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想都別想
五月底的天氣，風和日麗。
一輛滿身都是泥漿的藍白色長途客車在旅客們的抱怨聲中一往無前的駛上了省道邊的一條煤渣路。
面對旅客們不解的抱怨，先前路上顯得一直很不耐煩的售票員笑得相當溫和，甚至讓某些旅客覺得受寵若驚。
「真是不好意思，前幾次停車修車加等客耽誤了大家個把小時。」
女售票員指了指車窗外天上的太陽。
「如今也快到飯點了，我們師傅往常有點低血糖，需要及時進餐，大家等會兒在前面服務區可以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或者上廁所、打開水之類的。」
「大約休息一小時，咱們繼續走，下午的路程咱們師傅會開快一點，保證按時將大家送到。」
售票員說的很親切，但有熟悉這條路的客人立即提出了疑問。
「售票員同志，我上半年坐你們的車，你們這個時候可是從來不停車的，哪怕大家都要求稍微拐個彎兒去旁邊鎮上吃點東西放放水，你們也是不肯的。」
「而且我看你們走的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等售票員變臉訓斥，一直在留心車廂內動靜的司機師傅呵呵笑了幾聲，從售票員那裡搶過了話頭。
「說來也是好事，咱們萊城地區的大單位，也就是礦務局，馬上就要分家。」
「正好有幾個多餘的機構就被分到了前面這一片，人家單位食堂夠大，允許咱們客車司機停車吃飯。」
「我們這些跑長途的最怕的就實是食品不衛生，吃壞了肚子可沒法繼續開車，人家價格也實惠，開水也隨我們打。」
「就算我們隨車載的旅客，也能在他們的食堂里坐著休息。」
「而且那地方還有保衛科的巡邏，一個外人都沒有。比咱們以前在路邊停車或者在鎮上停車安全省心了不知多少。」
見旅客們多半都相信了司機的話，女售票員這才哼了一聲繼續說起來。
「以前咱們在鎮上都不敢多休息一會兒，車子一停就能招來一些小偷小摸的，甚至還有拐小孩的，眼睛眨一下都不行。」
司機和她一唱一和的。
「人販子算什麼？前段時間我聽說另一條線上一輛車在鎮裡才停了五分鐘，就有兩個人被直接搶了，哭的跟什麼似的。」
果然這個話題立即引起了旅客們的共鳴，因為最近幾個月以來社會上的治安確實下降了不少。
煤渣路大概長七百多米，連接著一條縣道的岔路口。
穿過岔路口便是一條四車道的新修馬路。
馬路邊立著偌大的一個招牌----萊城礦務局公路休息服務區。
馬路入口還設個崗亭，兩個戴紅袖章的綠衣服坐在裡面聊天。
還真有看門的？！
旅客們頓時放心了不少，對不遠處那大片平房建築有了一絲期待。
這年月的車況和路況實在是太折磨人，他們都迫不及待的想下車去放水，或者好好鬆散鬆散。
有保衛科巡邏的地方，他們至少不用那麼擔心自己隨身攜帶的行李在下車活動的時候被別人翻動。
客車在崗亭邊停了一下，從紅袖章的手裡接過了一個竹牌子。
很多旅客下意識的以為，這個竹牌牌大約是出入證吧？
停車廣場是一大片壓得平平整整的礦渣地。
停車場上此刻停著七八輛過路的客車。
有不少比他們先來的旅客在廣場上散步或者聊天、抽菸。
車子剛剛停下，旅客迫不及待的擠下車，開始鬆散身體。
司機和女售票員對視一笑，關上車門施施然的直接往東頭走去。
還沒等旅客們反應過來，已經有兩個滿臉是笑容的女同志迎了上來。
「旅客同志們，廁所在西邊，小便免費大號兩分。」
「要打開水的同志去食堂門口，注意別燙著。」
「如果有自帶食物想熱一熱的，去食堂門口左邊兩個窗口，那裡有蒸鍋，兩分錢幫你熱好。」
「如果想吃點新鮮的，可以到食堂內部去買票。」
有旅客好奇的問。
「同志，咱們也能用你們單位內部的價格買飯菜嗎？」
領頭的女同志笑著搖搖頭。
「因為是對外營業，所以飯菜錢不享受我們礦務局內部待遇，我們用的是國營飯店的價格標準。」
「對了，我們對外出售的飯菜額度有限，有需要的要儘快啊。」
這年頭大家對公家單位的信任度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公家的食堂，那可是高大上的代名詞。
起碼「真材實料」、「吃了放心」這兩點是根本不用擔心的。
