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Lemon 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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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風卷刃,血染斑竹。

  陳青珊槊走如龍,又殺一人!

  殺手一方人少,但個個是高手,人人皆死士!不知道是領了死命令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首領死後,不潰不退,也不再管什麼陣型什麼阻擊分工這一套,個個把目標集中在王揚身上,開始全力衝殺,勢如拼命!

  此時竹林中屍體已橫七豎八,雙方傷亡都不小,但王揚一方人多,對方打法又亂,只要穩得住,勝局基本能定。可對方專奔「斬首」而來,身手又都極好,現在全然不顧自身破綻,如惡狗搶食,瘋虎出柙!竟連續兩次衝到王揚近前!都被陳青珊拼力擋下!

  長槊耗勁,陳青珊戰到此時,已有些不支,混亂之中,保著王揚,且戰且走,一路向東撤去。行到一處溝窪地時,兩人都疲憊不堪,尤其陳青珊,劇戰之後又挾槊跑了這麼遠,幾乎脫力。

  溝內亂石嶙峋,亂石中又有淺流,王揚知道,這便是倒缽溝了。再向東,不遠處就是烏桕林。

  他扶著陳青珊,在溝邊一處相對乾燥的砂岩前坐下。陳青珊背脊剛觸到砂岩,整個人眼前一黑,便向後仰——

  王揚急攬住她,防止陳青珊磕在岩石上。

  「我......沒事,我們休......息,一下,一下再走。」

  陳青珊唇瓣顫了幾顫,聲音虛弱無力,幾縷髮絲粘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手指雖發抖,卻仍死死抓著斷霞槊。

  「不急,他們都被咱們的人阻住了,沒追上來,你好生歇著。等趙飛他們把那些殺手解決完,就來和我們匯合。」

  王揚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陳青珊染血的手臂,嘴上安撫著她緊繃的神經,左手從袖袋裡摸索出一個小荷包來,然後從荷包中取了兩塊芝麻糖,餵給陳青珊吃。

  陳青珊一點胃口都沒有,搖了搖頭。

  王揚道:「你消耗太大,補充點能量,別低血糖了。」

  陳青珊不懂王揚說的是什麼,但還是乖乖地吃了芝麻糖,見王揚收起荷包,又變起戲法似地摸出兩顆鹽漬話梅來:

  「含一會兒再咽,這是補電解質的。我去弄點水,清理傷口,你在這兒等我。」

  陳青珊一驚,強撐著直起身:「你受傷了!傷在哪?」

  王揚忙道:「我沒傷,是你傷了,看你左臂!」

  陳青珊這才放下心來,覷了一眼手臂,搖頭道:

  「沒事的......我有金瘡藥,咦,哪去了?」

  陳青珊作為將門之女,又獨行江湖數年,這種藥都是隨身帶的,可一摸卻沒摸見,也不知道是掉了還是虛弱之中沒摸到地方。而王揚作為老六,連糖都隨身帶著,話梅里有鹽、鉀,也是應急用的,藥自然不會不帶。

  「我有,你先靠在這兒,我馬上回來。」

  王揚扶著陳青珊緩緩靠向岩壁,手臂一直墊在她後背與岩石之間,確定她能靠穩後,才一點點抽離。陳青珊沒來由得心慌,下意識揪住王揚衣角,王揚笑著指了指後面:「就幾步,很快的。」

  陳青珊怕王揚出事,用槊尾撐地,試圖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王揚趕緊勸住陳青珊,見她全身緊繃,始終不曾從方才的血戰中脫離出來,便道:「我洗下手帕就回,這樣,我邊洗邊給你唱首歌,離得近,也不用大聲,你聽著我的歌聲,唱不到一半就回來了。」

  也不等陳青珊開口,王揚便開口唱了起來:

  「I'm sitting here in the boring room.It's just another rainy Sunday afternoon......」

  王揚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林間的風,聲調帶著一種別樣的慵懶與輕鬆,陳青珊一怔,攥著王揚衣角的手指緩緩鬆開。

  王揚說話算話,歌聲不停,陳青珊聽著歌聲,便知道王揚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本來緊繃如弦的身體也一點點放鬆下來。與此同時,那飛濺的竹屑、猙獰的面孔、一抹抹猩紅,都在這古怪愉耳的小調中漸漸淡去......

