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賭盡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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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把江山移酒案,教人賭盡刀兵。

  看筷陣橫軍,旗翻未定;危崖列戍,杯岳連營。

  漫拋三關作虛壘,一令群峰總雷霆。

  垂綸處,設雙鉤餌,試釣龍鯨!

  夜風起,山川行;燭影斜,江峽明。

  問何人袖手滿堂驚?

  始知周郎總是,青春年少;乾坤萬里,指間猶輕。

  功成懶說孫吳略,醉半偏憐祖逖名。

  輕狂處,笑六軍擂鼓,不過弦鳴。

  ......

  半晌無聲之後,眾竊竊私語。

  「《淮南子》曰:『兵略者,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形機之勢,詐譎之變。』今日知之矣。」

  「此人有將帥才,縱不臨陣,帷帳謀猷,亦堪為主。琅琊王氏,果然底蘊難測。」

  「琅琊雖累世簪纓,然經武略者少。此人專經義至於精深,又能軍謀兵略,運籌決勝,同輩之中,恐怕罕得其儔。他若相助王揖,王揖不至輕敗。」

  巴東王則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哈!王揚!你這一手,還真有點韓信的意思啊!」

  王揚垂眸淺揖:

  「杯箸為戲,何敢比淮陰?」

  「行了行了,你小子就別裝了!你藏著滿腹韜略,卻一直裝文學之士,如今終於嚇了我們一跳,還裝什麼?你現在一定得意極了!」

  (當時「文學」一詞指經典學問,為讀書人之正統根基,亦橫渠四句所謂「為往聖繼絕學」之義,類似於玄門正宗的內功。至於文章詩筆尚在學問之下,專攻之則稱為「文章之士」或者「辭賦之士」,概念更貼近於今日之「文學」,像孔長瑜可稱文章之士,卻不能稱文學。所以柳惔之前能做巴東王文學。王文學之官名,亦指經義學問,而非辭章)

  王揚神情無辜:

  「呃......文學之士用裝嗎?」

  巴東王一愣,繼而哭笑不得:

  「是了是了,你還真不是裝的,你是真懂......嘶,所以鬧了半天,你小子是文武全才啊!」

  「紙上談兵,王爺見笑。」

  巴東王一副被嚇到的樣子,鄭重得連連搖手:

  「我可不敢笑你。」

  然後看向眾幕僚:

  「你們敢笑嗎?」

  眾幕僚想起之前黑王揚的話,頓覺尷尬,不知如何以應。

  「誒?你剛才叫我什麼?」

  巴東王思維一跳,也不等幕僚們反應,又重新看向王揚。

  王揚不明所以:

  「叫王爺啊。」

  巴東王挑眉笑道:

  「你怎麼不管我叫老蕭了?」

  王揚故作神情一窘:

  「這個......別人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是人之將死,其膽也大。現在既然有可能不死了,那膽子自然也就沒那麼大了。」

  巴東王放聲大笑!

  變臉王是危險人物,這一點王揚從來沒有忘過。

  與他相處,最重要的是分寸。

  太任他拿捏了,他覺得沒意思。所以王揚敢跳,幾經周旋,這才入了巴東王的眼。但如果就此以為可以和巴東王稱兄道弟,平等相處,那就天真了。

  巴東王是握生死的人,而王揚是被握生死的人,權力上的不平等導致感情上也不可能平等。

  巴東王對王揚或許有像朋友一樣的情感,雖然這對於巴東王來說很難得,但這絕不是像王揚和樂小胖般純粹的友誼,也絕不意味著他允許王揚在真正意義上和自己對等。

  之前王揚叫他老蕭,那是生死之前的策略,一來撬動巴東王的情緒,二來自作姿態,三也是盡力為那份不純粹的情感,披上純粹的外衣。以平等對話的方式拉近兩人距離。

  在特定情景下,出其不意來這麼一次,巴東王會覺得新鮮,但如果被假象迷惑,把這種新鮮當成什麼可憑無忌的至交情誼,則與捋虎鬚無異。

  所以王揚現在改口叫王爺,不僅改口,還在被巴東王點破的時候稍顯窘迫。這是因為上位者最在意的是心理優勢。而對付巴東王這樣性格的上位者,訣竅便是——既要讓他覺得他終究可以制住你,又要經常跳得讓他制不住。只要有前者兜底,後者便無傷大雅,這就是冒犯的藝術。