所以哪怕是懷裡揣著炊餅自帶了食物的旅客也好奇地跟著大家走向了食堂方向。
要是食堂的飯菜價太貴，那他就去左邊窗口用兩分錢把炊餅蒸一蒸。
食堂門口釘了一塊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供應的菜品和菜價。
一眼看去，有好幾十種菜樣，琳琅滿目，看著價格也不算貴。
車上幾個跑買賣的人立即去買了飯菜票，各自打了一份飯菜在食堂的桌子上呼呼吃了起來。
其中一人吃了幾口後，對一直盯著他看的同伴們點點頭。
「味道還行，分量也還好。」
到了這時旅客們才徹底放下了心，紛紛開始買票打飯。
就是沒人發現食堂窗口幾位大媽手裡的勺子會不動聲色的悄悄抖一抖。
之後打菜的旅客菜量會略比第一個打菜的旅客少上一點。
食堂東頭是一個小餐廳。
把車停在這裡的司機和售票員都在這裡用餐。
他們根本不用買票，而且吃的是小灶炒菜。
剛來的司機和售票員剛坐下等菜，有一對來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司機和售票員正好吃喝休息好準備動身離開。
在出門的時候，食堂的經理熱情的過來，不動聲色的在兩人手裡一人塞了一包煙和幾張花花綠綠的紙。
煙是本地菸草產的好煙，至於那幾張花花綠綠的紙。
其中兩張綠色的是汽修廠修車打折券----至於他們回去之後怎麼報銷汽修廠不管，這些神通廣大的司機和售票員總能找到用來足額報銷的發票或者收據。
剩下的幾張紅色的票子，是附近礦務局大市場公家門面的購物券，三張一塊的購物券已經能買不少東西了。
在服務區最後面的某個小房子裡，滿是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
「成了，咱們服務區開張第一個月的收入已經出來了！」
「馬上派人送到局裡去，唐局和黃局都等著看結果呢！」
「對了，張調研員那裡也要送一份。」
……
唐簡安看著手中的報表，胸中的一口冷氣憋了半天才吐出來。
好傢夥！
服務區那邊這個月獎金工資拿的最少的一個職工都有二百三十一塊七毛！
最高的一個是修車師傅，居然拿到了六百四十多！
而且扣除所有的費用和折舊，整個服務區帶汽修廠在內這個月的純盈利是七千六百塊！
這門生意簡直是暴利。
三到四個月就能收回所有的成本，擱在之前誰敢想這種美事？
其實按照小張和熊副局他們的規劃，服務區還需要擴充兩倍以上的人手才能完全運轉開來。
唐簡安反覆的告訴自己，不能心急！不能心急！
因為這些返聘崗位是他為以後退休的幾批老職工準備的。
唐簡安從辦公桌里找出自己收藏的一包好煙，美美的點上一支翹起了二郎腿。
這一個多月來，他的日子過得鬆快無比。
困擾改制分家最大的問題，被那個小張調研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旁敲側擊的給解決得一乾二淨。
礦務局和黃金公司分家的工作最多在六月初就能提前完成。
上級領導在月中過來視察改制進度的時候，毫不吝嗇地表揚了他們，尤其是稱讚他老唐大度有風範。
聽領導話里的意思，他幾年後退休時，級別肯定會動上一動的。
好煙才抽了一半，外面秘書說黃副局過來了。
老唐的心情不錯，把自己藏的好煙抽了一支遞給走進來的黃建民。
黃建民笑呵呵的接過煙，笑得無比真誠。
「唐局啊，我剛才反覆思考了一下。」
「我得承認我的錯誤，之前是我太狹隘了。」
老唐有些驚訝的看著對方。
這還是那個強勢無比的老黃嘛？
「唐局啊，」黃建民誠懇地握住了唐簡安的手，「我反覆思考了一下，覺得還是不能對咱們退休的老同志，尤其是有功績的老同志那樣絕情。」
「所以，我看黃金公司還是能接受一部分原省直待遇的退休職工的。」
「嗯？」
唐簡安忍住了偏頭去看窗外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衝動。
「老黃，到底是什麼事？」
「呵呵，老唐啊，這個服務區和市場劃歸礦務局這邊的事，要不咱們再議議？」
「滾蛋！」
唐局沒好氣的一把抽回自己的煙，恨不得把這個沒羞沒臊的人給踢出去。
「姓黃的，你丫想都別想！」
「砰……。」
辦公室的門猛然被人推開，李向紅一臉慘白的沖了進來。
「唐局，黃局，不好了！」
