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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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焦,來,嘗嘗我這兒的花茶。」

  「噝啊呀!公子的花茶真香啊!小人長這麼大,從沒喝過這樣好的花茶!這是桂花吧?怎麼和市面上的桂花茶完全兩個味兒啊!就是在品茗居里,也沒有這樣好喝的茶吧?」

  焦正燙得直吸溜,卻還是不住嘴地往下喝,以示自己非常喜歡。

  王揚道:

  「是桂花。取的半含的桂蕊,去了枝蒂,以晉陵茶為拌,一層花,一層茶......」

  焦正哪有心思聽公子哥兒講茶,不過面上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又是讚嘆,又是歆羨。

  「一會兒走的時候給你裝上兩包......」

  焦正立即受寵若驚起來,好一頓感謝,然後順勢取出一個紅漆雕匣,揭開匣蓋,裡面襯著素絹,一對小巧精緻的玉辟邪臥在絹上:

  「公子如此恩賜,小人無以為報。小人前些日子得了對玉辟邪,說是魏晉古玉,成色還過得去。這種東西放在小人手裡純屬糟蹋了,今日獻給公子,願公子平安順遂,福運綿長!」

  這對辟邪是焦正專門從市坊中淘來的,花了六萬三千錢,玉質雖然不算上乘,但畢竟是古玉,還成對,給貴公子做個玩件,不會寒酸了。

  王揚隨手拿起一隻玉辟邪:

  「和田玉,沁色還不錯,氣韻是有的,做工倒一般,不過在魏晉中算可以了。魏晉玉器能得漢韻就不差,但真正別開生面、自有風骨的,還要屬玉盞......」

  焦正看王揚不甚在意的模樣,忙道:

  「原來公子喜歡魏晉玉盞。小人剛好知道一個朋友手中有這個,明日就給公子送來!」

  王揚笑道:

  「我又沒有叫你尋......」

  焦正賠笑說:

  「物件是現成的,不過是跑趟腿的事兒,小人那朋友也不懂玉器,放他手裡和放小人手裡一樣,啥也看不出來,也不敢拿來用,只能閒供著,白白瞎了東西......」

  王揚撂下玉辟邪:

  「老焦,你來找我是有事兒吧?」

  焦正做出侷促討好的笑容,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公子......其實小人今日來叨擾,確實有件事想求公子,只是不好開口,所以就先尋些薄禮,想討公子歡心——」

  「老焦你看你,還來這套。咱們是舊相識,有什麼事直說,我聽聽看!」

  焦正見王揚心情不錯的樣子,心中一喜,趕緊把事情說了。

  原來巴東王匯集大軍,焦正也在徵調之列,和世家子弟常擔任的高階參軍比如諮議參軍、正參軍、行參軍、法曹參軍等等不同,像他這種低階參軍,平時還能坐衙理事,可一旦戰起,就得披甲執刀,上陣拼殺。

  這對於低階參軍來說本來也是一條上進的出路,可以憑軍功搏前程。焦正如果再年輕一些,說不定也願意拼上一把。但現在他實在沒這個心氣了,尤其經過陳天福案之後,更覺得賭上性命去搏什麼沙場功名實在不怎麼值當。

  更何況巴東王起兵,勝負難料,勝了自己未必能活著見到,敗了大軍瓦解,九死一生。就算到時僥倖沒死,也可能逃不過追究。所以他想留下守城,既安全又能隨機應變,守著家小家資,不比去千里之外和人互捅刀子強?

  想法雖好,但實施太難。他一個外來的低階武官,無門無派,無依無靠,不然能在這個位置上一動不動這麼久?

  如果勉強要算關係,那劉寅其實算他的關係。可劉寅根本瞧不上他,再加上陳天福那件事,避免與他來往。也多虧如此,不然劉寅倒台那會兒,那麼多人都跟著遭殃,他哪能倖免?

  其實不管是出戰還是守城,都是軍府議定好的,想疏通很難。再加上現在是特殊時期,最忌諱有人臨陣退縮,畏敵避戰。這要是被抓個正著,很可能沒開打就被祭旗了,那還不如跟著出征,聽天由命呢。

  本來焦正都要放棄掙扎了,卻忽然聽說王揚得封軍司,權重一時!每天找他辦事的,打聽消息的,走門路的,拉關係的不知道有多少!

  這讓焦正又燃起了希望!匆匆趕來給王揚送禮,只盼王揚能念著之前那點「交情」,幫他這次。

  他之前為王揚辦過黑漢軍籍的事,不過當時礙著杜三,辦得不上不下的,也只是延了七天調令而已,顯然不能指望以此換王揚幫助。所以他連提都沒提,不僅和王揚沒提,和讓他一直坐在門房裡枯等的黑漢都沒提。


  畢竟黑漢今非昔比,萬一以為他故意揭短,由此得罪了王宅的大管事,那就壞了。

  好在王揚既然能收那三十萬錢,顯然也是可以疏通的,所以焦正一上來就先送了個重禮,以示誠意。

  王揚聽完,想了想說:

  「城防司如果出面,管不管用?」

  焦正眼睛大亮,趕緊點頭:

  「管用管用!如果城防司肯出牒留人,那是名正言順!只不過小人名字已經上了軍簿,只怕軍府那邊......」

  「軍府那邊好說,名字我直接劃下去就是了。」

  焦正激動地都要哭了!!

