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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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霞和孤鶩看著命定之門,並沒有著急進去。

  實際上,

  他們本不想來的,只不過洛孤想物盡其用,便把雙子給拉過來了。

  而雙子之所以沒有拒絕,主要是想過來看個熱鬧。

  畢竟無論是江銘還是言若柒,都是未來的強勁對手。

  而且,

  合歡宗眾弟子皆以為能走上一趟命定之門,一定受益匪淺。

  可身為常客的雙子卻是知道,這玩意有利則有弊:

  能同甘的人,不一定能共苦。

  參與命定之門的雙方,都用有在痛苦的折磨中選擇放棄的權利。

  而率先放棄的那一方,會不會對兩人的感情產生裂隙呢?

  畢竟任誰都希望自己付出的愛,能得到對等的回報,這是人之常情。

  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無私奉獻那麼偉大。

  所以,這裡面誰先放棄誰尷尬……江銘他們會這樣嗎?

  畢竟,安衾和言若柒,江銘,他們看上去就不像吃過苦的樣子。

  沉溺於美好之中的人,真的能接受苦難嗎?

  落霞和孤鶩都很好奇,因此他們非常熱心地提醒道:

  「江銘,命定之門一次只能進兩個人,你們先上吧,我們不著急。」

  言若柒聞言,看向安衾:

  「師妹,你先和師弟去吧。」

  「啊?那,那師姐怎麼辦?」

  江銘笑道:

  「沒事,我走兩趟就行了,師姐,辛苦你在外面等一下了。」

  「嗯。」

  雙子聞言,臉上的笑容越盛。

  他們這種常客,走一趟都需要花很長時間來抹平命定之門帶來的影響。

  還想連續走兩趟?

  江銘這種話,對他們來說與笑話無異。

  不過雙子並沒有出聲提醒。

  他們雖然沒有惡意,但也沒有什麼善意。

  只是,單純地看熱鬧,看笑話。

  江銘不清楚,但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走吧,師妹。」

  一邊說著,一邊向命定之門走去。

  安衾從身後小跑過來,一把緊緊抱住江銘的手,倒反天罡:

  「師兄別怕,我會保護好你的!」

  「好。」

  兩人在或是幸災樂禍,或是擔憂的眼神中,踏入命定之門中。

  ……

  江銘,今年二十歲那年,在大學中結識了自己的小師妹安衾。

  兩人可以說是一見鍾情,很快便成為了校園裡令人艷羨的一對。

  安衾總喜歡圍在江銘身邊師兄師兄地喊著,眼裡無比眷戀。

  就這樣,時間流逝,無憂無慮的大學時光一去不復返。

  江銘比安衾大一屆,先行畢業後,懷著為兩人創造幸福未來的念頭,走上了創業道路。

  可是,明明他眼光高遠,每每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但運氣卻始終不站在他這邊。

  總會在成功前夕,遇到意外而失敗。

  很快便傾家蕩產,所有積蓄付之一炬。

  好在,安衾畢業後也沒離他而去,毅然決然地陪江銘擠在小出租屋裡東山再起。

  兩人辛勤工作,眼瞅著日子越來越好了。

  ……

  醫生看向江銘,說道:

  「你去一樓,列印一下報告。」

  「師兄你去吧,我在這等你。」

  「好。」

  醫生見江銘離開後,才看向安衾:

  「我有話跟你談談。」

  安衾莫名心裡一緊:

  「嗯?醫生您說。」

  醫生看著電腦:

  「江銘血象有些異常,疑似白血病,你做好心理準備。」


  安衾呆愣在原地,像是被五雷轟頂。

  白血病,對她來說,這隻存在於聽聞中的詞。

  沒想到,有一天會出現在她身邊。

  可為什麼?師兄那麼年輕,強壯……

  安衾俏臉上有些許掙扎:

  「醫生,會不會是誤診……」

  醫生並沒有什麼表情,顯然早已經歷過無數次了:

  「基本上不會錯,你和他好好商量一下,早點安排住院的事吧。」

  她頓了頓,還是安慰道:

