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無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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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好!恭輿啊恭輿,你果然是本王的張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孔長瑜躬身提醒道:「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不錯不錯,就是這句。本王得恭輿,可以無憂矣!」

  巴東王自覺上次處事有些失當,倒不是說罵李敬軒有什麼,而是既然王揚之死已成定局,那在當下這種緊要關口上,實在不該為了將死的外人,平白離了下屬的心。李敬軒雖然有時候可厭,但才華還是毋庸置疑的,既要倚重,便該適時安撫,免得他心生芥蒂。

  所以巴東王今日對李敬軒多有贊語。按照常理,得王爺如此誇獎,李敬軒不管是謙虛一下還是表一波忠心,都該有所回應,可李敬軒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看著沙盤,完全沒有要回話的意思。

  孔長瑜扯一下李敬軒的衣袖,李敬軒這才如驚醒般向巴東王謝罪。

  巴東王笑道:「想什麼呢?」

  李敬軒凝神道:「敬軒在想,敬軒布的這個殺局,並非沒有漏洞。」

  孔長瑜看了一眼李敬軒。

  巴東王好奇道:「哦?漏洞在哪?」

  李敬軒食指點在藍色綢帶上,指尖微微下陷:「就在沮水。」

  巴東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想多了吧,他們一沒船二沒翅膀,怎麼過沮水?誒?不是你說那兒游不過去的嗎?」

  「翅膀,是長不出來的;游,也游不過去的;不過船的話......」

  李敬軒的指尖仍停留在綢帶上,輕輕摩挲,語速很慢,眉頭微蹙,像是在推演著什麼。

  巴東王納悶兒問:「那不是荒無人煙嗎?會有船?」

  李敬軒收回手指,聲音陡然一清,神色也從容起來:

  「王爺明鑑,按常理來說,虎頭灘的確不會有船。但常形易睹,變數難防。萬一恰巧有船經過,或者有人跳進水中,抱著浮木什麼的被衝到下游,又僥倖不死.......」

  巴東王笑了:「你怎麼不說突然來一陣大風,給他們吹過岸去了。」

  李敬軒肅然拱手:

  「定計需大膽,施行宜謹慎。若有萬一,悔之無及。」

  巴東王看向孔長瑜。

  孔長瑜上前半步,低眉稟道:

  「下官以為,恭輿之言是也。詩云:『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渡水之法,非止一端。

  有船渡,有浮渡,有束薪為筏,有浮囊泅水,韓信以木罌缻渡軍,西南夷有獨竹漂渡,善謀者,不恃『當然』而忽『或然』,不因『常見』而廢『罕見』。防其可防,備其難備,方為萬全之策。」

  巴東王斂去笑容,目光掃過沙盤上蜿蜒的藍色綢帶,沉吟片刻道:

  「好吧,那就讓蠻子在虎頭灘上再伏一隊兵。」

  李敬軒搖頭道:

  「虎頭灘不大,又與路口離得近,加之沙石摞(錯字)露,一覽無餘,根本藏不了兵。使團遠遠一望,便知了端倪,如何肯向前走?若有前哨示警,說不定直接倉皇回逃,雖然林中有軍截路,但使團馬匹不少,又提前有了警惕,想要全部攔下,恐怕不易。」

  巴東王皺眉:「那怎麼辦?」

  李敬軒垂眸凝視沙盤:

  「讓永寧蠻當天派小舟巡行水口,防止有外船誤入......」

  孔長瑜突然插話:

  「讓他們多派些船,這樣即便有漏網之魚,也可以在魚兒回程的時候堵住。」

  巴東王哼了一聲:「那些蠻子還不坐地起價,要本王更多錦緞?」

  李敬軒道:「等事成之後,王爺大軍在手,掃蕩群蠻,他們要了多少錦緞,都得加倍吐出來!」

  巴東王露出個笑容:「這是明白話。」

  李敬軒先向巴東王一揖,然後手指沿著沙盤上的地形脈絡平移,斟酌說道:

  「孔先生說堵住回程,此言在理,但漏網之魚也有可能不回程,而是一直向前。不過就算船行到頭,也只能到橫岡便得棄船,到頭來還是得上岸。所以不管有沒有船,只要渡了沮水,那接下來便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往回走,可往回走要穿越大片蠻區,九死一生,不會如此.....至於另一個......」

  李敬軒盯著沙盤,雙手攏袖,圍著桌案緩緩踱步,目露精光:

  「至於另一個選擇,便是繼續向汶陽峽進發!

  與之前我們選的幾個伏擊地不同。之前在沮水之西,一旦受到伏擊,他們隨時都可以折返!但過了沮水,再想折回,那可就難了。

  相比之下,去汶陽峽反而要容易許多。起碼中間沒有蠻部盤踞。到了汶陽峽後可以和汶陽蠻談判,由汶陽蠻派人護送,又或者傳信回來,讓我們遣人來接。嗯......正是如此.....如果要去汶陽峽的話......」

  李敬軒走了小半圈後,突然停住腳步,摘下簪子,插在面前一處米山上:

  「要去汶陽峽,這鵝公嶂便是最近之路!於鵝公嶂再埋一路伏兵!可保無患!」

  .......

