官場之事,心生憤慨,便自告奮勇,願解散梨園再行聶政之事,殊不料……

  湖廣布政使,正是我李念恩苦尋多年的叔父您!」

  劉秉恩再也維持不住一開始的淡然,尤其在聽到對方名字:「你、你說你叫什麼?」

  「恩公被貶出京後,家父有感恩德,要我永世不忘,便擅取恩公名諱一字,作為我的名字,以作勉勵。不想……」

  少班主說著說著,委屈的淚水流了下來,尋了多年的恩公,竟然是自己要刺殺的大貪官,大惡人!

  少班主依稀記得幼年時初見恩公,那時的劉秉恩只是一個窮苦翰林,身材雖高,但卻瘦弱無比。

  可在那時的少班主眼中,這一道瘦弱的身影是那樣的頂天立地,如山一般。

  如今再度重逢,明明劉秉恩身形更加挺拔高大,可在少班主眼中確是不值一提。

  劉秉恩看見對方眼中的神情跌坐在地上,似乎想要解釋,更像是要向當年意氣風發的自己解釋。

  下一刻,少班主口、鼻、眼、耳有絲絲鮮血溢出:「叔父於我家有恩,我永世不忘。可諸位同行,也於我家梨園有活命接濟之恩,不得辜負。

  所以方才進屋之前,李某吞了生金,命不久矣。

  李某無能,不能完成朋友的託付,更不能報恩公昔日恩情。唯有一死以兩全。」

  劉秉恩再也維持不住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風度,踉蹌著要起身,連聲呼喚道:「如海!快請太醫過來!!快請太醫過來!!

  孩子!別死!我求你了,別死!!!」

  劉秉恩摟著痛苦的已經說不出話來的少班主聲嘶力竭。

  薛虹卻搖了搖頭,生金是摻雜了重金屬的原金。人生吞後會引發重金屬中毒,以現在的條件,根本救無可救。

  少班主是昔日劉秉恩還活著的唯一證明,他一死,曾經劉秉恩也就徹底不存在了。

  少班主若在,劉秉恩還能自己欺騙自己,如今少班主因為刺殺劉秉恩而自盡,這一刻起,劉秉恩這麼多年建設起來的自欺欺人的心防,轟然崩塌。

  好人沒毅力做下去,做壞人又不徹底。就是如此。

  林如海手中握著少班主手中的那份血書,默默的道了一聲:「或許謹行兄早就去世多年了。」

  與此同時,門口錦衣衛按著腰刀走了進來,先對著林如海、薛虹二人一禮,亮明身份後宣旨:「湖廣布政使司布政使,涉嫌貪污受賄,包攬訴訟,草菅人命。

  現革職查辦,移交刑部看管。欽此。」

  劉秉恩雙目無神,任由錦衣衛拖拽走,目光卻一直落在躺在地上,已經沒了生機的少班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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