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無以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已經和王揚約好,一同舉義,掃平叛亂,我們在內,朝廷在——」

  「不是父親!!!什麼時候?????!!!」

  庾黔婁嚇得差點蹦起來!連聲音劈了岔!

  「剛剛。」

  「剛——啊?????」

  庾黔婁仿佛定格,眼睛瞪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只覺自己越來越聽不懂了!

  庾易轉著手中茶盞,神色未因兒子的驚慌有半分波動,不疾不徐道:

  「王揚說的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明意,這個就不用我說了,你和陶睿聽到的就是。另一層是暗意——」

  「暗意?」

  「是啊。暗意就是暗藏之意。比如之前陶睿來說『王爺出劍,荊州誰敢相抗?』我對以以漢樂府《臨高台》中的一句——」

  庾易看向兒子,停住不言,眼中有考校之意。

  庾黔婁這首詩早已經背熟。這個疑問也已經埋在他心中很久了!(見第328章《躍馬》)現在見父親終於露了口風,馬上接道:

  「臨高台以軒。下有清水清且寒,江有香草目以蘭。」

  庾易滿意點頭道:

  「不錯,就是這句。此句明里是說登台而望,景色悠然。乃彼以武嚇,而我好整以暇之意。但暗意卻是答陶睿的話。

  陶睿不是說巴東王出劍,荊州沒人敢抗嗎?

  我意則未必。登台而望,可見者二。一是清水,一是香蘭,這指的是王揖、王揚。

  使團遇伏,王揚早有先見;而伏擊之後,王揖、王揚又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雖不知兩人計劃,但知兩人在巴東王算外。

  出其算外,乃能算人。

  清水潛流,可化驚濤;蘭香承風,能徹重巒。

  是故巴東王劍鋒雖利,但未必沒有能攖鋒之人。

  後來才知王揖聚兵之事,今日,則見王揚矣!」

  庾黔婁雙目亮徹,滿臉敬服,躬身拱手:

  「父親觀微知著,洞見幽明,巧語藏機,匠心用句,兒不及也!!!」

  庾易笑著擺擺手:

  「我這暗語說得輕巧。因為我說的時候,根本沒想讓人聽懂,所以談不上什麼巧語匠心,只不過隨口比附罷了。但王揚的暗語不同——

  既要聽起來是堂堂皇皇的勸降,口若懸河,舌如利劍,理勢不失其正,辭采不減其華;又要匿機於言表,藏意於幽微。

  不但得防止人聽出來,同時又不能讓人聽不出!

  故其言入於耳,必當如常談,如此則聽者可不疑;

  然此言入於心,又需生迴響,如此則察者能尋繹。

  更何況他還要兼顧答我的話......」

  庾易微微側首,好像在回味之前王揚話中的諸多機巧,眸中讚賞與驚艷交織,還夾雜著幾分困惑不解,似乎想像不出王揚是如何做到的,最後搖搖頭道:

  「難,難,難......王揚的暗意如果只有一層,那我亦能為之,但他設了兩層,層層相扣,藏露得宜,此等才氣,實難企及......」

  「兩......兩層??」

  庾黔婁從來沒見過父親如此讚賞一人,現在聽到此言,更是驚上加驚!

  自己一層都沒聽出來,居然還有兩層?????

  庾易解釋道:

  「不錯。王揚的暗意有兩層,一為曲辭。

  曲辭者,意旨微而辭有曲。

  這個我不詳解,你自己琢磨。解此雖然不易,但並不算太難。

  《春秋》利國之說,『內鎮外攘』之意,『通達時勢』之辭,祖逖擊楫之志。

  是何人神算?令哪個勢散?扼誰家襟喉?為孰輸忠款?

  很多很多......

  只要把你聽的角度變一變,把王揚的立場轉一轉,再聽王揚之言,便知他字字別托,句句另指。含蓄藏鋒,意指遙深......」

  庾黔婁先前僵立的身子鬆緩了些,眼中驚惶也散了大半,但嘴巴還是沒合上,一副被「嚇到了」的表情,既被父親這番剖析給震住了,更被王揚的說辭給震住了!


