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拜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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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光瀲灩,雲薄似紗。

  大帳之內,暖融融的日光從帳頂透入,在帥案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暈。王揚靠在特製的搖椅上,正悠哉游哉讀《谷永集》。

  陳青珊坐在王揚身邊剝松子,剝好幾粒便投餵王揚。

  王揚目光粘在書卷上,自然而然地張開嘴,如此既吃小食又不會弄髒書卷,紅袖添香添成松子香,也別有一番滋味。

  帳內安安靜靜,只有日光漫移和松子殼落進竹簍里的細碎聲響。

  此時帳外傳來一聲稟報。

  王揚目光未離書卷,只點了點頭。陳青珊道:

  「傳!」

  一名軍吏躬身入帳,目不斜視:

  「啟稟軍司,尹將軍又遣使來。屬下言軍司身體不適,不見外客,那使者聽後,留下一封公函。說是『軍前公文,到即呈閱,不得封置,如有稽遲,其責自任』,請軍司『務必親自過目』。」

  王揚頭也不抬:

  「知道了。小珊。」

  陳青珊上前接過公函,軍吏行禮告退。

  公函以硬黃紙為表,函背正中貼一方赭色籤條,上書「台軍正官尹丨牒丨平蠻軍軍主丨王,右貳道,勘印貳道」。

  籤條左下方鈐一方朱色關防,乃「游擊將軍印」五字篆文。函口以蠟封,蠟上壓印「台軍正官前鋒督制」之章。封緘處又以兩道細麻繩十字縛定。

  陳青珊檢查了章印蠟封,看向王揚:

  「拆不拆?」

  「拆!」

  陳青珊挑封蠟,解麻繩,取出函內公文。公文兩封,右上角各鈐「游擊將軍印」,陳青珊展開念道:

  「營前,軍主王揚,牒付。

  案核,前已具書,宣示軍令,未得奉行。今特再牒,明布數條。

  一、足下前在逆府,所部亦多逆王舊隸,今王師臨楚,軍令所及,不容異同,限足下五日內撤營,解散蠻眾,足下本人赴江陵府衙,陳反正本末。軍中將校、軍吏、部曲名籍,並當造冊申報,所存甲械軍資,俱封——」

  「痴線。」

  王揚放書一笑。

  陳青珊沒懂:

  「痴線?」

  「就是二的意思。」

  陳青珊之前被普及過「二」的當代新意,一下就懂了:

  「那還讀嗎?」

  「不讀了,燒了。」

  「還有一份呢?」

  陳青珊正要翻看第二份,便聽王揚道:

  「那份是給王揖的抄文吧?」

  陳青珊一看,鳳眸微微睜大:

  「還真是!」

  「一起燒。」

  「好。」

  陳青珊焚燒公文,王揚將書卷擱在膝頭,直起身,伸了個懶腰:

  「下午咱去虎跡石玩吧?」

  陳青珊正蹲在銅盆邊,聞言回過頭來,火光照在側臉上,照出暖融融的小雀躍:

  「好啊!叫李載福他們嗎?」

  「不叫了,興師動眾的。就咱倆,再帶隊聖衛。安全起見,讓田大刀先去警戒一下,晚上在那兒野炊。」

  陳青珊眼睛飛快亮了一下:

  「我去安排。我們是飯前走還是飯後走?」

  王揚想了想道:

  「飯後吧,路不算近。要有時間咱把穴口泉也遊了,沒時間就單玩虎跡石,明天再去穴口泉。後天謝娘子到,到時咱一起去女觀山。」

  「好!」

  陳青珊起身往外走,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猶豫問道:

  「我可以帶槊嗎?」

  上次去湖裡淵玩,王揚就讓她不用帶槊,可她不帶不放心......

  王揚笑道:

  「其實用不上,但你要想帶著也行,玩的時候可以交給聖衛。」

  「嗯!」

  陳青珊很高興地點了下頭,輕鬆出帳。


  王揚拾起書繼續看,沒看兩行,帳外急報:

  「陳郡謝氏,奉刺拜營!」

  王揚:?!!!

  ......

  帥帳外,「王」字大纛迎風翻卷,旗角鎏金,映得滿場生光。

  大纛之下,衛卒成陣,甲冑鮮明,按刀肅立。

  戟士左右分列,長鋒映日;

  親兵前後成排,森然如鐵。

  謝星涵做男兒髮飾,一身明藍騎裝,額前系一條寶藍色額帶,腰懸小劍,手執馬鞭,後面跟著一眾婢女護衛,遠遠望去,一副王孫公子出獵模樣。

  王揚和謝星涵已經通過幾封信了,雖然不知道謝星涵今天會到,但對「小謝到訪」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可此時看見那個明麗似雪的身影,還是忍不住驚喜交加,快步出迎!

  「你說你,來就來,弄什麼投刺啊!」

  謝星涵眼角都帶著喜色,眉梢一挑:

  「軍司大人統馭雄兵,威儀赫赫,軍似穰苴陣,屯如細柳營,小女子若不投刺,連外壁都進不來呢!」

  你這麼多人要能直接摸進外壁,算我無能......

  「你不是後天到麼?」

  「怎麼,提前來你不願意呀?」

  「你早說,早說我出迎十里!」

  「切!」

  謝星涵切了一聲,嘴角卻彎了起來。

  王揚看向謝星涵身後:

  「小凝也來了!」

  小凝屈膝行禮:

  「參見公子!」

  謝星涵拿腔作調地在一旁提醒:

  「誒!要叫軍司大人!」

  小凝:娘子好興奮......

