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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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月說的並沒有超過王揚之前打聽到的信息,不過這卻是他聽過的最完整、也最有條理的闡述,很多士大夫對此都一知半解,沒想到蕭寶月居然把這個問題弄得這麼明白,要是早由她來講,哪還用自己挖空心思,結交套話啊!

  不過就算她之前講了自己恐怕也不敢信,還得通過其他渠道驗證之後才能放心。

  王揚心思一動,看向蕭寶月,神色殷勤,剛要開口,就被寶月打斷:

  「你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可沒這個本事。若是檢籍之前,倒是有法子可以使,那時候縣籍都是不檢合的,直接報州部,州也不留存,驗過後又送還給縣,尚書省更是三年才一造籍,管得也不嚴,所以只要安排得當,竊注戶籍,盜易年月,並不算太難的事,即便父祖的官職爵位都有使錢改動的。

  現在不一樣了,從縣到州再到尚書省,層層相驗,籍冊互勘,不容疏漏。你還有掛籍,又涉及到郡府,事情就更難辦了。改得了一處,改不了其他,再加上士籍不同於編戶,稍有改動,便牽連宗族世系,一般官員根本不敢碰,更何況是琅琊王氏的士籍,只要琅琊王氏的宗譜上沒有,就算把簿籍做得再完善也沒用。而王氏的宗譜,縱使天子也無權干涉。所以即便是檢籍之前,也很少有人敢冒一等高門的籍,都是找末流門戶晉身。你膽子倒是大......」

  寶月看著王揚,唇角噙笑。

  王揚鬱悶道:

  「能不能給點建設性意見......」

  「建設性意見?」

  「就是可用之策。」

  「你想聽可用之策?」

  王揚一喜:

  「當然!還請蕭娘子賜教!」

  寶月白玉般的手掌豪氣一切:

  「那簡單,你把你本來身份說一下,我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想。」

  王揚:......

  寶月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亮而銳利: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身份。」

  呵呵。

  王揚對上寶月目光:

  「那你猜猜看。」

  「首先,你本來便是一流高門。」

  「何以見得?」

  「才學見識這些我就不說了,單說你對我皇族身份從無敬畏,也無攀附投效之意,我就知你出身世家,並且還不是小世家,而是真正的一等閥閱。只有那些真正的一等門閥,甲族豪戶,才有如此傲氣。」

  寶月這種判斷根源於蘭陵蕭氏起家時間實在太短,在當今天子爺爺那輩,蘭陵蕭氏勉強能算到士族中層,並且還不脫將門色彩(這在士族中是「降檔」的特質,所以「將種」在當時是貶損語,和罵人差不多),到當今天子年輕時,門戶仍然不顯,家用也有些拮据,所以和庾易算得上是「貧賤交」,身份卻不如庾易清貴。

  後來蕭家雖然得了皇位,但蕭氏開國不過十一年,和那些百年勢(字沒錯)族相比,終究底蘊太淺,而開國天子齊高帝(當今天子的父親)功績又遠遠比不過前朝開國皇帝劉裕,以至於面對世家時,底氣沒有那麼的足。

  不過也不算弱。一來自劉宋始皇權重振,帝室崛起,已打破士族對權力之壟斷。二來南齊開國時間雖短,但齊高帝在登基之前積勢累年,久歷兵權,也是幾平變亂才掌控的局面。尤其當今皇帝勇武強悍,早經艱難,非長於深宮的太平天子能比,而蕭氏子弟又多居要位,是以世家雖盛,卻也不能凌越皇族。

  寶月身為宗室女,心裡自然明白這一層,面對一等高門,從來不會氣弱,但也知道在有些大士族眼中,蕭家不過是暴起門戶,面上雖不失禮,心裡卻未必如何瞧得起。性格再桀驁些的,甚至連面上的功夫都懶得做。

  寶月通過與王揚相處判斷,王揚雖沒有瞧不起她,但也沒有任何恭敬可言,再結合其他跡象,便知他不僅是高門,還是第一等的高門......

