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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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遠點。」

  「再遠點。」

  「站出柵欄!我又不能帶他跑......那個誰,你跟他們說說你們少鯫耶的交待......」

  王揚斜倚在柵欄邊,手指敲了兩下木欄,隨手指示。

  隨行蠻衛也是無語,知道的這是漢使,不知道以為換了個漢人鯫耶!

  不過他也不敢說什麼,先不說少鯫耶下過命令,就單說此人和少鯫耶稱兄道弟,又特意設宴招待,那就不是一般人物。看他派頭這麼大,在漢地的地位應該很高,起碼比心腸黑要高多了......

  蠻衛用蠻語說了幾句,負責看守柳憕的蠻兵只好退到柵欄外。

  王揚清完場,這才走進茅屋。

  柳憕坐在草蓆上,手拿破竹簡,一直側耳傾聽,可惜距離太遠,門窗又沒開,什麼都聽不見,正有些坐不住時忽聞腳步聲近,立即直起腰背,執卷而讀,神色寧靜。

  「柳兄別來無恙啊!」

  王揚進門,見一個瘦子正襟危坐讀書,先是一怔,待定睛細看時才認出是柳憕,只覺和之前在荊州時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

  柳憕看都不看王揚一眼,也不說話,只是悠然讀書,仿佛全然未覺有人進屋一般。

  王揚見柳憕不理他,打量著柳憕感慨道:

  「哎呀呀,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多日不見,柳兄氣質更勝往昔啊!」

  柳憕淡然翻動竹簡,高冷依舊。

  王揚走到窗邊,掀開窗子向外看了看又關上,負手環顧屋內陳設,嘖嘖道:

  「這小屋挺溫馨的......」

  溫馨你大娵隅的生!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娵隅是蠻語「魚」的意思,這句話在蠻語中相當於溫馨你xxxx.

  柳憕怒火攻心,身體一繃,手指驟然收緊,呼吸急促,似乎馬上便要破防!

  可他忽然深吸一口氣,神色迅速平靜下來。

  柳憕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打著補丁的衣擺撫平,然後繼續翻動竹簡,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哎呦,修為見漲啊......

  「不理我?不理我那我走了?」

  「我真走了?」

  柳憕淡定如常,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嘲諷笑意。

  「行,那你多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柳憕目光仍未從竹簡上移開,從容開口道:

  「你不帶我回去,我就揭發你假冒朝廷使臣的事兒。」

  王揚腳步一頓,回身看向柳憕,樂了:

  「你真是漲能耐了......」

  柳憕只覺揚眉吐氣!爽得飛起!

  尋常百姓、無知蠻夷,不曉朝廷體制,或以為你是琅琊王便能出使。殊不知你一個郡學子,連做官年齡都不到!才名再高,也做不了使臣!連副使都不太夠格!最多就是隨員!那蠻子試探時張口閉口都說你是使臣,不提其他人。這就證明,來的只有你一人!並且是假冒使臣來的!王揚呀王揚,你也有栽我手裡的時候!

  柳憕自覺捏住王揚七寸,興奮得臉都紅了!但為了不丟范兒,仍強作淡定,脖頸如同白鶴般左右扭扭,神色自矜,看向王揚,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傲然:

  「先坐吧,桌上有花茶,渴了自己倒,不渴的話——也倒一杯,因為我要喝。等我讀完這卷,再和你談談。」

  王揚笑出聲來:

  「你還真以為我在乎你怎麼說啊!揭發這事兒你又不是第一次干,大可以再來一次嘛!要不要再找些人埋伏我一下?哥們兒這回帶著金點子,能幫蠻人發大財。別說我是不是朝廷使臣,我就是不是琅琊王氏,這蠻寨我照樣平趟,拜拜了您嘞——」

  王揚賤賤一笑,晃了晃手指,轉身就走。

  他這段話說得看似隨意不羈,其實暗藏攻心之鋒。

  柳憕對王揚話中的好幾個詞都沒太聽懂,但他卻感知到了王揚戲謔的態度,這種態度傳遞出兩個信息。

  第一、王揚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聽懂,當然更不在乎他揭不揭穿。這種不在乎應該是建立在某種底氣之上。而他越是聽不懂,越覺王揚深不可測,底氣十足。


  第二、王揚對他有怨氣,不僅是這次的威脅,還有之前王宴上他揭發王揚身份與樂家莊園裡設計伏擊之事。那這種怨氣就足以讓王揚對他展開不計後果的報復。

  更讓他心虛的是,考證譜牒的事確實是冤枉了王揚;埋伏揍人的事雖然沒成,但也是把王揚引到了傍茂亭,說起來如果沒有自己設伏在先,那也不會有後來的遭遇蠻襲。所謂理直氣壯,柳憕被王揚當場揭破,理有些不直,氣也自然就沒有那麼壯了。不過他還是強撐道:

  「你站住!你你——」

  王揚利落一揮手:

  「放心,到時候我幫你給親友帶話,就說柳憕失身於群蠻,不堪受辱,故自裁以謝家門!」

  柳憕差點噴血,王揚也不管柳憕如何,轉身便走。

  下一秒,柳憕整個人幾乎是撲跌出去,抓著王揚的衣角,放聲大哭:「別丟下我啊——」

  ......

