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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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揚雖說平時對謝星涵不用心機,但一路看下來,也明白了這是謝小娘的眼淚攻勢。

  尤其是她自述緣由的這一段,故事看似有骨架,實際內容卻隱隱約約;言辭看似有所交代,一些關節處卻閃爍不盡;背景點出一二句,其餘都是留白,至於細節則全憑聽者想像,這對於王氏說謊法則的創始人王揚來說,可太熟悉了。不過一追問便哭這招王揚暫時還沒機會用,倒先讓謝星涵秀了一下。

  不過王揚並不想揭穿謝小娘。一來故事雖然有幾分假,但假中未必沒有真。二來見她演得這樣用心賣力,也不忍拆台。三來不管謝星涵的眼淚有多少表演的成分,看她哭成這樣,實在讓人心生憐惜。四來如果真有人要對付謝星涵,那王揚當然要管上一管。

  「謝娘子別哭,這件事有我呢!」王揚裝作上頭的樣子,義憤填膺道。

  謝星涵猛地抬頭,帶著幾分驚慌失措的柔弱:

  「公子不可衝動!星涵仔細想了想,此事確實不該勞煩公子。畢竟那五大經學高手都是名儒碩學,隨便一人便已難擋,更何況五人聯手!公子才華雖高,但萬一一時不察,被他們尋到韜晦時的空隙,設伏發難,折了公子清譽,這可如何是好......」

  謝星涵淚波輕轉,指尖將帕子折出一道細痕,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

  哦,意思是讓我盡全力,不要韜光養晦。

  王揚手掌橫揮,一副豪氣迸發的模樣:

  「娘子放心!一人橫槊,千軍辟易!考較學問,不在人多。甭管對面多少名儒,有我王揚一人在此,足矣!」

  謝星涵眸中水光瀲灩,似有萬千星辰流轉,可剛露出幾分雀躍之色便又垂下眼帘,沾著淚痕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連聲音都低了幾分:

  「可公子說今天有事,星涵不敢耽誤公子。」

  你個小戲精敢得很......

  算了,陪你演一波吧。

  王揚眉峰微挑,眼中光華流轉似劍出鞘,唇角噙笑,三分傲然,七分從容:

  「王揚何懼群儒陣?

  萬卷經綸一笑摧。

  不是狂生輕聖道,

  聖道今朝在我為。

  別說五大高手,就是十大高手,也耽誤不了多久。

  娘子稍坐,看我破陣!」

  謝星涵怔怔地看著王揚,星眸失神,一切演技,化為烏有......

  ......

  竹間幽戶,靜隱茶香縷。

  小閣煙輕簾未舉,

  漫任雲團浮聚。

  「品茗居」竹室雅間外的小閣里,小凝迎了出來,雙手疊於腹前,恭恭敬敬地向王揚行了個禮。

  王揚道:「小凝,你這麼客氣幹嘛!」

  謝星涵笑道:「公子不是一直想見小凝嗎?如今見著了,倒嫌人家禮數周全起來了。」

  王揚:???

  小凝:???——!!!

  謝星涵看向小凝,眼神詢問,小凝馬上點頭:「一切妥當。」

  謝星涵做了個請的手勢:「公子請......」

  王揚走了幾步,回頭見謝星涵、小凝都站在原地,奇道:「走啊......」

  謝星涵斂衽微笑:

  「星涵就不進去了,以免落人口實。星涵在此為公子烹一壺『溫山御荈』,靜候公子佳音。」

  「好。」

  王揚也不怯場,掀簾走進迴廊,走到盡頭後,推門而入。

  謝星涵緊繃的肩線這才不著痕跡地鬆了下來,拍了拍心口,呼出一口氣道:「可算把這傢伙騙來了。」

  小凝趕緊誇誇:「娘子好厲害!把王公子都騙了!」

  謝星涵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便小貓似的伸了個懶腰,藍瑛耳墜輕輕晃動,拖著長聲道:

  「他——知道——我在騙他。」

  小凝睜大眼睛:「啊?難道王公子知道這是國子學的——」

  謝星涵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嬌憨:

  「那他不知道,不過他知道我是做戲引他來的。」


  小凝疑惑:「那......」

  謝星涵星眸一彎,嘴角揚起狡黠的弧度:

  「反正他不會拆穿我!」

  小凝:......

  ......