  王揚先是一怔,隨即嘆道:

  「唉,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處,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威逼和壓迫。現在既然你都看出來了,那我就不裝了,我攤牌了!我確實是——天生貴胄......」

  寶月深深地看向王揚,眼中有一種幽微難言的情緒:

  「你不必故作疏狂,我知道你在隱藏什麼。」

  王揚樂了:

  「我在隱藏什麼?」


  寶月見王揚故意誇張的模樣,越發覺得自己猜對了,聲音低沉了幾分,揭開了真相的帷幕:

  「既然是一流高門,就沒有冒姓的道理,也不屑冒他姓。即便你是從北邊逃過來的,只要你去建康亮明身份,朝廷必引你為上賓。(當時為了拉人,南逃北也是如此)所以,你本來就是琅琊王,但因為家變或者什麼原因,以致於你連戶籍都沒上,在宗譜籍冊上也全無痕跡,平日生活也必是深居簡出,不露鋒芒。或許你有自己的考慮,又或許是庇護你的人準備等你長成之後,再尋契機,讓你重回門蔭。但你沒想到的是,即便你是琅琊王氏,可當你既無戶籍,又沒上宗譜,又隱居不顯名的時候,世間就相當於沒有你這個人。也正因如此,那些人才敢肆無忌憚地對你下手——」

  「下手?」王揚忍不住配合了一句。

  寶月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望向王揚的目光藏著憐惜,仿佛親眼見他身陷追殺、孤立無援的模樣:

  「是的,下手。只要沒了庇護,一個不存在的人,抹掉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在遇到阿曲戍卒的時候,正是你躲避追殺之時!你之所以要公開自己琅琊王氏的門第,不僅是要拿回身份,拿回屬於你一切,還要——復仇。」

  王揚:嗯,也不能說你猜得不對,只能說完全不對......

  寶月判斷王揚應該是私生子,但為了照顧王揚感受,沒有直接說出來。她知道,那些人既然選擇動手,那必然是雞犬不留!這份血仇,一定非常沉痛......

  她凝視王揚,聲音不大,但卻莫名的鄭重:

  「告訴我,你的仇家是誰。」

  王揚好奇問道:

  「告訴你能怎麼樣?」

  寶月越來越鄭重,語氣冷靜卻暗藏風雷,仿佛在宣告一件必然達成的事,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幫你,討回來。」

  王揚突然覺得,對面這個女人,鄭重得,有點可愛......

  ......

  月過中天,王揚家裡,在外院通往內院的月洞門前,一個黑影貓著腰,正借著稀薄的月光,仔細研究著那把大黑鎖。

  「張二叔。」

  一個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嚇得他幾乎跳起來!

  他忙轉過身,看到小阿五站在中院,揉著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細軟的髮絲翹起幾縷,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張二臉上馬上擺出一個發僵的笑,裝作隨意的樣子道:

  「是阿五啊!嚇我一跳。我睡不著,出來轉轉,然後聽到動靜,好像有東西落進內院了,不知道是貓還是鳥,我尋思著看看清楚,別遭了賊什麼的。」

  小阿五打了個哈欠:

  「二叔你也太實誠了,公子都不在了,咱們也就是看個院子,哪用得著這麼認真......」

  張二神情自然了不少,笑道:

  「我這就是正巧趕上了看一眼。反倒是阿五你,你才是做活最認真的,哪根帚子擺歪了你都能看出來,比公子在時候還勤快呢!」

  小阿五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其實我也就是做做樣子,聽阿爹說宅裡面有公子耳目,暗中盯著,到時候王家來人接手,如果那人給我說上幾句好話,說不定還能謀個好的差事......」

  張二一驚:「耳目?什麼耳目?」

  「我也不知道是誰,反正就是公子安插的親信,照看家宅——誒?」

  小阿五瞪圓了眼睛,整個人都往後一縮,神情帶著一絲驚疑與慌亂:

  「二叔,你不會就是公子耳目吧?!!」

  張二忙道: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黑管事招進來的,總共也沒和公子說過幾句話,怎麼可能是耳目呢?我看老宋有點像......」

  小阿五吐了口氣道:

  「嚇死我了,不是二叔就好!要不然把我剛才的話告訴王家人,那我死定了。」

  張二心神不寧地敷衍了兩句,阿五則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那我先回去睡了,二叔你也早點休息。」

  「等等阿五......」

  「怎麼了?」阿五轉回身。


  張二稍做猶豫,說道:

  「有黑管事在,公子還安插耳目做什麼呢?」

  阿五神色一黯:

  「公子其實也不怎麼信我爹爹,不然不會把錢藏起來,安插耳目,自然是盯著我爹的意思。」

  張二立馬抱不平說:「黑管事這麼忠心,公子還防著,實在有點......有點那個了.......」

  小阿五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小聲嘟囔道:

  「誰讓人是主,我們是仆呢......」

  張二也跟著嘆道:

  「是啊,誰讓人家是主,我們是仆呢......」然後偷偷瞧了阿五一眼:「我聽說郡學的劉大人都被抓了。」

  小阿五心不在焉:「好像是吧......」

  張二盯著阿五:「劉大人一被抓,這宅子暫時也就沒人管了。」

  「可能吧。」

  「現在這麼亂,主人尚不能保,咱們是仆,更應該找好退路。」

  小阿五抬頭,疑惑問道:「什麼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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