  他按照父親所說,重新回想王揚之前說的話,還真是越想越覺弦外有音,越想越覺餘味綿長,頗有點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意思。

  庾易也不急往下說,慢慢飲茶,給庾黔婁時間消化理解。等庾黔婁回過神來,趕緊上手給父親添茶,同時提出自己的疑惑:

  「父親說的是。聽曲辭的關鍵在於角度上。角度不同,聽出的意思也不同。可問題是,我們如何知道我們選擇的角度是正確的?如何知道王揚的立場是哪邊?又怎麼判斷我們是不是求之太過,是不是錯解其意?」

  庾易很高興兒子能看出這點:

  「你說得對。言可兩解,意能正反。言者有所立,聽者有所求。

  善語可惡聽,惡言可善詮。深揣未必不為過,淺會未必不為偏。

  也正因其旨無定準,義無定辨,縱被人聽出一二,亦無妨礙。

  此曲辭之利也。

  然亦有其弊,弊在同心者亦疑所解,不知己之心,果與彼同否?

  故王揚又設隱覆以定之,這就是他暗語的第二層......」

  庾黔婁不解其意:

  「隱伏是......」

  「不是隱伏,是隱覆。天覆地載的覆。

  聽說過射覆吧?這是術士們喜歡玩的遊戲。置物於覆器下而暗射之。(用盒子類的器物把東西扣起來,然後猜扣的是什麼)

  此為以物覆物。

  而王揚是以言覆言。

  他真正要說的話,都隱在他的覆言之下,一字不需改。

  如果說曲辭尚能曲解,那隱覆之言則是固定的。即便真有偶然誤撞,也不可能次次誤撞。

  王揚隱覆之多,我亦不敢言我已全部解出。不過通覽我已解出的這五處,已能確定這是有意隱覆,而非偶然。

  先說第一處。

  我問王揚是否知道巴東王造反,他回答中先說春秋如何如何,又說巴東王『矯矯之龍』,他突然用這個詞,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矯矯之龍,典出何處?」

  「呃......」

  庾黔婁不能答。

  「所以讓你多讀詩嘛。此典出春秋時詩。一說是介子推所作,一說是舟之僑所作。其詞亦有所異。王揚用的應該是『有龍矯矯,頃失其所。一蛇從之,周流天下。』龍即喻巴東王,蛇為王揚自指。此詩下一句又能對得上,即『龍反其淵』。『龍反』二字最為關鍵。

  別忘了,我的問題是『你知道巴東王是造反嗎』,而『龍反』兩字已經是王揚明確給出的立場,就是他知道巴東王是造反。再下一句『一蛇耆乾,獨不得其所。』則龍蛇最後異路,再次表明兩人非同一路人——」

  庾黔婁:(⊙ロ⊙)

  「——看懂這一處隱覆,再聽王揚說春秋之義、內鎮外攘這種曲辭,便能有更深的理解。所以我說王揚的暗語是環環相扣的,一層是隱覆,一層是曲語,彼此勾連,相互照應。他先說春秋大義,既是表明尊天子,安社稷,同時也是為下面『矯矯之龍』的隱覆作線索,讓我往春秋時的典故上想......」

  庾黔婁聽得目瞪口呆!!!

  還......還能這麼玩???!!!

  「......我聽懂他表明立場之後,便說他『說降之才,仿佛酈生』,問他巴東王麾下還沒有擅說人降的酈生。這裡我也學他用了一個隱覆。只不過用得沒有他巧妙順滑,既無線索,又有些澀滯。你既習漢史,可能猜到我用的是什麼隱覆?」

  庾於陵還在震愕之中,腦子是木的!

  哪知道父親用的是什麼!

  再說你自己都說沒留線索!這上哪——

  庾易知道兒子猜不出,便直接公布答案道:

  「酈生不只能說降,還能為內應。《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言:『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此酈食其為廣野君之始。所以我問他,巴東王麾下還有酈生嗎?我此問用意有二,一要問他是不是內應?二要問他是自己干和其他人一起......」

  庾黔婁只覺恐怖!!!

  庾易則說得起了興,素日裡慣常平淡的神情,此刻愈發生動起來:

  「......我當時也擔心王揚可能聽不出,但沒想到他回答說『如酈生者卻不必多有』,不過這句並不能代表他聽懂了,可能只是明意上的回答。他也怕我以為他沒聽懂,所以他又用了四個字,叫『風雷炫煥』,然後說『與物時行』,再然後言『先生雖亢貞自高』,這三處其實都在隱覆同一句,即楊雄《太玄經》中的——


  『雷風炫煥,與物時行,陰酉西北,陽尚東南,內雖有應,外抵亢貞』,他點出此句前後,獨留中間,是要告訴我兩件事。第一、『內雖有應』即內應,意思是說他聽懂了我的隱覆,自承就是內應。第二說『陰酉西北,陽尚東南』,西北為荊州,東南為建康,他以建康為陽,以荊州為陰,既明正統,又言勝負。只是他到最後還是沒明說內應到底有幾人......」

  庾黔婁都聽傻了!這兩人居然還聊上了!!!