  王揚眼前,五張矮案呈半月形排開,案上五盞茶,案後五人端坐,寬衣博帶,氣韻沉雅,年紀最小的恐怕都有四五十歲,一見王揚進來,五種目光如電射來,或審視,或銳利,或好奇,或懷疑,最右邊的一位老者,眼睛亮得出奇,上下打量著王揚,臉上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五人中沒一人說話,五道目光「各有千秋」,只是盯著王揚不住地看,尋常人若是被這麼打量,難免怯場。可王揚當年保研折桂,面試時幾大教授連番發問,問他的時間是最長的,更不用說後來博士中期考核時的「一人獨誦,滿座皆靜」,現在這種場面對於王揚來說實在沒什麼好緊張的。他對著五人,微微一禮,聲音不疾不徐,不輕不重:

  「琅琊王揚,見過諸位先生。」

  目光懷疑的那人最先開口:「《尚書百問》是你寫的?」

  「是。」

  那人眯了眯眼,疑色更重:「《尚書答問》也是你寫的?」

  「也是。」

  那人脖頸前伸,死死盯住王揚的眼睛,仿佛要從中嗅出謊言的痕跡:

  「那《尚書今古文指瑕》呢?」

  「還是。」

  那人猛然一聲喝:「撒謊!」

  最右邊的那個神色欣喜的老頭聞此咳了一聲:「敬言,你怎麼——」

  那人冷聲打斷道:「若不許我發問,我現在可以退席。」

  老頭無奈一笑,伸伸手掌,示意他繼續。

  那人看著王揚,冷冷質問道:

  「皓首窮經,不通秘義!你才多大?怎麼可能寫得出來?是誰替你寫的嗎?有幾個人捉刀?」

  王揚淡淡一笑:

  「學之深淺,在心不在年;才之高下,在悟不在壽。經術之道,豈以年壽論深淺耶?但問才學如何爾!器有早成,道無常矩。故有八歲能辯《爾雅》者,亦有六十未通章句者,何足怪哉?

  若必以齒序論才學,則仲尼不當稱顏回,孔明宜終老隆中。賈誼之事定為烏有,王弼注《易》必為人代筆,先生不究顏子賈生,獨究於我,何也?」

  「你!」那人一拍桌案,喉結滾動數下,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坐最右邊的老頭雙手插袖,神色更喜!

  目光銳利者此時輕笑一聲:

  「憑你也敢以聖賢自比?」

  王揚也輕輕笑道:

  「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若言不可比聖賢,則《孟子》『人皆可以為堯舜』,當刪其章。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我雖不敢攀聖賢之高,然亦不敢妄自菲薄,以違聖賢之教。螢火之光,也思照夜;跬步之短,亦望千里。匹夫雖末,其志不可奪焉,不知道先生以為然否?」

  目銳者面色陡沉,默然不語。

  目光審視者道:

  「你舌辨的功夫倒是不錯,可做學問靠的可不是辯才,你既說三書都是你寫的,那你都讀過什麼書?粗讀的有哪些?精讀的有哪些?能誦者有多少?能通者有多少?」

  王揚微微欠身,語氣謙虛道:

  「揚不才,不過只讀了兩種書而已,粗讀精讀,能誦能通,都在這兩種書之間。」

  目光審視者大感興趣:「哦?是哪兩種書?」

  王揚淡淡一笑:「一種是文,一種是史。」

  眾人神色都是一震。最開始就臉帶欣喜的老頭,一震之後,撫掌大笑。

  目光懷疑者緩過神來,再次拍案:「猖狂猖狂!何其猖狂!」

  王揚神色疑惑:「我只讀兩種書而已,難道先生讀的不是這兩種書嗎?」

  那人氣性似乎很大,被王揚連駁,血色上涌,怒道:「你這狂徒小兒......」

  欣喜老頭打斷道:「好了好了,你說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跟個小孩似的。是談學問還是爭意氣啊?」

  那人指著王揚,手指連抖:「他他......」


  目光審視者伸手阻住兩人,緊盯著王揚,追問道:

  「你是粗讀者多,還是精讀者多?是能誦者多,還是能通者多?」

  王揚坦然迎上審視者探究的視線,說道:

  「粗讀多,精讀少。能誦多,能通少。」

  「多是多多少?少是少多少?」審視者快速問道。

  王揚應聲而答:

  「好似灶中點火,即燃即熄。多如枯草,少似碳星。碳星雖少,卻能復燃枯草,使之皆為碳星也。」

  五人皆點頭。目光好奇者叫了聲好:「比得妙!能再有一比乎?」

  王揚不假思索:

  「又如岸塌泉潭,水渾不堪。多如濁流,少似清泉。清泉雖少,卻能復澄濁流,使之盡為清泉也。」

  好奇者捻須而笑,面帶讚許。

  欣喜老頭感嘆道:「這是懂讀書的。」

  第一位開口的懷疑者哼了一聲:「小聰明而已,巧辯浮辭,避實就虛,到現在也沒說,他的根基書到底有哪些。莫非心虛?」

  王揚笑了笑,看向那人:

  「我不是不說,而是今天時間不夠,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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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①時間乃古辭,中古時佛教典中用得比較多。如《度世品經》:「須臾一時間,可曉眾心念。」《妙法蓮華經》言:「如是時間,經五十小劫。」

  ②《茶經·七之事》引山謙之《吳興記》:「烏程縣西二十里,有溫山,出御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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