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滿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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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東王尚未震撼中緩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仍有些發直,自言自語道:

  「真他娘開了眼了......本王今天算是知道,什麼是才能獨步了......」(才華能獨步)

  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話音剛落,臉上的恍惚與餘悸便陡然一收!眉峰猛地揚起,眼中像有一把火從瞳孔深處「呼」地燒了起來!

  他一指王揚,兩眼放光:

  「王揚你夠猛!本王服了!」

  哈基揚對王淺揖:

  「猛與不猛,王爺一言,都得自裁,是故王揚再猛,猛不過王爺,王揚也服了。」

  巴東王先是一愣,繼而大笑,聲震堂中。

  「你看你!本王跟你開玩笑你都看不出來?不過相戲耳!哪能真讓你自裁啊!本王可捨不得你!」

  巴東虎笑成笑面虎,臉上一副真心實意的模樣。

  王揚也笑得「沒心沒肺」:

  「我就知道王爺捨不得我!不過王爺,生死小事可以相戲,但之前說的賞賜......」

  巴東王立即露出無比認真的表情:

  「給!必須給!來人——」

  陶睿突然打斷道:

  「王爺稍慢。」

  巴東王眉頭一皺:

  「你不服?」

  陶睿不慌不忙,躬身一禮,聲音平穩:

  「王公子驚才大略,下官不敢不服。只不過王爺有言在先,要折王公子驕心,誰都可以一試。今王公子勝了李敬軒,驕心只怕更盛。下官不才,也想斗膽一試。」

  巴東王有些驚訝:

  「你也要與王揚攻守一場?」

  「豈敢如此?下官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論兵機推演、戰略籌謀,十個下官也及不上王公子一人。不過王爺只言折其驕心,未獨限定兵略一道。」

  巴東王有些好奇:

  「那你是想......」

  陶睿怕王揚推脫,故意激道:

  「下官另有問題請教王公子,不知王公子敢應否?」

  王揚一笑:

  「有何不敢?我們坐下說。」

  巴東王道:

  「對,坐下說!來人,為王揚置上座!」

  眾人見王揚從階下囚轉眼變座上賓,心情各自複雜。

  按事先定好的規矩,王揚應該贏過所有人才能活,但看巴東王現在這態度,明顯沒了殺心。不僅沒殺心,反而還會重用!可再沒人說什麼,倒不是因為怕巴東王,而是王揚這廝太過妖孽,一身才學早超過規矩之外,已經再沒法用規矩來說事了。誰要是現在還喊打喊殺,那就是明著私心妄念,嫉賢害能了。

  更關鍵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都不用王揚和李敬軒攻守,只憑前面論荊州要害一節,這個人就死不了。不是巴東王偏向,而是即便自己是巴東王,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也不會殺這樣的人才啊......

  不過不喊殺是不喊殺,該爭還是要爭。一來巴東王許下的厚賞殊榮,哪能輕易讓人?二來好歹得壓壓王揚氣焰,總不能讓他在王爺面前出盡所有風頭,最好能讓他出個丑什麼的,也叫王爺知曉,他王揚才再高,終不能一個人勝過滿堂智士!

  眾人入座之後,陶睿道:

  「國不可一日無兵,兵不可一日無食。公子前言五萬人護荊州要害足矣,那敢問公子,可知五萬軍卒,一年用糧多少?」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各異。

  別看一談兵事,大家知與不知都能議論上幾句,但要說兵糧用度的問題,卻罕有人知曉。

  巴東王不理庶務,自然不知。李敬軒精研兵法,卻只負責籌謀方略,後勤的事,非其所任。所以在場除了負責錢糧的孔長瑜、掌管機要調度的郭文遠以及文書陳啟銘之外,都不曉此事。

  故而此問一出,所有人都認定王揚這下是掉坑裡了!高門士族本來就對這類庶務不太經心,陶睿在士族之中居於末流,又入巴東王幕府,只能以實幹求進,不過是多關注了些細務,就已經算是異類。王揚琅琊王氏,名門貴公子,怎麼可能懂這個?更何況他年少,未經政事,自然不——

  「晉顧臻言『兵食七升,忘身赴難』,此是推極言之。兵家計糧,以寬裕籌之,常例日食六升已足。故劉勔對策攻懸瓠謂『二萬人歲食米四十八萬斛,五年合須米二百四十萬斛』,此一人月二斛,日近六升。嚴尤曰:『調兵出塞,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亦是以日六升為言。今以六升計,一人日六升,則月一斛八斗,年二十一斛六斗,五萬之眾,則需糧一百八萬斛。這只是口糧,若為攻守屯田等持久計,則耗費翻倍。故鄧艾言『計除眾費,歲完五百萬斛,六七年間可積三千萬斛於淮上,此十萬之眾五年食也。』以鄧艾所言則一兵年費六十斛,此非只於食,乃計『眾費』在內,則五萬人年三百萬斛,足矣——」


  眾皆傻眼!

  不是.......你,你真懂啊!

  陶睿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你一個少年貴公子懂這個???這不是離了大譜嗎?!!

  要是尋常高門子弟,用心於此,絕對被人輕視,或笑他捨本逐末,不知經國大體,或譏他吏才苛細,難登大雅之堂。可王揚經學正統出身,儒玄雙修,又擅文辭,這是文韜!再加武略,相於把補丁打滿了!誰敢嘲笑?!

  一般貴公子若只懂這個,那是low比,可文韜武略的貴公子懂這個,這特麼是天縱!

