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多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京都建康,西昌侯府。

  寶月穿過重重門庭,一路廊廡相連,僕役往來,見到寶月,都垂首躬身,避讓行禮。

  寶月步履不停,穿堂過院,進入內宅。轉西走過三重院落,行至西角門,兩個小童正在那裡玩藤球,一個七歲,一個六歲,正是寶月兩個最年長的異母弟——蕭寶卷和蕭寶玄。

  兩童玩得正歡,冷不防瞥見姐姐走來,登時眼睛一亮,扔了藤球便朝寶月跑來,舉著小手,聲音雀躍:

  「姐姐姐姐姐姐!」

  「滾。」

  「哦。」

  兩個小童如霜打茄子一般,乖乖退到牆邊站好,斂氣屏息,不敢稍動。

  寶月快步如風,經過幾間專供參禪的精舍,便到了西園。

  園外一隊侍衛守在門口,見寶月到來,立即上前行禮。

  為首侍衛躬身道:

  「少主留步。侯爺有命,任何人不得——」

  話未說完,寶月已經從他身邊走過。

  仿佛根本沒看見他這個人一般。

  侍衛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攔,默默又站了回去。

  園中極靜,無名花名樹,玉砌雕闌,但湖極大,草極高,蘆荻自搖,樹影遠遠,仿佛野外洞天。

  蕭鸞一人坐在岸邊,素衣簡冠,手持釣竿,身邊擺著小酒壺、醬驢肉,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寶月,立即伸指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女兒不要出聲。

  寶月停都不停,直走到蕭鸞身邊,逕自開口:

  「父親好閒心。」

  蕭鸞苦笑,壓著聲音道:

  「我好不容易休沐,晚上還要議交州的事,難得這麼點空閒,你就讓我休息休息。」

  說著魚線稍動,蕭鸞精神一振:

  「哎,別說話,要上魚了——」

  他盯著水面,手臂暗暗蓄力,連氣息都放得極輕。正準備大釣一場——

  寶月撿起一塊石頭,丟入湖中。

  只聽啪的一聲,水花四濺,漣漪盪開,那條即將上鉤的魚早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蕭鸞嘆了口氣,放下釣竿,望著湖面上猶自晃動的水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是他要救巴東王,引火燒身,我有什麼辦法......」

  寶月面無表情道:

  「那是他重情義。」

  蕭鸞皺眉看向寶月:

  「所以你認為這麼做是對的?」

  寶月沉默了一瞬,隨即道:

  「他做了件痴事。」(六朝語,痴就是傻)

  語氣裡帶著幾分恨恨的意味。

  蕭鸞點了點頭:

  「是痴事。不過——」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聰明人能做痴事,不僅不討厭,反而還有點討人喜歡。」

  寶月冷眼而觀:

  「既然父親喜歡,明日朝會,可會仗義執言?」

  雖是問句,但語氣中殊無期待,好像早已知道答案一般。

  蕭鸞搖搖頭:

  「他和巴東王一起,我的身份,不好說話。」

  寶月冷冷道:

  「父親不要忘了,真正平定巴東王叛亂的是誰。父親袖手旁觀,是準備奪他人之功以為己有?」

  蕭鸞總領台省,常持斷事之嚴,此時眉峰一沉,宰執威勢頓起,氣場懾人:

  「放肆!」

  寶月毫不畏懼,一步不退:

  「我向來放肆,父親不是不知道。如果父親又想把我關起來,不妨試試。」

  她頓了頓,聲音又冷了幾分:

  「另外我再提醒父親一句——如果那封信父親沒有交給天子,而想將平叛之功,盡歸己身,那事情就大了。

  女兒可以保證,一定讓父親後悔莫及。

  不管父親想得到什麼,女兒都會讓父親所得遠小於所失。」


  當初隱下王揚平叛方略,是父女兩人的共識,為的是避免王揚聲名受損。但寶月如今越來越擔心——蕭鸞是否要藉此奪王揚之功,甚至那封信根本就沒有送到天子面前。而蕭鸞之前所有夸王揚的話、所有支持的態度,都不過是迷惑她的障眼法。

  蕭鸞差點被氣笑了,指著寶月,手指抖了抖:

  「你把你父親當什麼人了?你父好歹也是一朝宰執,會去貪他一個後生小子的功勞?