  其餘侍女護衛也齊齊向王揚行禮。

  「一路辛苦!」

  王揚吩咐軍吏安排住處,好生招待。

  眾人去後,王揚側身一讓,含笑抬手:

  「謝娘子請!」

  謝星涵負手於後,昂然入帳。

  帳內比她想像中要大很多,光是桌案就有大小五張,中間一案案面最大,上有筆硯、方盒、令箭筒、朱墨二色筆架。案左堆疊公文數摞,以鎮紙壓住。東西兩側還有文案豎置,上有書架箱篋,分門別類。蘭錡之上,劍刀弓槊,一一陳列。謝星涵邊走邊看,一雙星眸里滿是新鮮:

  「這是你的帥帳?」

  「對呀。想喝什麼茶?我這兒天門、樂鄉、西陽、真茗,不少呢,都是鮮茶......」

  謝星涵擺擺手,從屏風後面繞出來,走到搖椅邊,好奇問:

  「這是什麼?」

  「搖椅,我讓人做的,你試試?」

  謝星涵坐上去,搖椅輕輕一晃。

  小謝頓時一怔,衣袂隨之微盪。

  再一晃。

  星眸倏然生輝!

  「有趣!」

  王揚笑著看小謝玩搖椅。

  謝星涵搖了一會兒,拿起旁邊小案上的《谷永集》,翻翻又合上,笑眯眯看向王揚:

  「世傳關羽讀《春秋左傳》,然未嘗見其著述。今王公子述作已傳世,又統帶大軍,威震荊州,百忙之中,仍手不釋卷!鑽研經義!實在令人欽佩......」

  王揚不好意思笑道:

  「什麼鑽研經義,我也就是讀著解悶兒,偷得浮生半日閒。」

  謝星涵哼了一聲,從搖椅中坐直了些:

  「什么半日閒,我看你是日日閒!方才我進來的時候碰見小珊了,她正安排出行,說你要出去玩兒,是不是?」

  王揚失笑:

  「小珊泄露軍機,回來拿她是問。」

  謝星涵書卷往掌心一拍,煞有介事:

  「即刻傳令捉拿,勿教走脫!」

  王揚呵呵一笑:

  「臨陣黜將,恐亂軍心,暫且宥之,下不為例。」


  謝星涵搖頭嘆氣:

  「主帥心太軟,非三軍之福。」

  王揚故作皺眉:

  「譏謗主帥,妄議禍福,此是沮軍之過,亦犯軍法。」

  謝星涵雙手併攏,往前一伸,作出一副乖乖束手就擒的模樣,可憐兮兮地垂下星眸,聲音嬌屈:

  「軍司大人在上,小女子知罪,願領軍法,但求軍司大人垂恩,使小女子得全微軀,為軍司大人搖扇研墨,以贖罪愆。」

  王揚抵受不住,連聲道:

  「不至於不至於,我心軟。」

  謝星涵得勝還朝,往搖椅里一靠,身姿舒展,嘻嘻而笑。

  「敢問王大軍司,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回江陵?」

  這個問題謝星涵在信中反覆問過,此時又問,王揚還是老一套:

  「快了,快了。」

  「快了是什麼時候?」

  「快了就是不遠的將來。話說你準備在這兒待幾天?」

  「怎麼,盼我走呀?」

  「胡說!我是規劃一下遊覽行程!謝娘子大駕光臨,豈敢不竭誠以奉?

  我跟你說,這兒附近可玩的地方不少,咱一會兒吃完飯沿丹水溯流而上,先去虎跡石,聽說那兒兩岸大石,臨水而生,石上虎爪斑斑,大如盤盂,小如掌印,都出天然,絕無斧鑿之跡。說不定是化石!呃,就是一種很古老的石頭印記。

  那段正好是北注夷水的河段,很是清澈。再往上有個石穴,穴口有一泉,冬溫夏冷,秋天一到,就出好魚。他們本地人一到這個時候就闌斷水口撈魚,大魚四五尺,肉極鮮美,異於常魚......」

  謝星涵雖然有正事要和王揚說,但還是聽得入神,待王揚講完這段說道:

  「這個穴口泉一定帶我去!

  我嘗嘗那個魚,聽起來就不錯!

  剩下的景致你一會兒再和我說,現在別打岔,我問你,你到底是什麼想的?

  你知不知道,你坐擁大軍,按兵夷道不動,已經引起一些猜疑了。

  不過現在你名聲還是很好的,但一直這麼下去的話,一定被物議所非。

  當然,你也是沒辦法,在等建平部的消息,畢其功於一役嘛!

  可一旦——

  你幹嘛?」

  王揚知道,所謂「名聲還是很好」幾個字很短,但卻多虧謝星涵和他在荊州那些師長朋友的幫助。尤其謝星涵,居中策劃,經營其事,費了不少心力。所以他臨時做了個決定。

  他走到左側文案前,俯身打開一個黑木箱篋,從中摸出一封信函,取出信紙,向謝星涵招招手。

  謝星涵一臉狐疑地從搖椅里起身走過去,低頭一看,頓時大驚:

  「這是——」

  「噓......」

  竟然是建平蠻的投效書信,日期早在十天之前!

  謝星涵震愕抬眼。

  這一刻,兩人離得極近。

  近到能聽見彼此呼吸的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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