  「......過了鵝公嶂,便到汶陽峽東,雖然路程比之前使團的路線繞了一些,不過也不會繞太多,步行的話,一天之內,可——」

  王揚突然打斷封一陵:「我不走鵝公嶂。」

  封一陵愣住:「公子這是......」

  柳惔也不解,問道:「為什麼?」

  王揚手掌伸向柳惔:「不理解吧?」

  柳惔眨眨眼。

  王揚手掌又轉向封一陵:「沒理由吧?」

  封一陵點點頭。

  王揚收回手掌,一副高人姿態:「那就行!某特斯某威,不走尋常路。」

  柳惔、封一陵:???

  「鵝公嶂我不走的,我寧可繞過去......」

  王揚手指在地圖上一划,看向封一陵。

  封一陵猶豫說:

  「繞過去是可以,順著老蜈溪,過大竹嶺、倒缽溝,穿過血烏林,便是汶陽峽。可是這一路有點遠,沒個三四天到不了......」

  王揚道:「遠點沒關係,能到就行。」

  「並且.....」封一陵本想繼續說,但見王揚態度明確,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揚問道:「封將軍你要說什麼,接著說。」

  封一陵續道:「並且那是野蠻出沒之地,不是很太平。」

  「野蠻?」

  「就是沒有部族的生蠻。三五成群,截殺行旅。」

  「三五成群?沒有大隊吧?」

  「是,都是零散的小股,不成氣候。我曾經走過一次倒缽溝,遠遠見到幾個人影,應該是野蠻子,沒敢露頭就跑了。」

  王揚想了想道:「如果我走這條路,你們有把握護我安全嗎?」

  封一陵語氣沒有絲毫遲疑:「可以。」

  王揚拍板定了下來:「那就行,咱們就走大竹嶺這條路!」

  ......

  李敬軒和孔長瑜走後,巴東王四下看了看,然後伸手撥出一小堆紅豆,橫掌擋在紅豆之後,俯下身,不自覺地繃緊了肩膀,深吸一口氣,用力一吹。

  「呼——」

  幾顆紅豆朝他的方向骨碌碌地滾了回來。

  巴東王瞳孔一縮,猛地直起身子,隨即暢快大笑。

  可不知為什麼,笑著笑著,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巴東王一個人默默站在原地,只余方才的笑聲,在空蕩的堂上迴蕩。

  「王爺,孔舍人求見。」

  內侍的聲音傳來,數息之後,巴東王抬起頭,神色恢復如初,冷聲道:「傳。」

  ......

  「王爺,下官本來已經出了王府,可回去路上,想到一事,覺得有必要向王爺稟報。」

  「你說。」

  「李恭輿所布之殺局,尚有一處漏洞。」

  「還有漏洞?在哪?」

  「漏洞就在最後一處。王爺請看——」

  孔長瑜將巴東王引到沙盤邊,伸手一指:

  「鵝公嶂並不是到汶陽峽的必經之路,只是最便捷的路而已。」

  「你是說繞路?」


  「是。」

  巴東王臉上露出荒謬的笑:

  「怎麼可能?就算按你們說的,有人僥倖沒死在虎頭路口,又僥倖過了沮水,那他要做的,當然是儘快趕到汶陽峽尋求庇護,怎麼可能還繞路?」

  「如果有活口過了沮水,那說不定會想到,自己被設計埋伏,進而想到,直接去汶陽峽,有可能也是死路一條......」

  巴東王笑了一下,顯然沒把孔長瑜的話當回事。

  孔長瑜向前微微傾身,緩緩吐字道:

  「王爺,如果那個活著過了沮水的人,是王揚,您真的覺得,他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走鵝公嶂嗎?」

  巴東王神情一頓,只余燭火在眼底投下跳動的陰影。

  過了一會兒,巴東王開口道:

  「那你的意思呢?」

  「大竹嶺。如果他不走鵝公嶂,一定走大竹嶺!

  只是大竹嶺在汶陽蠻和永寧蠻之間,屬於中間地帶,兩部本來有約定,互不派兵至此。更何況如今他們正在停戰談判,永寧蠻恐怕不會答應在大竹嶺伏兵。而我們更無法公然派兵去。最好的辦法是派一隊高手!真正的高手!伏在大竹嶺!若真有——」

  「你去辦吧,本王准了。」

  巴東王突然回身,向堂外走。

  孔長瑜愕然:「王爺......」

  「剩下是你的事了,本王乏了。」

  巴東王聲音冷漠,頭也不回地離開中堂,只留孔長瑜看著巴東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

  王揚出了柳府,上了車,見陳青珊坐在車裡,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問道:

  「怎麼了小珊?」

  陳青珊擰眉糾結:

  「我在想,我要不要多帶一柄槊。」

  王揚不假思索地說:「當然要啊,有備無患嘛。」

  陳青珊認真點頭:「有道理。」可隨即又擰起眉:「可我去哪再弄一柄槊呢?」

  「放心,我已經和柳惔說好了,到時會準備一柄好槊,放在船上。」

  王揚說完,提高聲音,向車前吩咐道:「老宋,去庾宅。」

  陳青珊好奇問:「這麼晚了,去庾宅做什麼?」

  王揚神秘一笑:「我都要走了,不得告一下別呀!」

  陳青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聲念叨道:「有備無患......」

  王揚看向陳青珊,眼神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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