  ......

  冰涼得帕子貼上肌膚,陳青珊吸了一口氣。

  王揚為免感染,擦拭都避開傷口中心,只清理周圍血污。

  陳青珊紅著臉,小聲問道:「你剛才唱的是什麼?」


  「異域小調。」

  「和上次你唱的那首『菩提問門』,是一個地方的吧?」

  啥?

  王揚動作一頓,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陳青珊說的是Pretty Woman.

  王揚不喜歡去酒吧,覺得太吵。反倒在自己家裡伴著音響,跟著扭扭,既自在又有意興。穿越之後音響就不用提了,聽曲的話便宜的地方不合身份,貴的地方又貴,不是去不起,而是......貴。

  再說時間也有限啊。讀書練字習武騎馬,哪個都得花時間,偶爾交遊的時候蹭點曲子不錯,專門去聽就算了。至於ktv那就更沒有了。所以有時候來樂癮了,或者心情好了,王揚也會哼歌,一來是放鬆,二來也算是一種紐帶或者情感寄託。總覺得他還記著這些旋律,就說明他沒有完全脫離那個曾經的世界。偶爾唱著唱著,感覺古今兩個時空的界限,都變得模糊起來。

  「算是吧。」王揚收回思緒,專心幫陳青珊上藥。

  陳青珊望著遠方,突然道:「其實我有時候覺得,你表面上很歡快,但心中卻很傷悲。」

  王揚一愣,看了看陳青珊,笑道:「我有什麼好傷悲的......」

  「我不知道,或許說傷悲不準確,可能心裡事情很多吧。就像......就像你剛才唱得這首曲子,雖然聽起來很輕鬆,很歡樂,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感覺有點惆悵。你是想家了嗎?」

  王揚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陳青珊能聽懂。

  英文歌詞她是絕對聽不明白的,但她卻捕捉到了旋律中起伏的情緒,捕捉到了那些被刻意加快的節奏里拼命掩飾的孤獨。

  只不過原歌里思念的是愛人,他思念的,是一整個消逝的世界。歌詞中反覆唱I wonder how I wonder why,意即我困惑如何,我困惑為何。王揚也不時困惑,困惑穿越,困惑因果,在困惑之下,尤其在剛剛經歷了那場驚險的伏殺之後,難免就懷念起那個Yesterday的 blue blue sky,當然,那個世界的天空是沒有現在藍的。

  不過那個世界的生活才是正常現代人過的生活,如今他為了活命掙扎,為了活命算計,時而在生死邊緣遊走,這是正常人過的日子?誰家正常人走一步算十步?不說十步,算三步的都不多。不說玩權謀,就是把職場關係玩明白的都不多。舒舒服服過日子,不比鬥心眼子強?誰家正常人沒有失敗?沒有算錯、走錯的時候?

  可他不行。他要是不算,就活不下去。他要算錯走錯,就可能死。像今天這種情況,他明明為了保險起見,沒有走鵝公嶂,但他還是遇到了伏兵。若他不做準備,今日就正式寄了。可他為求穩妥,明明多做了一重準備,故意在大竹嶺上選一個地方逗留,埋下人出其不意,如果是在小說中就應該是自己一聲令下,那些人大驚,然後被包圍聚殲!可沒想那些殺手的功夫居然那麼好,殺人的意志又那麼堅決,最後仍然給他和小珊造成了危險。

  他總是告訴自己做好一點,再好一點,但現實情況就是意外很多,一個人即便是演義小說里的孔明在世,也很難做到萬全。他有時候會做噩夢,夢到自己假冒士族被揭穿,醒來的時候一身冷汗。然後開始病態似的反思近日來一連串行為,有沒有漏洞,有沒有不妥,再回憶一下他人言行,揣摩細節,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危險信號,最後暗暗分析謀劃一番,一直到天亮。

  他甚至推想柳惔假意倚仗他救弟弟,其實在中途擺他一道的可能。後來經過幾次試探看清了柳惔的心意,這才敢在關節點上選用柳家的勢力而非其他。因為找其他人是純粹幫忙,在涉及生死利害的時候,未必能保證態度,而柳家則要依靠他救柳憕,所以不能不盡力。至於其他像謝家這四個護衛會不會領了別人的暗命而小涵不知道,又或庾易到底可以相信幾分這種類似的問題他過腦的就更多了。有些在推理或者驗證之後可以讓他放下心來,有些則還有待觀察。