  「那個......其實我剛才不是哭,只是太久沒見自己人,所以一時間有些激動......其實我也沒有要揭穿你的意思,咱們是一起的,我就是嚇你一下......」

  柳憕邊給王揚倒茶邊找補。

  見王揚冷著臉不說話,便換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瞪著眼睛道:「你可要小心!那個蠻子已經懷疑你的身份了!!」

  王揚不語,取過竹簡翻看。

  柳憕在一邊討好似的匯報自己搜集的情報:

  「你別看少鯫耶住在九頭帳,其實他也不能完全做主。他父親閣牢也就是鯫耶,臥病在床十幾年,族中事務都由左右哈耶掌握。哈耶就是長老,相當於副頭領。少鯫耶勒羅羅兩年前才被允許任事,不過雖然住進了九頭帳,但也只是名義上的,有什麼事還得跟左右哈耶商量著來。說是商量,但他很聽那兩個哈耶的話,所以說到底,還是那兩個人做主。你與其跟少蠻子談,不如跟左右哈耶談,但你沒拿綢緞,你可怎麼談啊!蠻子貪得很,一旦咬住人,沒有真金白銀,不可能鬆口的......」

  柳憕哀聲嘆氣。

  王揚聽了一會兒,見柳憕說不出什麼新鮮的了,便打斷道:

  「我問你,你跟勒瑪什麼關係?」

  「誰????」柳憕大驚。

  「咋的,睡完不認帳啊?」

  柳憕整張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羞怒交加道:

  「你,你身為郡學學子,怎麼言辭如此粗鄙?!」

  王揚才試了一句,見柳憕反應,便已心下瞭然,擺手道:

  「哦,那我說錯了,我重說:莫非柳兄曾效於飛之樂,今萌分袂之念?」

  「我跟你拼了!!!」

  柳憕氣得眼冒金星,恨不得撲上來捶王揚。

  王揚作勢起身:

  「行,那我回去就說我救援不及,你已經自裁了,我會親筆為你撰寫祭文,哀哉尚饗。」

  「我錯了。」

  柳憕光速站定請罪,神情真摯,變臉之快,堪比川劇。

  王揚皺眉:「知道錯了?」

  柳憕委曲求全,點了點頭。

  王揚冷聲道:「能好好說話不?」

  柳憕忍氣吞聲,再次點頭。

  王揚表情嚴肅:

  「我問你答,一句不實,自裁法辦!」

  柳憕唯唯而應,心中道:你狗日的等我出去的。

  「你先說,和勒瑪於飛之樂,有沒有?」王揚問。

  柳憕羞愧道:「有。」

  「除勒瑪外,還於飛了幾個?」

  柳憕羞愧欲死:「八個。」

  王揚:Σ( ° △ °|||)

  柳憕急道:「長久的只有四個,我是被迫的!」

  王揚為柳憕哀悼了三秒鐘,然後故作認真道:

  「你這小日子不是過得挺好的嘛,我看你也別回去了,在這兒繼續做汶陽蠻的快婿得了,全當是懷柔遠夷,為國盡忠了。」

  柳憕崩潰,一把攥住王揚衣袖,聲音帶著哭腔:

  「不行了!我是真的熬不住了!真的!再待下去我會死,真的會死!!你一定帶我回去啊!!!」


  「你回去了她們怎麼辦?」

  柳憕仿佛被人當頭打了一棒,頓時僵住,神色變了幾變,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頹然鬆手,啞著聲音,喃喃說:「我不知道......」

  「那我換種問法,你是想自己回去?還是想帶她們一起回去?」

  柳憕垂著眼瞼,黯然道:

  「她們是不會跟我回去的。就算她們肯......」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是河東柳氏子,根本不可能娶一個小部族的蠻女為妻。要是做妾的話,其他人還好說一些,可勒瑪是鯫耶之女,怎麼可能給我做妾......」

  柳憕紅著眼眶,神色絕望。

  王揚不咸不淡道:「事在人為嘛。」

  柳憕眼神渙散,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誰說不可能?這事兒雖然難,但也不是絕對辦不了的。主要這不是我家的事,我這也不太好插手。就比方說,這如果是我弟的事,那我絕對給解決啊。」

  柳憕正在沉浸在悲傷中,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王揚的意思。過了一會兒,猛地抬頭看向王揚,目瞪狗呆,震驚道:

  「你還想當我阿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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