  另外你這還沒嫁呢,胳膊肘就拐到人家裡去了!這要是真嫁了,不得把侯府搬空啊?!」

  寶月淡淡道:

  「恕女兒直言。侯府之中,並沒有什麼值得女兒搬的。」

  「......」

  蕭鸞一時語塞,胸中鬱悶,想了想氣不過道:

  「好好,你厲害!你等著,明日上朝,我領奏劾了那小子!首糾其罪!」

  寶月知道父親說的是氣話,但她不敢冒險。當即斂了神色,柔順欠身:

  「女兒方才失言了,請父親大人恕罪。」

  饒是蕭鸞心性堅忍,也差點破防:

  「那小子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寶月沒有回答,只是問:

  「父親能幫他嗎?」

  蕭鸞沒好氣道:

  「他不用我幫,明日朝會論的是荊州事。」

  寶月不解,疑惑地看著父親。

  蕭鸞恢復了淵靜氣度,緩緩點撥道:

  「所謂荊州事,可不止巴東王起兵一事......」

  寶月若有所思:

  「父親是說治蠻?」

  蕭鸞讚賞地看了女兒一眼:

  「不錯,這才是經國大政。這小子謀了條好生路啊。要治他就不能治蠻,要治蠻就不能治他。

  再說還有柳世隆——他兒子還在蠻部扣著呢,他能不幫忙?

  你看著吧,明日朝會,柳世隆必到。」

  寶月憂色未減:

  「就怕太子那邊......」

  蕭鸞擺擺手:

  「你也太小看太子了。太子堂堂儲二,不說海納百川、虛懷若谷,但也不至於和一個郡學子計較。至於在朝議上挾私報復,那就更不會了。」

  寶月目光微冷:

  「太子不會,但下面那些承風希旨之人......還有那些多事的朝士......」

  蕭鸞望著湖面一笑:

  「有承風希旨的,就有不承風希旨的。至於多事的朝士嘛——朝士中自來不乏多事的。不過這多事的之中,可不只有想治王揚罪的。」

  寶月聽著這拗口的話,陷入沉思。

  蕭鸞重新拿起釣竿,慢悠悠道:

  「明天六品以上都會參加朝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寶月下意識問:

  「意味著什麼?」

  蕭鸞沒有回答,繼續開始釣魚,想起之前被嚇跑的那條不知有多大的魚,怨色頓作:

  「魚都被你嚇跑了......」

  ......

  北魏南邊重鎮樂陵鎮的一處隱秘暗宅內,門窗緊鎖,密不透風。

  (上個圖)

  劉寅正伏案書寫,寫得頭昏腦漲、雙目酸澀。

  他已經被關在這裡三天了。

  三天以來他沒有出過房間一步。

  沒有刑訊,沒有喝問,甚至沒有人坐下來和他說話。

  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寫各種問題的回答。

  一張紙一張紙地寫,寫完就被收走,然後再送來新的。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問訊筆錄。

  問題從大到小,什麼都有。大的像荊州郡縣兵力,賦稅人口,城池修築,主官人物;小的像馬匹種類,軍械質量,黑市買賣,南奔降人。

  看似是收集情報,但又夾雜著很多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有些問題反覆出現,換著角度問同一件事,像是要驗證他的回答是否前後一致。


  劉寅以自己多年問案的經驗判斷,對方問這許多問題絕大部分都是馬虎眼,或許他們想找什麼人?又或者是找什麼東西?

  在一張紙接一張紙的答問中,他的心神逐漸被耗得麻木,但他仍然憑著敏銳的直覺,篩出對方真正想問的問題,可能藏在以下五個問題之中——

  荊州來沒來過一個南投的士族少年?

  有沒有見過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侍從?

  有沒有三個一起走私的黑商?

  有沒有四個結伴南逃的劍客?

  有沒有五個一起越境的北人?

  或許這五個問題都是他們想問的?

  又或許只有一個是他們想查的。又說不定一個都沒有......

  劉寅一直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的樣子,老老實實作答,不過他有些問題會故意寫「記不甚清」、「未曾留意」、「恐有訛誤,不敢妄斷」什麼的,而對方則始終沒有反應。、

  終於,在這個下午,那個帶他入北、戴獸面譜的人走了進來。他給劉寅看了一張畫,畫上是一個精美的瓶罐,罐身之上有各種浮雕繪像,罐蓋更是精巧,是一座小小樓閣,閣中重檐圍欄,迴廊亭台,仿佛仙宮。

  劉寅不確定問:

  「這是魂瓶?」

  那人聲音從獸臉譜後傳出,平得像一塊石板:

  「你見過?」

  「沒有。我見過一般的魂瓶,但沒見過這麼精工巧麗的。」

  「你見的是什麼顏色?什麼材質?」

  「灰色,陶製的。」

  獸譜人聽完,將畫卷收起,聲無波瀾:

  「你可以出這間屋子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