  其實有時候他很慶幸自己性格是樂觀的,熱愛生活的,因為穿越之後他精神壓力太大。如果不是憑著他的樂觀開朗,憑著他偶爾的不著調和戲謔,憑著他運用理性,想方設法去調節他的精神狀態,憑著他極穩定的情緒內核和強大的心理建設,他早就崩潰了。

  但他不能崩潰,他要活!不僅要活,還要活得有聲有色,多姿多彩!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頭腦——

  「還有我。」陳青珊突然道。

  王揚愕然。

  陳青珊看著王揚,臉上雖然疲憊憔悴還有一抹汗污,但鳳眸卻亮得驚人:


  「不管你憂慮的是什麼,面對的是什麼,我都會跟你一起,致死不避。」

  陳青珊就是這樣,她猜不出王揚心底有什麼隱秘,也不知道怎麼安慰王揚,更說不出一些很聰明的話來逗王揚開心,但她會拼命——

  是真的拼命。

  此時輕風吹過,微亂的發梢掠過陳青珊的眉眼,陳青珊神色不動,目光不避,靜默,且堅毅。

  王揚讀過很多書,見過很多人,能窺隱曲,善察人心,他知道,眼前這個一身血污的姑娘,正用一種最笨拙的方式,給了他最滾燙的承諾。

  「我——」

  「有人!」

  陳青珊立時警覺起來,手中長槊一擺。

  王揚急忙看向陳青珊所指方向,卻見草木森森,什麼都沒有看到。

  「什麼人?在哪?」王揚忙問。

  陳青珊鳳眸眯了眯,又盯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是個蠻人,被我發現後就逃走了。應該是這兒的野蠻,只有一個人,沒事。」

  王揚想了兩秒,當機立斷:「快走!」

  「一個蠻人不用怕的。」

  「現在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說不定就是一群了,保險起見,這兒不能待了。你能走嗎?不能走我背你!」

  「能走!」

  陳青珊休息了一會兒,已經恢復了些體力,被王揚扶著站起,問道:「我們往哪走?」

  殺手那邊到現在還沒追上來,應該是已經被解決了,說不定自己的人正在趕來和自己匯合。表面上看走回頭路去迎他們是正確的。不過一來王揚不敢肯定,二來那人出現的方向正好卡在他的來路上。這點很關鍵。

  「向前走!去烏桕林!」

  兩人行了沒一會兒,後面便傳來一陣哨聲!

  幾十個穿著破破爛爛的生蠻拿著雜七雜八的兵器呼哨著追了上來!

  陳青珊吃了一驚:「怎麼回事?不是說只有零星的蠻子嗎?」

  「封叔說的都是幾年前的老黃曆了,還不許人做大做強啊!」

  眼看前方烏桕林在望,王揚拉起陳青珊,拼命向林子跑!可兩人體力本就沒恢復好,陳青珊還帶著長槊,再加上這些蠻人竄得極快,兩方距離迅速拉短!

  「我.....去殺一陣......」陳青珊要跑不動了。

  「把槊扔了!」

  「快扔!」

  陳青珊雖然不舍,但很聽王揚的話,忍痛丟了斷霞,王揚從袖中抓出裝糖的荷包和錢袋,打開撒向空中。芝麻糖和銅幣滾落一地,卻只有幾個蠻人停下撿「裝備」,大部分蠻人依舊狂追不止!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

  八月的烏桕林仍鬱鬱蒼蒼,唯樹梢的幾片老葉鍍上金邊。

  王揚和陳青珊終於跑進樹林,卻也眼看就要被蠻人追上!

  王揚大喊道:「生死一線,俠客安在!」

  喊聲未絕,數幾十個戴面具的青衣人,挽弓自烏桕樹後閃出——

  霎那間,長弓勁射,箭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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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讀完本章可以重聽一遍Fool's Garden的Lemon Tree,對王揚那種苦中作樂和在戲謔幽默中隱藏的哀傷,能有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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