  只覺當初那頓鹿肉安排得是真值啊!!!

  就連那三十萬也不那麼心疼了!!!

  此時看王揚如看再生父母!當場跪下拱手:

  「公子如能跟城防司那邊打個招呼,小人一定重重報答公子恩德!」

  城防司肯定不敢駁自己的面子,不過涉及城防人事,光和城防司打招呼恐怕不夠,還得負責留守的孔長瑜點頭才行。

  孔長瑜本來有意和自己交好,再說他還收了自己的金珠。巴東王面前爭汶陽的事,孔也怕留下芥蒂。這時候自己請他幫忙留一個小官,他不會不幫。最多是盯著焦正,怕他反水,同時不會派他要職。

  王揚看著跪在地上的焦正:

  「這件事我可以幫你,還可以讓你不必辛苦守城,做個閒職。不過我不要你報答恩德,我只要一個東西。」

  焦正滿面喜色,嘴咧得老高:

  「使得使得,公子要什麼儘管吩咐!只要是小人有的!小人一定獻給公子!」

  王揚向案上一倚,唇邊挑笑:

  「你有,就是你用來保命的東西。」

  焦正滿頭問號:

  「保命的東西,公子說的是——」

  「是你在陳天福案中,用來保命的東西。」

  轟!

  焦正如遭雷擊!

  方才還發亮的眼睛此時瞪得滾圓,裡面的狂喜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和駭懼!

  「公、公公子在說什麼......」

  焦正嘴唇劇烈哆嗦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腦中嗡嗡作響,亂成一團!

  王揚拈起玉辟邪隨意把玩著:

  「你幫人家做了這麼大的事,之所以沒被滅口,當然手中捏著東西了。你捏的是什麼?」

  (179章《不問》:「王揚有些愧疚,因為在他父親的這個案子上,他早就看出一個線索但一直沒有和陳青珊說。」)

  焦正臉白得像死人一樣,整個人跪在那裡,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仰,像是要逃,又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沒......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有——」

  「老焦,你知道為什麼我這麼長時間沒動你嗎?」

  焦正恍惚抬頭,對上王揚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以前以為是貴公子灑脫不羈、遊戲人間,但現在卻讓他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陳天福是我父舊交。他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得明白是什麼回事。你這個人呢,我印象不錯,又請我吃飯,又給我送錢。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既誠心招待我,陳天福又不是你殺的,我也就沒對你下手。

  這次兵發建康,我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反正不管成敗,我心中總得有個數。你要是把東西給我,這事兒就跟你沒關,我自去找別人;你要不是給,那事就落在你身上了。我只能拿你做了斷。」

  焦正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被什麼東西噎住。突然整個人伏到地上,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哀嚎道:

  「不是小人不交!而小人交了,就不能活啊!!!」

  「你以為你不交就能活?」

  焦正渾身一震!

  王揚往後一靠,聲音不重,甚至有些懶散:

  「老焦啊,我不追究你首告有功,到底在陳天福死前還是死後;我也不追究你到底是主動合謀,還是被迫陷害。你說你不是貪財位才誣陷陳天福的,我信。但你信不信,如果你今天不把東西交給我,不管你是出征還是守城,三天之內,我讓你削官蕩產,身首異處?」


  焦正嚇得渾身骨顫,連連叩頭哀求:

  「公子給小人留條活路吧!公子給小人留條活路吧!!!」

  「活路就在你眼前,你沒看清啊。好吧,看在舊相識的份上,我給你指清楚。

  你之所以有這個東西能保命,是因為他們怕你把它捅出來,這是把柄,所以不敢殺你。但把柄不是只是在自己手上才算把柄。你放到他們夠不到的地方,照樣是把柄。

  再說我拿了這個東西又不會和人說,只是佐證你話真假而已。所以他們根本不會知道你沒了把柄。如今王爺起兵,時局大變。他們有沒有心思弄你,有沒有機會弄你,甚至有沒有命弄你,都兩說。但我弄你就在當下,到底該怎麼選,不是很明白嗎?

  現在的形勢是,東西保不了你,但我可以。

  我不光現在可以,將來也可以。你把東西給了我,就能安心留在城中。到時打贏了,我得勢,你是我的人,我自會照拂周全。打輸了,我死,但我琅琊王氏不負人,我會留一封信給陳郡謝氏和新野庾氏。

  我在,我保你;我不在,謝、庾保你。有我琅琊王氏累世家聲為憑,你應該信我。當然,你也可以不信,但你沒得選。

  哦,不對,你還有一個選擇,你可以現在刺殺我。」

  焦正呼吸猛然一窒!!!

  王揚眉峰微上,手搭在樂夫人贈的佩劍上,懶散之中,又現幾分英氣:

  「就現在,在我護衛進來之前,你全力出手。

  刺成了,我死,然後你和你的家人給我陪葬;

  刺不成,我不死,但你還是要死,你的家人也要死。

  你選吧。」

  王揚聲音一冷。

  焦正僵了片刻,徹底崩潰,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般,癱倒哭道:

  「我交!我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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