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蕭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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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台統領天下萬機,尚書八座統領尚書台。而八座之中,以尚書令及尚書左右僕射三官最尊,又稱宰相。此時樓上這個令滿庭噤聲俯首的人,就是現任尚書右僕射(政某局常委、國某院副總理)、天子堂弟、西昌侯——蕭鸞。

  「繼續。」

  蕭鸞風姿軒然,雙臂搭在欄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聲音閒淡。

  「繼續啊,我等著看呢。」

  全場無人敢應,都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唯有沈淵揚聲對道:

  「下官謹遵君侯吩咐!」

  他一直腰,正要下令,忽然閣門洞開,一人朝服武冠(內侍近臣和武職專屬,與外臣文職的進賢冠相別),帶著一隊人魚貫而出,抬著四個大箱子,徑直走到兩邊人馬中間,「砰」地一聲將箱子放到地上。

  戴武冠的一揮手,箱子齊齊打開。裡面一片寒光,滿滿當當,全是刀劍!

  眾人色變,蕭鸞倚欄:

  「沒兵器有什麼可打的?現在發兵器,一人撿一樣,有能使雙劍雙刀的,可以撿兩樣。撿吧。」

  沒人動。

  沒人敢動。

  甚至連囂張的「刺頭」沈淵都沒有要動的意思。

  「都矜持?那尚書台的人就做個表率吧,你們先撿。」

  蕭鸞看向尚書省眾官吏。

  眾官吏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唯江斆坦然說:

  「我自有配劍。」

  他一伸手,身邊侍從便遞上寶劍。

  蕭鸞道:

  「有刀劍的不用,沒有的來。」

  庭中依舊死寂。

  蕭鸞冷喝一聲:

  「馬上!」

  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雷霆之勢,震得眾人心頭一凜。尚書省眾官吏不敢抗命,都硬著頭皮,一個個上前拿兵器,然後退回原位。期間沒有人說話。只有兵器碰撞的輕響,在靜謐的庭中格外清晰。

  御史台這邊見尚書省人人持刀劍在手,都不由得心生怯意。

  待尚書台眾人取完,蕭鸞又道:

  「現在御史台的撿。」

  御史台一吏也不知是懾於宰相之命,還是想取兵器傍身,不由自主地邁步上前,卻被沈淵一把薅住衣領,往後一拽,低聲罵道:

  「發昏啊你!」

  這裡是尚書省內,台省自己人在緊急情況下可以以兵器衛省,但御史台不行!這是威懾,是陷阱,也是陽謀。拿了出事,不拿又不足對抗台省,氣勢一弱,就更搜不到人了......

  蕭鸞催道:

  「沈淵,你帶個頭,看看想要刀還是劍。」

  沈淵對著蕭鸞一揖:

  「多謝君侯美意,憲司只行糾察之權,有法已足,不需兵器。」

  蕭鸞皺眉:

  「不需兵器?那不對呀。沒兵器怎麼攻打尚書台?沒兵器打不下來啊!」

  沈淵抗聲道:

  「下官絕無冒犯台省之意!實乃——」

  「冒犯得都沒邊了,還說無冒犯,沈淵,你這人就是不暢快。」

  蕭鸞嘴角挑出幾分輕蔑笑意,如果王揚在這兒,一定會感慨這人和寶月的譏笑表情實在神似!

  沈淵自許最喜暢快,被蕭鸞當眾這麼一說,喉頭一哽,但又不知如何反駁,只能略過此話題,直接將蕭鸞的軍:

  「下官素聞君侯公正嚴明!執政不阿,朝野所推!故敢以直言相告!下官此來,實因有人舉告君侯之女與黃門小監事錢弱兒私傳密信,交通內外——」

  沈淵本來還準備了一段說辭,準備當眾架一下蕭鸞,逼他「大義滅親」,沒想到蕭鸞直接表態,眉峰陡厲,怒道:

  「國法之前,何論親疏!交通內外是重罪!莫說是我的女兒,就算是皇子之尊,犯了此條,也得嚴辦!廷尉府的人呢?馬上讓他們派人!將我女速速下獄!」

  眾皆愕然。

  連沈淵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唯寶月漫不經心擺弄指甲,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廷尉監甄備戰戰兢兢道:

  「君侯息怒!此事尚在核查,憲司方才才遞來舉告文書,只有舉告,並無實證,還遠不到定罪下獄......」

  「啊?沒實證?」

  蕭鸞目光落在甄備臉上,仿佛聽見了什麼難以相信的事一般。

  甄備被蕭鸞這麼一看,腿都軟了三分,臉上堆出個皺巴巴的笑,像是被人捏過的紙團似的:

  「確實沒有......」

  沈淵朗聲道:

  「君侯明鑑!下官並非無憑無據!此事是下官親眼所見!下官職忝御史中丞,依律可會同兩寺,搜檢宗室——」

  「兩寺在哪?」蕭鸞問。

  沈淵昂然道:

  「甄廷尉在此,到太常在——嗯?????」

  到行思不見了!

  沈淵急忙四望找人,卻根本不見到行思蹤影!

  原來之前到大人一看雙方要「火拼」,立即趁亂溜之大吉!蕭鸞站在樓上看著清清楚楚,沈淵沒有這麼好的視角,自然懵比。還以為到行思被手下抬進庭之後,一直在原地。剛想找下屬責問到行思去處,便聽蕭鸞輕笑一聲:

  「三司不齊,就搜檢宗室,你執掌蘭台,典司風憲,平時就是這麼辦案的?」

  他目光斜斜落下,似看小童。

  沈淵只覺大辱,神色一緊,指著門口道:

  「之前到太常——」

  蕭鸞根本不容他說完,聲音一沉,目光冷冽,鋒芒驟起:

  「你以為三司都在你能闖台省了?尚書左丞何在!」

  之前戴武冠領隊抬箱的那人站出:

  「下官在!」

  此人是尚書左丞兼黃門郎孔稚圭(國某院辦公廳督查室主任兼某央政策研究室參議)。

  左丞在八座之下,尚書郎之上。郎官見之,需呼「左君」。黃門郎隸於門下省,屬於天子近侍之臣。以前侍臣有護衛之責,合於武事,故戴武冠。現在雖然無武衛之實,但其義尚在。所以出師表中說「侍衛之臣」,即是指此。

  蕭鸞問孔稚圭:

  「你典司禁令,總領案彈,說一說,憲司有權入尚書省行法嗎?」

  孔稚圭肅然稟道:

  「回右僕射,建元元年制,憲司不得入台省。省內風紀,左丞專掌。憲司若有所聞,當先行牒啟,得符乃行。無符闌入,是為侵省。」

  沈淵神色微變。這種定於早期的瑣細文條是開國之初因時而設,屬於陳規舊事。那時新朝初立,百司爭權,時而生事,故條目煩密,動輒「不得」「毋許」。章程之繁,何止一二?

  及制度既定,運轉漸熟,那些老舊條格,多半束之高閣,如同空文,平時誰去看它?偏生孔稚圭正參與修律(即第44章中說的「從去年開始,朝廷便在重新修訂律條」),對這些陳舊規文甚是諳熟。

  沈淵為御史台主,威勢顯重,橫行慣了,從來都是他跟人講法,誰能跟他講法?就算小處相違,但只要大處不傷,那就說得過去。所謂「事急從權」,要是步步拘泥,那還怎麼辦案?像今天這事兒,但凡能圍住蕭寶月,搜完也就完了。事後再翻舊帳什麼「沒有牒啟」,舊制如何如何,他完全不懼。首先這是下省,不是上省。其次,要是連這點事兒都平不了,御史台乾脆關門好了。即便鬧到御前,天子也不會拿他如何,最多小誡,不然以後誰還敢對權貴執法?