  不對,他們本身就在聊,是聊中還有聊!

  至於什麼「沒明說內應」......

  父親啊父親,他就是真說了那也不叫明說啊!!!

  「......我還是不放心,就說不是光有時勢就能成的事,問他時勢改了怎麼辦。意思就是問:他這個內應到底靠不靠譜。

  他回答我引用古事,說祖逖聞雞起舞,北伐中原如何如何。我剛開始以為這只是暗意中的曲言,表己忠義,矢志不變,可聽他突然又說回門戶身家上,我又覺得有些奇怪,還以為他再次提醒我巴東王是想動真格的,全家性命要緊。等聽到『死者不可生』一句時,再聯繫前面的男兒如何如何,我這才明白,這也是隱覆!隱的是班固的《詠史》——

  『死者不可生。上書詣闕下,思古歌雞鳴』!仍然是點出前後兩句,而以中間句表意,即『上書詣闕下』!王揚的意思是:他做內應,不是單幹,而是給天子上了書!所以這首詩後面又有『晨風揚激聲』一句,揚就是指他自己!隱覆絕妙......」

  庾易嘖嘖而嘆,庾黔婁繼續呆若木雞......

  「我聽說他做內應是通了天子的,有些振奮,但怕時間來不及啊!所以就說道遠路遙,既問他得手的把握,也問他上書的把握。畢竟路程遠,一是時間來不及,二是天子可不是說上書就能上書的。」

  「他回我說『廟疑已決,定於神算』,又說『順流而下,折衝江湖,帆檣疾進』,曲辭就是他送信的速度快,並且自有籌算。同時又是隱覆潘岳的《太宰魯武公誄》——『使夫廟疑,定於神算。掩討逆節,折衝江湖。』依然是點出前後句,以中間為隱。中間即「掩討逆節」!這是說他和朝廷內外相應,討平叛亂!」

  庾黔婁:(」゜ロ゜)」 (」゜ロ゜)」 (」゜ロ゜)」

  庾易左右一提袖,神采飛動,仿佛一下年輕了許多:

  「我這一聽當然激動了!就開始說部曲的事兒,征部曲佐叛軍,這可是大忌啊!

  他說『世家不出兵,何以表誠?又何以立功?』

  向誰表誠?自然是天子!

  立功為何?戴罪立功!

  這才是世家降叛後的出路!

  然後他又說『出車彭彭,旂旐央央』,這隱覆的是《詩經·小雅》中的《出車》,下一句是『天子命我』!則其上書中必然有調部曲為應的計劃!並且有信心天子會許可!此又契合之前的專征之義——」

  庾黔婁越聽越「毛骨悚然」,只覺自己詩學不行,竟連話都聽不懂了!喃喃道:

  「『不學詩,無以言』,聖人誠不我欺......」

  庾易本就想鼓勵兒子於詩學一道多加勉勵,此時欣慰頷首:

  「不錯,正當——」

  他說到這兒突然一怔。

  難道王揚知我深淺,故比量難易,將這最重要的幾處隱覆都設成我能解開的程度。所以這幾處隱覆用典非詩即史,唯一一處《太玄經》還是因為我曾經喜歡談玄(見76章),這是考慮到我長處所在?!

  (庾易長於詩、史,庾黔婁繼史而不能繼詩,屬於家學。故而讓弟弟讀《後漢書》,又說自己反覆讀史記漢書(見42、43兩章)。所以庾易常刻意引導兒子讀詩,說「既要鑽漢史,便不可不讀漢詩」,又要把漢鐃歌十八曲和《漢書駁議》一起考庾黔婁(見328章),這是讓兒子像自己一樣,詩、史雙修之意。而庾於陵則不承家學、獨修儒術,所以和家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為此庾易給兩個兒子安排的路也不同,大兒子直接地方官起家,已經做到州部中層,二兒子則先入郡學再入國子學,要走中央路線)

  庾易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父子倆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一起陷入「毛骨悚然」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