  聽王揚「坦陳心跡」,巴東王果然心情很好,越發覺得王揚順眼!不過還是強調道:

  「你只是『有可能不死』,如果贏不了李敬軒,還是要死的。」

  王揚給巴東王「交底」完,繼續開跳,大剌剌道:

  「行,等真到那個時候再叫你老蕭,你可別不應!」

  眾幕僚皆息聲,不知巴東王會做何反應。

  不料巴東王完全不以為忤,笑罵道:

  「你到時只管叫你的,我用刀應你!」

  隨即給李敬軒打氣:

  「恭輿啊!你可是本王的張良!還能敗給這小子?才輸了一小陣,無關痛癢,把氣勢拿出來!給小子個教訓,給本王出出氣!」

  說完又招呼幕僚:

  「來來來,都幫李敬軒參詳一下!」

  李敬軒心中有些不快。

  他根本不需要巴東王安慰什麼「無關痛癢」什麼「把氣勢拿出來」。首先、前路小挫,本來就是無關痛癢。其次,他氣勢壓根就沒丟。王揚誘敵回襲這一手確實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但勝敗兵家常事,何況又不是大敗,有什麼可小題大做的?他現在只不過是在思考全局而已,居然還讓其他人來參詳,是覺得我不是王揚的對手嗎?

  其他幕僚得了王爺的話,無論願不願意,都只能發言,不過在王揚和李敬軒兩個方家面前,說話都很謹慎,唯恐被人小覷了。

  陶睿建議李敬軒移主營至馬鞍山,沿馬鞍、天柱一線構築營壘,然後再水陸並進,重新圍攻斷江山。

  (如果沒明白陶睿的建議可以參下圖)

  (接上圖說明,便停軍構營壘,道理上類似圖中之②,是一種利於固守的態勢,以防王揚大突襲,現在陶睿讓李敬軒把防線推進,類似於①,是因為已經知道王揚是空餌釣魚,虛張聲勢,所以轉守為攻,為進兵做準備)

  薛紹和郭文遠則認為李敬軒應先取石鼻山,以為進軍之基,兼脅斷江之勢,「石鼻不取,不可攻斷江」。

  陳啟銘這回是真不想說話,但王爺有令又不能不從,所以選擇了一個自以為最穩妥的說辭。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給策略,只是說應該小心火攻,以防重蹈當年陸遜破劉備的覆轍。結果又遭到薛紹和陶睿的譏笑,用了很文雅的說法,隱晦地指他既不知兵,也不知地理,更不知座中攻守之要義。

  陳啟銘忍氣吞聲,心中羞怒之下,差點想找巫蠱咒殺薛、陶!還有始作俑者王揚!

  可一想到花費和風險,並且還未必有效,只能將這口惡氣生生咽回。

  李敬軒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移營馬鞍山是對的,圍攻則不必。先取石鼻也對,但如果我所料不錯,現在石鼻之南,當有伏兵。此為下牢之兵,當我首攻馬鞍時出,第二次打馬鞍的時候進。我說得不錯吧?」

  李敬軒看向王揚。

  孔長瑜也看向王揚:這李敬軒還真猜對了,這就是王揚寫在將略上的安排!

  薛紹和郭文遠神情一變,經李敬軒這麼一說,再一細想,覺得還真有可能啊!

