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攻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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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王揚對寶月下必殺令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會面對這樣一個問題。

  其實當他下令的那一刻就註定了,現在已近乎是一個死局。

  人際交往中有兩個常見的誤解。

  前者是認為真誠能必殺,以致關鍵時刻,盡露底牌,幻想坦露無遺來一擊。

  後者是認為人心不可測,以致緊要關頭,猜忌多疑,只會全副武裝耍心機。

  前者信奉以心換心,認為只要交出絕對的真實,就可以收穫同等的信任和愛戴。這在本質上,其實是把複雜的情感互動,簡化成了機械的物物交換,低估了人情的幽深和複雜,也高估了人性對真實的需求與承受。

  比方女生恨恨質問「你為什麼這麼熟練?!」

  你是毫無保留地歷數自己取次花叢的經歷,最後來一句「無他,唯手熟爾」,以真誠打動對方的芳心?

  還是一笑揭過,很拽地說一句「天資高嘛,我也沒辦法」然後迎接對方的枕頭暴擊加甜蜜偎依?

  再比如某位對你欣賞至極的前輩,熱情似火地邀你參會吃飯,席間其樂陶陶,酒脫形跡,

  讓你論其學問長短,以真知見教,言無顧忌。

  你是真的不顧忌,縱言狂說,列出一二三四,直指其弊,痛陳其學問未到處,讓對方因你的披肝瀝膽而震憾,然後當場引你為忘年知己?

  還是說長放短,贊其創獲,但不是唱讚歌,而是客觀地談學問,揚則有據,抑則存厚,不說對方學問未到處,而述自己學問未到處,另呈新刊論文單行本一封,並乞斧正?

  所謂真誠是必殺技,不是說真誠的內容,而是說真誠的態度。

  在很多情況下,真誠如果沒有選擇,沒有技巧,沒有溫度,那就不是必殺,而是自殺。

  這種自殺歸根到底還是把人想得太好,默認只要足夠真誠,別人便能敞開心扉,包容接納,沒想到你所謂的交心,卻反而使心生了嫌隙。

  對於此現象的另一個極端就是把人想得太壞。

  把人想得太壞則是認為人心不可測,故而層層防禦,事事多疑,把廣闊多變的人性疆域刻板成黑白分明的棋盤。只要染上黑的烙印,那任何主動的善意都會被解讀為包裹陰謀的糖衣,所有溫暖的靠近也皆會被視作精心設計的陷阱。

  由此導致用冰冷的邏輯去拆解自然的感情,用功利的算盤去丈量人心的距離。

  然後就是自己不交心,同時也不相信別人能交心,如此則很難交到真朋友,也很容易錯失機遇。

  蕭寶月這個發問,是不是機遇暫時還不好判斷,但王揚已經意識到,他此刻的回答,有可能會成為某個轉折,甚至影響深遠。

  兵法有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王揚自從馴服惡龍開始,一直用的便是攻心之策。現在大軍合圍,破門在即,這個問題一旦答不好,那之前一切努力,說不定會就此化為泡影。

  既然不能過於坦誠,又不能過於多疑,那應該如何應對這個問題呢?

  策略。

  適當的策略。

  人可以坦誠,但不能坦誠到毫無策略。

  人可以多疑,但不能多疑到全是策略。

  只有適當的策略,才能給出真正的制勝一擊。

  「所以,你想殺我嗎?」

  蕭寶月的聲音響起,王揚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寶月道:

  「你問的是之前,還是現在?」

  寶月眯起漂亮的眸子:

  「之前如何?」

  王揚看著寶月:

  「最開始你威脅我的時候,我當然想殺你,但又不現實,所以只能想想。後來我們改為合作,我就不想了。」

  寶月沒有絲毫被帶偏,目光片刻不離地盯著王揚,問道:

  「這次交兵,你想殺我嗎?」

  王揚無所謂地說道:

  「我出兵前,懸重賞殺敵營中漢家男女。」

  這也是蠻兵沖太猛的一個原因啊!王揚突然想到。

  寶月臉上的血色倏地褪去,仿佛整個人被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她微微恍惚了一下,向後退開些許,那雙明媚的眼眸黯淡下去,只覺意興闌珊,原來一切——


  「然後我吩咐小珊,去救你。」

  這就是王揚之前和寶月聊被擒過程的原因。他一是打探寶月護衛的死傷情況,二是要看陳青珊是否和寶月他們動了手。如果動手,動到什麼地步。

  蠻兵人多,又是公開下令,不太好瞞,不如認下,但和小珊一個人說的話,操作空間便大了......