  正因如此,他才有底氣強闖尚書省。但現在情況不同。他既沒搜上人,手中又無證,同時太常的人又跑了,三司不齊,被蕭鸞拿住,還叫了尚書左丞來!這是有權監察御史中丞的官員!形勢有些不妙啊......

  蕭鸞也不跟沈淵多說,直接問孔稚圭:

  「御史中丞,糾劾百僚。然若中丞有罪,誰復糾之?」

  孔稚圭道:

  「下官糾之。」

  蕭鸞又問:

  「侵省罪何?」

  「罪杖二十。」

  「率眾強攻台省罪何?」

  「罪同謀逆。」

  「持我令符,速調左衛軍來此平亂!」(看上章圖就知道為什麼調左衛不是右衛,另外蕭鸞之前做過左衛將軍,屬於老長官)


  御史台眾吏盡皆震恐!面無人色!

  沈淵畢竟高位,見過大場面。此時底氣雖虛,但總體上還算鎮靜。他知道這種強加罪名是坐不實的,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定不到謀逆上。不過自己現在本就處於弱勢,左衛軍一到,免不了要顏面掃地。再說自己手上沒有實證,又犯了條制,事情一大,必然吃虧,嚴重些免官都有可能,大丈夫相機行事,能屈能伸——

  沈淵轉瞬下拜!

  「下官一時情急,察知疑似,便貿然闌入,未循程制,實乃疏失!絕非有意干犯朝綱、擾亂台省!還請君侯念下官初犯,網開一面!」

  蕭鸞冷眸不語。

  眾人皆不知蕭鸞何意。孔稚圭揣度形勢,覺得御史台既然低了頭,就此打住最好。所以也沒有動。沒想到蕭鸞道:

  「讓你去調左衛軍,沒聽到嗎?」

  孔稚圭只好上樓,去取僕射令符。

  尚書台這邊大驚!

  御史台那邊嚇死!

  沈淵心慌之下,眼睛一掃庭中,頓時豁然開朗!

  「這不對啊!這不對啊!!」

  沈淵突然指著寶月車駕高聲驚呼!

  「蕭貴人車駕是紅頂啊!不是黑頂!不是讓你們找黑頂車嗎?!怎麼找紅頂上了!紅黑分不清啊!」

  眾吏紛紛垂首聆訓。

  沈淵再次向蕭鸞下拜謝罪,神色愈發恭謹:

  「君侯恕罪!是下官失察,認錯車駕!下官汗顏無地!」

  蕭鸞這才開口:

  「確定是灰頂?不要弄錯了。」

  沈淵信誓旦旦:

  「絕對是灰頂!我看得非常清楚!」然後轉頭問眾吏:

  「是不是灰頂?」

  眾吏忙不迭點頭:

  「是灰頂!是灰頂!!」

  沈淵隨即向蕭鸞拱手,一臉正氣:

  「下官雖有大錯,然職在糾彈,不敢以一身之過廢公務之重。那灰頂車去向不明,若因下官滯留而貽誤時機,致奸邪漏網,則下官罪上加罪!伏請君侯寬限片時,容下官先追查要案,事了之後,再向君侯請罪!」

  蕭鸞淡淡道:

  「既然是職責所系,那去吧。」

  「謝君侯!下官告退!」

  沈淵帶著眾吏倉皇而退,很快逃了個乾淨。

  蕭鸞看向尚書省眾官吏:

  「兵器放回去,散了。」

  隨後目光落在寶月身上:

  「你跟我來。」

  ——————

  註:①《南史·到洽傳》:「舊制,中丞不得入尚書下舍,洽兄溉為左戶尚書(就是左民,南史唐時著,避諱民改戶字),洽引服親不應有礙,刺省詳決。」

  ②《南齊書·到撝傳》:「......轉御史中丞。車駕幸丹楊郡宴飲,撝恃舊,酒後狎侮同列,言笑過度,為左丞(即尚書左丞)庾杲之所糾,贖論。」

  ③《太平御覽·律令下》:「齊書曰:初,江左用晉世張、杜律二十卷,孔稚圭刪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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