「礦上出事了！」
一輛滿身都是泥漿的藍白色長途客車在旅客們的抱怨聲中一往無前的駛上了省道邊的一條煤渣路。
面對旅客們不解的抱怨，先前路上顯得一直很不耐煩的售票員笑得相當溫和，甚至讓某些旅客覺得受寵若驚。
「真是不好意思，前幾次停車修車加等客耽誤了大家個把小時。」
女售票員指了指車窗外天上的太陽。
「如今也快到飯點了，我們師傅往常有點低血糖，需要及時進餐，大家等會兒在前面服務區可以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或者上廁所、打開水之類的。」
「大約休息一小時，咱們繼續走，下午的路程咱們師傅會開快一點，保證按時將大家送到。」
售票員說的很親切，但有熟悉這條路的客人立即提出了疑問。
「售票員同志，我上半年坐你們的車，你們這個時候可是從來不停車的，哪怕大家都要求稍微拐個彎兒去旁邊鎮上吃點東西放放水，你們也是不肯的。」
「而且我看你們走的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等售票員變臉訓斥，一直在留心車廂內動靜的司機師傅呵呵笑了幾聲，從售票員那裡搶過了話頭。
「說來也是好事，咱們萊城地區的大單位，也就是礦務局，馬上就要分家。」
「正好有幾個多餘的機構就被分到了前面這一片，人家單位食堂夠大，允許咱們客車司機停車吃飯。」
「我們這些跑長途的最怕的就實是食品不衛生，吃壞了肚子可沒法繼續開車，人家價格也實惠，開水也隨我們打。」
「就算我們隨車載的旅客，也能在他們的食堂里坐著休息。」
「而且那地方還有保衛科的巡邏，一個外人都沒有。比咱們以前在路邊停車或者在鎮上停車安全省心了不知多少。」
見旅客們多半都相信了司機的話，女售票員這才哼了一聲繼續說起來。
「以前咱們在鎮上都不敢多休息一會兒，車子一停就能招來一些小偷小摸的，甚至還有拐小孩的，眼睛眨一下都不行。」
司機和她一唱一和的。
「人販子算什麼？前段時間我聽說另一條線上一輛車在鎮裡才停了五分鐘，就有兩個人被直接搶了，哭的跟什麼似的。」
果然這個話題立即引起了旅客們的共鳴，因為最近幾個月以來社會上的治安確實下降了不少。
煤渣路大概長七百多米，連接著一條縣道的岔路口。
穿過岔路口便是一條四車道的新修馬路。
馬路邊立著偌大的一個招牌----萊城礦務局公路休息服務區。
馬路入口還設個崗亭，兩個戴紅袖章的綠衣服坐在裡面聊天。
還真有看門的？！
旅客們頓時放心了不少，對不遠處那大片平房建築有了一絲期待。
這年月的車況和路況實在是太折磨人，他們都迫不及待的想下車去放水，或者好好鬆散鬆散。
有保衛科巡邏的地方，他們至少不用那麼擔心自己隨身攜帶的行李在下車活動的時候被別人翻動。
客車在崗亭邊停了一下，從紅袖章的手裡接過了一個竹牌子。
很多旅客下意識的以為，這個竹牌牌大約是出入證吧？
停車廣場是一大片壓得平平整整的礦渣地。
停車場上此刻停著七八輛過路的客車。
有不少比他們先來的旅客在廣場上散步或者聊天、抽菸。
車子剛剛停下，旅客迫不及待的擠下車，開始鬆散身體。
司機和女售票員對視一笑，關上車門施施然的直接往東頭走去。
還沒等旅客們反應過來，已經有兩個滿臉是笑容的女同志迎了上來。
「旅客同志們，廁所在西邊，小便免費大號兩分。」
「要打開水的同志去食堂門口，注意別燙著。」
「如果有自帶食物想熱一熱的，去食堂門口左邊兩個窗口，那裡有蒸鍋，兩分錢幫你熱好。」
「如果想吃點新鮮的，可以到食堂內部去買票。」
有旅客好奇的問。
「同志，咱們也能用你們單位內部的價格買飯菜嗎？」
領頭的女同志笑著搖搖頭。
「因為是對外營業，所以飯菜錢不享受我們礦務局內部待遇，我們用的是國營飯店的價格標準。」
「對了，我們對外出售的飯菜額度有限，有需要的要儘快啊。」
這年頭大家對公家單位的信任度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公家的食堂，那可是高大上的代名詞。
起碼「真材實料」、「吃了放心」這兩點是根本不用擔心的。
所以哪怕是懷裡揣著炊餅自帶了食物的旅客也好奇地跟著大家走向了食堂方向。
要是食堂的飯菜價太貴，那他就去左邊窗口用兩分錢把炊餅蒸一蒸。