  寶月本來失望黯然,聽到這句話時,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瞬間從低落的情緒里回神來,她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黯淡的眸子隨之被點亮,一絲喜色飛快地掠過眉梢,但這喜色只綻放了短短的一瞬便被更深的審慎所取代。

  她終究不是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長期的處境讓她習慣了在希望面前停下腳步,辨別真偽。

  「救?」寶月眸光銳利起來。

  王揚故作尷尬地「承認」道:

  「抓,或者說擒,反正也相當於救。」

  這之前王揚不置可否,現在輪到寶月不置可否。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王揚其實有點無語,咱倆本來就是敵人,你之所以感覺亦敵亦友、不動殺心,那是哥經營得好!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反覆橫挑,苦心孤詣,鬥智鬥勇才得來的結果!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你是居高臨下,穩如泰山,所以你自己很有安全感。一直在交兵之前,我再反制,最多也就是暴露你身份,破壞你計劃,故而你才能「少女情懷總是詩」。

  可換一個角度,我一個新世界的小白,提著腦袋跟你博弈,你一動殺機我就得瑟瑟發抖,所以我是「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有機會殺你不動手,難道留著你過年啊!聽說我要殺你你還失望上了,你失望個頭,矯情.......

  不過道理是道理,感覺是感覺,人就是這樣一種奇怪的動物,有時候不講道理,只講感覺。所以王揚很明智地沒有選擇和寶月談道理,而是找感覺。

  「為什麼你給蠻兵下的命令和給你那個美人護衛下的命令不一樣?」

  寶月神色冷靜,細細打量著王揚的神情。

  王揚眉鋒一挑:

  「我又不知道你帶了多少手下,戰場之上,軍心如弦,容不得半分鬆懈。蠻兵本是烏合之眾,若不懸重賞以激其勇,到時他們一見你部下,便縮手縮腳,被你們反壓上來,那不是兵敗如山倒嗎......」

  寶月見王揚挑眉談兵的模樣,又想起之前被王揚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一戰,心底某處好像被什麼東西拂過,泛起一絲悸動的漣漪,心跳竟不爭氣地快了起來。只聽王揚繼續說道:

  「......但你一定有馬,又不會傻到攪在亂軍中搏殺,我猜到你去的方向,所以我要小珊截你......」

  寶月微微側過頭,眸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為什麼不殺我?」

  王揚繼續有策略的「坦誠」:

  「一來我們本來就是合作,你只要以後不威脅我了也沒必要殺你。二來我還要靠你辦尚書省的戶籍。三來你多厲害,又是侯門又是皇族的,我可招惹不起。四來殺你沒什麼用啊,你說不定都把我冒姓琅琊的事告訴別人了,殺了你別人照樣拿捏我。五來要殺你就得殺光所有你帶的人,我又不知道你帶了多少人,萬一漏了一個就是殺身之禍,我何必給自己找麻煩?這六來嘛......」

  王揚看著寶月,停頓不言。

  寶月不知道為什麼,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心跳又快了幾分,忍不住追問道:

  「六來什麼?」

  王揚一笑:「六來我不想說了......」

  「你!」

  寶月剛要發作,卻眸光微轉,眉梢將起之慍悄然斂去,轉而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瞭然,她看向王揚,靨帶輕哂,和之前聽到必殺令時的神情已不可同日而語:

  「考慮得這麼詳細,所以你還是想過殺我。」

  這是王揚故意留的破綻,寶月是聰明人,既然有疑,那不如讓她主動抓一個破綻,這也是有策略的「坦誠」之一部分。

  王揚目光明澈,聲音沉穩:

  「戰場之上,變數叢生。天意萬端,豈能全算?縱有千般籌策,亦難防天機一變。雖然你被殺的可能性很小,但我既為一軍主將,豈能不慮此萬一?」


  「那如果我被殺了呢?」

  寶月沉靜地看著王揚,臉上無喜悲。

  王揚稍稍一頓,一副「隨他去」的模樣,大剌剌說道:

  「那就愛莫能助了。」

  寶月眸里沒有半分慍怒,反而添了幾分意趣,繼續問:

  「你不怕我父親報復你?不怕朝廷追拿你?」

  王揚眉宇一揚,聲調不高,卻字字鏗鏘:

  「戰者,定存亡,爭死生,心無惶懼,志在必克。若畏侯門,畏王法,那還戰什麼?不如束手就擒。我若不戰,還則罷了,既然要戰,唯求勝耳!勝了之後,千般因果,我自當之。」

  寶月眼中異彩漣漣!

  若王揚方才故意順著她說軟話,或是戰陣之中,心存猶豫,她反而瞧他不起,現在只覺王揚男兒氣概,英雄本色!

  這就是人性的微妙之處了,王揚如果沒有之前的鋪墊,直接上來就坦言想殺寶月,那寶月很可能會覺得王揚心狠無情,認為自己不殺他,他反而要殺自己,看來果然是錯付了巴拉巴拉,然後開始小劇場。但兜了這麼個圈子,寶月卻毫無芥蒂地接受了。而這個道理,其實也適用於王揚開戰之初便定下殺寶月的決斷。

  寶月如此聰明,自然也有聯想。但已經沒必要再細究了。一是究不出來。二是即便真是這樣,她也沒有那麼在意了,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出於私怨的狠毒,而是基於清醒的果決。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在她心底其實更願意相信,王揚並沒有真要殺她。至於她是自欺欺人地讓自己相信,還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相信,那就只有寶月本人才知曉了。

  寶月心中認可了王揚,面上卻佯做薄怒,口中道:

  「好個心狠的傢伙!」

  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嘴角雖含著些許嗔怪,但更多的,是軟媚嬌俏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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