  巴東王看著地圖,繼薛、郭兩人之後,也琢磨出味來,一指王揚,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你小子可有點陰啊!」

  王揚無語:

  「什麼叫陰,這叫兵者詭道......」

  陶睿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忌憚地看了幾眼王揚,提議道:

  「兩路並發,一路擊斷江,一路擊石鼻!」

  李敬軒手據於案,面色深沉:

  「爭兵不如爭勢。北岸軍不動,南岸兵進至石鼻之北,蝦蟆碚水軍移舟同駐,與陸營鄰。」

  郭文遠撫掌贊道:

  「妙啊!我現在才知李恭輿之前『大軍停駐,夾南北兩岸』之令為何而發了!」

  王揚眉宇間也添了幾分肅然,思考片刻下令:

  「斷江山兵、石鼻南伏兵,俱退下牢!」

  李敬軒從容揮筷:

  「主營移至馬鞍山,前鋒三千,重進石鼻,水軍三千回蝦蟆碚,南岸水陸軍不動。」

  除了不明所以的陳啟銘之外,眾皆聳動。

  巴東王亢奮得連聲調都高了幾分:


  「大了啊!玩大了啊!越玩越大!李敬軒真他娘地夠膽!」

  薛紹眉頭擰成川字,很是不同意這步:

  「主營擺這麼前,這有點太險了吧!」

  陶睿贊同:

  「若有萬一,不及回撤,陷死地爾。」

  王揚捏著手掌,來回踱了幾步,開口道:

  「他要的就是險,不險怎麼能誘我過來呢?」

  李敬軒目光一緊!只聽王揚續道:

  「彼當在石鼻之西有伏兵,乃前鋒進石鼻之後,不戍而伏;另一支軍在斷江山之東,為南岸水軍偷渡,所以現在與南岸陸營同駐而鄰的水寨是空的!」

  眾人皆大驚!

  立即看向孔長瑜求證。

  而王揚已斜筷而出,有如出劍:

  「下牢四路並出,南岸水軍三千破彼南岸水寨!破後與南岸陸軍三千,並攻彼南岸陸寨前營!北岸三千水軍進斷江之東,與斷江山軍(即上章回襲破李敬軒山上戍營的軍隊)並攻彼斷江東伏軍!」

  (陸軍乃當時用詞,非後世起。比如《漢晉春秋》言:「舟師泛江,順流而下,陸軍南轅,取徑四郡。」其實很多看著很有現代感的詞都是古時常用詞,只是因為現代常用,所以造成不古的錯覺,網謠無據常臆測,某科亦多胡言,隨便給個出處就說最早)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孔長瑜已連收李敬軒兩筷:

  「南岸水寨拔!陸寨前營破——」

  王揚神色忽變,突然叫道:

  「等等——」

  李敬軒哈哈大笑,一扔筷箸:

  「晚了!下牢南路伏兵出,襲他斷江軍後!蝦蟆碚水軍前擊敵水軍於斷江東!三千水軍進擊敵南岸水軍!南岸余寨,堅守不動!北岸馬鞍山、天柱山、石鼻西,諸軍並出,突襲下牢!」

  孔長瑜收走王揚一筷,倒扣一杯:

  「斷江山軍,破!下牢,拔!」

  王揚神色驟凜,話音急促:

  「南岸水陸兩軍並斷江東水軍齊退!」

  形勢突然大逆轉,巴東王腦子跟不上,只覺雲里雲霧,叫停道:

  「不是,等等!怎麼就出來個下牢南路伏兵呢?」

  眾幕僚俱是不解地望著李敬軒。

  李敬軒意氣風發,向孔長瑜道:

  「念我將略!」

  孔長瑜從匣中取出李敬軒之前寫的將略,念道:

  「我於南岸立營之後,即遣水軍過江,伏兵在斷江之東。同時遣進石鼻之軍伏於石鼻之西。待第二支水軍至南岸後(即蝦蟆碚移師同駐之水軍),便潛師東下,過北岸,伏於下牢南路,水寨僅留旌旗更鼓,虛設營火。」

  眾皆恍然嘆服。

  薛紹感慨道:

  「所以王揚猜到了你的前兩路,卻沒猜到第三路。」

  巴東王飲了一大杯酒,放聲呼道:

  「韓信遇張良!過癮吶,過癮!」

  李敬軒在一片驚嘆聲中,雙指一探:

  「追之!南北齊進,水軍合兵,順流破其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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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等元旦!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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