食堂門口釘了一塊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供應的菜品和菜價。
一眼看去，有好幾十種菜樣，琳琅滿目，看著價格也不算貴。
車上幾個跑買賣的人立即去買了飯菜票，各自打了一份飯菜在食堂的桌子上呼呼吃了起來。
其中一人吃了幾口後，對一直盯著他看的同伴們點點頭。
「味道還行，分量也還好。」
到了這時旅客們才徹底放下了心，紛紛開始買票打飯。
就是沒人發現食堂窗口幾位大媽手裡的勺子會不動聲色的悄悄抖一抖。
之後打菜的旅客菜量會略比第一個打菜的旅客少上一點。
食堂東頭是一個小餐廳。
把車停在這裡的司機和售票員都在這裡用餐。
他們根本不用買票，而且吃的是小灶炒菜。
剛來的司機和售票員剛坐下等菜，有一對來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司機和售票員正好吃喝休息好準備動身離開。
在出門的時候，食堂的經理熱情的過來，不動聲色的在兩人手裡一人塞了一包煙和幾張花花綠綠的紙。
煙是本地菸草產的好煙，至於那幾張花花綠綠的紙。
其中兩張綠色的是汽修廠修車打折券----至於他們回去之後怎麼報銷汽修廠不管，這些神通廣大的司機和售票員總能找到用來足額報銷的發票或者收據。
剩下的幾張紅色的票子，是附近礦務局大市場公家門面的購物券，三張一塊的購物券已經能買不少東西了。
在服務區最後面的某個小房子裡，滿是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
「成了，咱們服務區開張第一個月的收入已經出來了！」
「馬上派人送到局裡去，唐局和黃局都等著看結果呢！」
「對了，張調研員那裡也要送一份。」
……
唐簡安看著手中的報表，胸中的一口冷氣憋了半天才吐出來。
好傢夥！
服務區那邊這個月獎金工資拿的最少的一個職工都有二百三十一塊七毛！
最高的一個是修車師傅，居然拿到了六百四十多！
而且扣除所有的費用和折舊，整個服務區帶汽修廠在內這個月的純盈利是七千六百塊！
這門生意簡直是暴利。
三到四個月就能收回所有的成本，擱在之前誰敢想這種美事？
其實按照小張和熊副局他們的規劃，服務區還需要擴充兩倍以上的人手才能完全運轉開來。
唐簡安反覆的告訴自己，不能心急！不能心急！
因為這些返聘崗位是他為以後退休的幾批老職工準備的。
唐簡安從辦公桌里找出自己收藏的一包好煙，美美的點上一支翹起了二郎腿。
這一個多月來，他的日子過得鬆快無比。
困擾改制分家最大的問題，被那個小張調研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旁敲側擊的給解決得一乾二淨。
礦務局和黃金公司分家的工作最多在六月初就能提前完成。
上級領導在月中過來視察改制進度的時候，毫不吝嗇地表揚了他們，尤其是稱讚他老唐大度有風範。
聽領導話里的意思，他幾年後退休時，級別肯定會動上一動的。
好煙才抽了一半，外面秘書說黃副局過來了。
老唐的心情不錯，把自己藏的好煙抽了一支遞給走進來的黃建民。
黃建民笑呵呵的接過煙，笑得無比真誠。
「唐局啊，我剛才反覆思考了一下。」
「我得承認我的錯誤，之前是我太狹隘了。」
老唐有些驚訝的看著對方。
這還是那個強勢無比的老黃嘛？
「唐局啊，」黃建民誠懇地握住了唐簡安的手，「我反覆思考了一下，覺得還是不能對咱們退休的老同志，尤其是有功績的老同志那樣絕情。」
「所以，我看黃金公司還是能接受一部分原省直待遇的退休職工的。」
「嗯？」
唐簡安忍住了偏頭去看窗外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衝動。
「老黃，到底是什麼事？」
「呵呵，老唐啊，這個服務區和市場劃歸礦務局這邊的事，要不咱們再議議？」
「滾蛋！」
唐局沒好氣的一把抽回自己的煙，恨不得把這個沒羞沒臊的人給踢出去。
「姓黃的，你丫想都別想！」
「砰……。」
辦公室的門猛然被人推開，李向紅一臉慘白的沖了進來。
「唐局，黃局，不好了！」
「礦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