  「白血病不是絕症,還是有機率治癒的……早點查出類型,好對症下藥。」

  安衾聞言,慌亂的心裡升起一絲希望:

  「嗯嗯,好,謝謝醫生。」

  她走了出去,但卻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和師兄道明。

  沒想到,

  一出門,卻見江銘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

  「師兄,你不是去拿報告了嗎?」

  「師妹,什麼病?」

  安衾一愣。

  「醫生電腦上都有,哪用我跑一趟。」

  江銘笑了笑:

  「師妹,直說吧,我接受得了。」

  他主動提出來,也不用師妹去糾結了。

  安衾咬著下唇,有些不忍:

  「白血病……」

  「知道了,放心小衾,現在醫學技術那麼發達,白血病還是能治的。」

  安衾看著師兄坦然的樣子,心中的不安更甚。

  為什麼偏偏是師兄?

  ……

  很快,江銘便辦了入院手續,檢查過後也是確診了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

  結果一出,安衾近乎崩潰。

  她雖然不了解白血病,但高危兩個字卻像是鐵錐,直穿她的心。

  但安衾很快便認清了一件事:

  若師兄住院,往後能依靠的只有她了……

  安衾將所有心緒吞回肚子,臉上掛上笑容:

  「師兄,不怕,現在醫學技術那麼發達。」

  雖然,

  她比誰都怕。

  ……

  事情很快便走向了正軌,師兄住院了,開始化療。

  化療,便用藥物殺死癌細胞,但同時,也會對身體產生極大的傷害。

  為了照顧師兄的飲食起居,安衾只能辭掉了工作。

  好在,他們尚有些積蓄,能夠支撐得起醫藥費。

  安衾現在每日除了回家準備健康而有營養的三餐之外,便是陪在江銘身邊。

  「小衾,我變光頭了。」

  江銘倒是每天樂呵呵,像是對自己的未來充滿希望。

  安衾也是樂呵呵的:

  「嘿嘿,師兄光頭也帥……不過等化療之後,很快就會長出來的啦!」

  ……

  時間慢慢過去。

  隨著化療藥物的摧殘,江銘身體情況越發糟糕。

  失去食慾,反胃嘔吐,掉發,骨頭疼痛,渾身無力……

  各種症狀像是潮水一般淹沒了他,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這下,想嘻嘻也嘻不出來了。

  「吃不下了師妹。」

  安衾看著她精心準備,卻一點沒動的飯菜:

  「沒關係師兄,等胃口好一點了再吃……」

  她拿著飯菜站起身,走了出去。

  眼淚滴答滴答無聲地掉在了飯盒裡。

  然後,一起被她倒進了垃圾桶。

  將飯盒洗乾淨後,她沒有急著回去。

  而是拿出手機,開始搜索:

  白血病化療沒胃口怎麼辦?

  而在搜索欄的歷史記錄上,白血病三個字猶如恐怖的夢魘一般,密密麻麻爬滿了她的手機:


  白血病能治嗎?

  白血病會死嗎?

  白血病能活多久?

  白血病類型。

  白血病靠化療能治癒嗎?

  白血病營養餐。

  白血病能吃蘋果嗎?

  白血病能吃雪梨嗎?

  白血病能吃補品嗎?

  白血病化療會很疼嗎?

  怎麼能讓師兄不那麼痛。

  怎麼能讓白血病人不那麼痛。

  字字行間都透露著恐懼與謹慎。

  ……

  過了一段日子。

  安衾提著飯,走進了醫院。

  醫院很大,裝修得很好。

  但她不喜歡醫院。

  她知道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

  但她依然不喜歡這裡。

  這裡,人好多,好多。

  多到,要令她窒息。

  她看見蹲在角落裡哭泣的人,

  她看見一臉麻木的人,

  她看見強顏歡笑的人,

  面對疾病,人是多麼脆弱。

  安衾怕,

  她怕有一天,她會縮在角落無力的哭泣。

  晃了晃腦袋,無聲地呸了兩聲。

  師兄化療已經結束了,現在正在輸液。

  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清零,過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這個消息,讓安衾感覺自己被山嶽壓住的心,悄悄鬆了一口氣。

  她查過,化療出院後,如果保持得好,可以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復發。

  這一段時間的療程也讓兩人積蓄見底了。

  不過沒關係,錢可以再掙,師兄能夠好好的就好。

  ……

  出院了。

  江銘健壯的身體幾乎快瘦得皮包骨。

  安衾看得心疼。

  師兄這段時間,心態一直都很好。

  不僅安慰她,還安慰起了病房裡的其他人。

  大家都說他是好人。

  可,

  為什麼好人要受這種罪?