  還沒等眾人緩過神來,便聽王揚繼續道:

  「敢問陶從事,此五萬人若以屯田成法計,年耕中田多少頃?積蓄幾何?」

  陶睿:(⊙_⊙)

  屯......屯田成法是啥???

  「呃.....這個......呃......」

  陶睿結舌不能答。

  郭文遠開口道:

  「常法人七十畝,中田均二斛六斗,五萬人十二分休,以四萬人耕,三萬頃田可得近八百萬斛。」

  哎呦?

  這變臉王手下確實有人才啊!

  之前是李敬軒,可稱奇才,現在又出了個——

  王揚看向郭文遠,郭文遠拱手道:

  「南平郭文遠,敢問王公子,屯田之役,發兵發民,何者為最佳?若貸種糧,當收息幾何?若治渠損田,如何折補?」

  王揚略一沉吟,答道:

  「屯田之設,本隨時興,權宜設略,因勢立制。或解軍用之弊,或實邊郡之虛,或紓轉運之勞,或撫流民之亂。故漢時屯田發刑徒,魏時屯田募民眾,至晉時則用戍兵。其所救不同,其所圖亦異,只有合宜,而無最佳。時合則兵民並舉而可,時悖則發兵發民俱是虛耗。

  至於貸種,寬則前兩年不征,緊則前一年不征,次年視豐足而定。大豐則息取其三;次豐可息取其二;微豐息取一。若遇中歲,無豐無荒,則只收本而已;若歲逢饑饉,則本息皆當免,不復征索。如此可召遠近,不愁無人矣。

  至於治渠損田,以舊例計之,損田越多,其地越肥,將來之總獲也愈豐。故補計之法,當權後利,以慰撫斯民,勸令樂從,兼復助溝渠之興,而求久功。以水田計利,大抵以十償一,故壞田十畝,即授水田百畝。壞五畝則授五十畝,以此而推......」

  眾人:(キ`゚Д゚´)!!!

  屯田之制,自漢而興,至明中後衰,不過至清時仍不絕。經過歷代摸索積累,無論運作模式還是管理辦法都日趨完善,王揚博採眾家之長,融貫歷代之略,一朝付言,脫口而出,滿座無論知與不知,識與不識,皆震愕不知所以!

  而對於郭文遠這種懂行的人來說,更是駭然而驚!正來回思量間,王揚問道:

  「凡軍民混雜而屯,多生擾亂。而武侯與魏相拒渭南,分兵屯田,雜於民居之間,百姓安堵。其故何焉?以此而論,則軍民混屯之法,要旨何在?」

  郭文遠懵然不能對。

  座中一人忽道:

  「錄事參軍、河東薛紹(軍府辦公|廳主|任),王公子可知舟、車、人三者運糧之數?」

  王揚應聲而答:

  「常制糧船一船載糧千斛,百船十萬斛。(《魏書》記習雍表文「造船二百艘,二船為一舫,一船勝谷二千斛......一運二十萬斛」,這裡的「一船勝谷二千斛」中的「一船」,或是衍文,或是一舫的訛誤,中華書局點校本下次再版時當出校記以正之)

  常制糧車二十斛一車,百車兩千斛。至於人力運糧,則分士卒和役卒(戰鬥部隊和後勤部隊),士卒常例可自負糧三斗,供五日之用(這就是古代演義小說中常說的人帶三天糧如何如何,現實中士兵一般可自帶五日糧,所以南宋端平入洛,後勤不繼,各軍給五日糧入洛,意思其實就是沒有專門的糧道,士兵只能各帶口糧。萬曆援朝南追倭軍,也是人持五日糧,這是要追敵所以不等糧運。陳正中平叛,軍帶五日糧,趨三百里,也是如此。王雄打許都,和陳子龍說「我兵萬人,止五日糧,奈何」,其實就是沒有後勤專門運輸糧草,只能單兵攜帶口糧,故而只支五日)

  至於輕兵減負則人帶一斗八升,供三日之用(典型的就是項羽破釜沉舟,人攜三日糧,奚斤追赫連定「舍輜重,輕齎三日糧」,宇文泰輕兵渡渭,明將李榮在雲南深入追敵,都是只帶三日。朱大典解萊州之圍,各路兵馬也是帶三日糧過河,此皆輕兵快進,非用兵常法)

  役卒則人可負兩斛(沈括《夢溪筆談·官政》言供軍的運糧者『負米六斗』,這是趙宋與南朝度量衡差異導致的,南朝承漢制,與趙宋迥異。南朝一斗相當於北宋時三升)但役卒每日又需自食,若一兵自帶糧三斗,又配一役供之,則可支十七日半,故若役卒之數不及兵額,轉輸之運又遲滯不繼,則軍糧所支之日必減於此.....」

  (比如岳飛打蔡州,『兵二萬人,七分披帶,持十日糧』,七分披帶就是上陣士兵占七成,其餘後勤占三,少於一比一,所以只能帶十天糧。何亮《安邊書》說『凡戰士萬人,使役卒萬人齎糧六斗而行......則士馬皆有半月之食備』,這就達到一比一了,所以能支半個月)

  眾人見王揚侃侃而言,應對如流,皆為震駭!

  薛紹則越來越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王揚看向薛紹說道:

  「......若兩役供一兵,又可因糧耗以減裁冗力。敢問薛錄事,若計役卒回程之糧,倘萬人行軍,役夫兩萬,當如何分撥役數?又如何次第遣歸役卒,使軍糧支度最久,而士卒無乏食之虞?」

  滿座鴉雀無聲。

  紹,僵硬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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