  安衾不知道,

  但,命運就是這樣。

  希望,人生真的有起起落落,而不是起起落落落落落。

  但願,人生真的苦盡甘來,真的能時來運轉。

  ……

  江銘出院後,過了一段平穩時期。

  他調笑生活里百般小心翼翼的安衾:

  「師妹,你這比伺候皇上還誇張。」

  「哼,那皇上你快給我發賞銀!」

  「好好好,待我康復,朕就打下一片江山,然後全都給你。」

  ……

  化療出院後,需要定期去醫院複查情況。

  但,兩個月後,江銘的血象有些不對勁。

  這讓久病成醫的安衾有些慌了。

  她現在對白血病的了解,可能比病人都熟悉了。

  江銘拍了拍她的腦袋:

  「沒事師妹,血象有波動是正常的,待會就可以回家了。」

  「嗯。」

  安衾點了點頭。

  聽人說化療完能堅持很久的。

  而且她這麼精心照顧師兄。

  師兄狀態也不錯。

  怎麼可能會這麼快復發?

  呵呵。

  「復發了,而且基因發生突變,化療藥物有抗性了,儘快考慮移植吧。」

  醫生無情地宣判了刑罰。

  江銘想笑,但沒能笑出來。


  只能陷入沉默。

  安衾看著沉默的他,心如刀絞。

  她知道移植,就是將別人正常的骨髓,移到師兄身上。

  可,移植是需要配型的。

  師兄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父母。

  如果她可以獻就好了。

  ……

  但,很多時候,人並沒有太多的選擇。

  只能移植了。

  可得慢慢等配型的好心人捐獻。

  在此之前,也只能繼續化療維持病情不要惡化。

  安衾感覺,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從前。

  生活將她和師兄扔到油鍋里,反覆煎熬。

  她對醫院越發恐懼。

  明明醫院很大,環境很好,人很多。

  但卻逼仄得令她窒息。

  可,

  她最愛的人躺在這裡面。

  她都如此感受了,安衾不敢想像師兄有多害怕。

  她要陪著他。

  ……

  安衾被叫到醫生辦公室。

  然後,

  醫生甩出了一大堆通知書:

  化療同意書。

  病情知情書。

  用藥同意書……一大堆免責聲明。

  安衾麻木地,挨個簽上名字。

  接著,匆匆忙忙出去了。

  她現在不能繼續陪著師兄了。

  移植,光是住院押金,醫生就說要準備十五萬。

  這還只是最基本的。

  得賺錢了。

  但,師兄一日三餐還得做,吃外賣,安衾不放心。

  因此,她只能選擇時間相對自由的擺地攤了。

  四點起床揉面捏包子,早上賣早餐。

  中午下午去校門口賣小吃。

  時間被榨得一乾二淨。

  很累。

  好處就是,忙起來的時候,就無暇煩惱其他事了。

  ……

  江銘看著趴在床上小憩的安衾,神情木訥。

  師妹多累,他看在眼裡,她變得憔悴,消瘦,不復絕色的風采,只剩風塵僕僕。

  皮膚曬黑了,手也變得粗糙了,還結繭了。

  他卻無能為力。

  他愧疚,痛恨自己,為什麼還得拖累師妹。

  可,安衾是不會同意他放棄治療的,更不同意離開他。

  他提出來,只會讓師妹傷心。

  這時,安衾抬起腦袋看了過來,江銘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

  「師妹,再睡會?」

  「不了師兄,我去買菜了。」

  安衾打了個哈欠:

  「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的就行。」

  安衾嘟著嘴:

  「哼!那你倒是多吃點呀!」

  「我儘量。」

  安衾出門,俏臉變得麻木。

  江銘見安衾出門,臉上笑容也消失不見,變得呆滯。

  ……

  安衾很欣喜。

  醫生說,找到願意捐獻骨髓的供者了。

  這讓她看到了一線曙光。

  她馬上將好消息分享給了江銘,希望他能堅持下去。

  ……

  又過了段時間。

  安衾又懷揣著希望來到醫生辦公室。

  希望能聽到一個好消息。

  然而:

  「供者悔捐了。」

  安衾有些頭暈:


  「為什麼?」

  「他說怕傷身體……」

  「不,不醫生,您能給我他的電話嗎?」

  「不好意思,這個不行。」

  「醫生我求求你,給我電話,只要給我電話就行了,求求你,求——」

  「你先起來,這真不行,醫院有規定的,實在不好意思。」

  安衾不知道怎麼走出醫生辦公室的。

  她也不知道,

  該怎麼告訴師兄這個消息……

  她好累。

  外面好像下雨了。

  ……

  「師妹,沒關係的。」

  「不,師兄,會好起來的。」

  「師妹,要不……」

  「師兄,你今天想吃什麼?昨天的當歸雞好吃嗎?」

  「師妹……」

  「啊,時間到了,我該出攤了!」

  安衾逃跑了。

  她知道師兄很累,很痛。

  可原諒她的自私。

  安衾真的,不想放棄。

  對不起,師兄。

  ……

  然而,讓安衾沒想到的是,一段時間後,醫生突然告知她重新找到了供者。

  又是一縷讓安衾追逐的曙光。

  這次,供者並沒有悔捐。

  安衾不知道自己懷揣著什麼心,在骨髓的供者面前跪了下來,磕了幾個頭。

  把現場的人都給嚇了一跳。

  至於嗎?

  對安衾來說,

  至於,

  很至於。

  這是,救了她的命。

  ……

  貸款無數,加上安衾辛勤工作,勉強把醫藥費付上了。

  移植,比化療還要痛苦。

  上吐下瀉,那只是洗漱平常。

  可偏偏,移植是在無菌的隔離艙里進行,安衾不能進去,只能在看望的時候,隔著玻璃一陣揪心。

  祈禱,不斷祈禱。

  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

  移植花費一個月時間,順利出來了,沒有遇到風險。

  天晴了。

  會好的,會好的。

  雖然江銘出來後狀態不好,還面臨著一大堆後遺症。

  但,

  還活著。

  ……

  六個月後,江銘身體狀態漸漸好轉。

  安衾臉上笑容也多了一點。

  好起來了。

  聽說,一年是個關鍵點,移植後一年只要不復發,那復發機率就會大大降低。

  已經六個月了,只要再堅持六個月。

  她一定要像照顧嬰兒一樣的,照顧師兄。

  對了,還得工作還債。

  欠了好多好多,但只要師兄好好的。

  ……

  七個月。

  復發了。

  病如山倒,不可收拾。

  ……

  「師妹。」

  江銘聲音如同蚊蚋,將息未息。

  「我在,師兄。」

  江銘虛弱地看向她,千言萬語堵在口中。

  對不起?

  他沒說。

  「你,怎麼,不哭了?」

  「以前你很愛哭的。」

  「但我好像,已經很久沒看見你哭了。」

  「師兄……」

  「哭吧師妹。」


  江銘幾乎只剩骨頭的手輕輕搭在安衾粗糙的手上。

  「師……兄……」

  安衾咬著下唇,鮮血流淌。

  眼淚終於沒能繃住:

  「嗚嗚嗚——」

  為什麼!

  她很努力了,師兄也很努力了!

  為什麼,就是不放過他們?

  為什麼!他們做錯了什麼?

  「師妹,以後,也要記得哭,記得……笑。」

  ……

  安衾一手操辦了江銘的葬禮。

  那天,

  又下雨了。

  兜兜轉轉,反反覆覆,吃了那麼多苦,卻奔向了同一個結局。

  努力,毫無作用。

  有時候,殺死人的不是絕望,

  而是希望。

  ……

  當一切結束。

  安衾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若有來世,你是否還願意,遇到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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