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十面埋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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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獄道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欸?你們什麼人?」

  「放肆!這是荊州別駕!」

  「別駕大人!」獄卒們趕緊行禮。

  「別駕大人到,前方速速讓開!」

  侍衛的呼喊帶著回音,在狹長的獄道里不斷迴蕩。

  兩側獄卒紛紛避讓行禮,樂湛疾行而過,步履匆匆,玉佩搖晃得叮咚作響。

  一名法曹官快步跟上:「大人您放心,下官雖不知此案詳情,但長史大人不在,沒人敢動琅琊王氏。」

  樂湛腳步不停,神色憂慮:「話雖如此,但既然入獄,便是操於人手,難免吃虧。豈不聞絳侯有云:『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大人,應該是那間。」

  眾人望見一間獨棟刑室,與之前成排的刑室隔了一段距離。室外四名守門獄卒見有人過來,便迎了上去。

  其中一卒雙手抱拳,腰彎得極低:「敢問各位大人是?」

  法曹官當頭問道:「琅琊王公子在裡面嗎?」

  獄卒略一遲疑,答道:「是。」

  「開門。」

  「大人是要......」

  「這位是荊州別駕樂大人,本官乃南郡法曹錄事(市|司|法局處|長)白關,趕快開門,樂大人要見王公子!」

  獄卒們慌忙行禮,然後為難道:「但沒有長史大人的命令......」

  什麼長史大人,劉寅這長史怕是做不成了。

  樂湛也不聽他說完,一揮手,四名侍衛如離弦的箭般竄出,將幾名獄卒按到牆上。

  附近獄卒聞聲趕了過來,白關站出,厲聲喝道:

  「都站住!別駕大人親自監察刑案,你們有幾個腦袋阻攔!」

  眾卒都不敢動,早有人去稟報劉寅。

  樂湛也不向周圍看一眼,直接走向刑室,那名獄卒也被侍衛押到門前,哆哆嗦嗦地打開監門。

  屋內宴飲戛然而止,原本推杯換盞、歡聲笑語的眾人瞬間僵住,一同看向門口。

  屋外樂湛等人都一臉驚愕與不理解,眼睛睜得老大......

  不理解......不理解就加入吧.....

  ......

  「之顏啊,你是會享受的,下獄還吃香雪樓,真是妙人!唔.....他家這道熏魚子做得好吃,我每次去都是必點的。」

  樂湛吃得順口,宗睿則暗暗驚心。之前香雪樓送來的是兩套席面,王揚只取了一套出來吃,當時還好奇另一套準備做什麼,以為是點多了,沒想到竟然是為新客備下的!

  更周到的是新席面幾乎都是冷盤,最宜佐酒,這就避免了因為時間問題而導致菜涼影響口感。嘶......此人有不測之智,一步十算,學通古今,又經達權變,身處縲紲而方寸不亂,將來了不得啊......琅琊王氏,又出奇才了......

  樂湛興致很高:「我浮生數十載,獄裡飲酒倒是頭一遭。有趣有趣!咱們行個酒令吧!」

  除了宗睿之外眾人都響應。

  樂湛喜道:「既然在獄裡,那咱們得行個新鮮的令,這樣,每人兩句五言,一句一事,所詠兩事皆要犯刑律。」

  眾人俱笑,都道這令出得刁鑽,宗睿皺眉道:「這如何使得?」

  「遊戲嘛,有什麼使不得的?又不是現實中去做。」樂湛說著看向白關:「你是法曹,吟犯刑律之酒令,不違律吧。」

  白關忙道:「只要不是太忌諱的,自然無礙。」

  樂湛向宗睿道:「你看吧,行酒令而已,何必那麼古板?」

  宗睿仍然不願:「此令不雅!」

  「都到獄裡了還有什麼雅不雅的?就這麼定了,違令的罰酒三杯!」

  宗睿不喜,但論官位,樂湛是上司;序年齒,他是長輩。再說眾人都參與,自己也不好掃興,便沒有再爭。

  樂湛興奮道:「我先來!」

  他執起一筷,敲了三下酒杯,吟道:「入室偷珍寶,持刀搶路錢。」

  王揚道:「好厲害,開篇就犯劫罪。」


  座中鬨笑。宗睿面容嚴肅:「既已偷了珍寶,又何必搶錢?」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樂湛笑著擺手道:「人壞嘛,什麼都干。」然後催左邊人道:「快接快接!」

  左邊郡官勉強接道:「暗入鄰家院,偷財趁夜眠。」

  樂湛道:「又重字又重罪,罰酒罰酒!」

  寫詩重字有三種情況,一是故意做重,上下呼應,前後相連;二是不刻意避重,然於全篇之中,自然融入,瞭然無跡,不害詩意;最後一種就是思慮不周,重得突兀冗餘。

  方才那句明顯屬於最後一種情況,那人雖知自己這句寫得不好,卻也辯道:「那人壞呀,偷完搶完還嫌不夠,所以再偷一次!」

  眾人都催他趕緊喝酒,他便只好飲了三杯。

  下一人重新接道:「縱火燒仇家,盜墓擾黃泉。」

  眾人都道接得好,宗睿嘆息搖頭。

  右邊郡官繼續吟道:「私鑄摻鉛鐵,毀契吞宅田。」

  宗睿冷哼一聲,樂湛問緣由,宗睿道:「此人若在我治下,必將其繩之以法!」

  眾人都笑,對宗睿連連拱手。

  繼續行令,白關來了一句:「殺人埋暗巷,破家滅口全。」

  這次沒人發笑,眾人都吸了口涼氣,樂湛道:「白法曹,你這句有點狠辣啊......」

  白關咧嘴賠笑道:「下官實在想不出來,硬湊的辭兒。」

  眾人見白關笑呵呵的模樣兒,也覺得他是硬湊的。唯有王揚若有所思地看了白關一眼。

  下邊一人是別駕府佐官,姓孫,是樂夫人的堂弟,樂小胖表兄孫鐸之父,他咂了一口酒,說道:「晨起逃嫖資,夜歸欺女憐。」

  眾人哄然,都道該死。儘管孫大人沒犯令,但「眾怒難犯」,結果還是被逼著飲了罰酒。

  輪到宗睿,沒有吟詩,而是連飲三杯,說道:「雖說遊戲之辭,可君子防微杜漸,非禮不言,此令我就不行了,但既在席上,便當守規,我飲三杯酒,算是自罰。」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聲,都覺得宗睿有些太過刻板,並且話說得讓人不太舒服。文字遊戲而已,何必上綱上線?說道理也就罷了,偏生還說一句君子如何如何,難道就你一個是君子?大家只要行令的,便都不是君子了?

  樂湛道:「諸位莫要多想,明深本就是這個性子,也不是要暗諷誰。咱們呢,就當是聽了一番肺腑之言,不必多心。不過酒令中所言惡行雖是虛指,但若真讓咱們碰上了,我等身為朝廷命官,自當恪盡職守,除惡安民。」

  眾人紛紛稱是,連一直不配合的宗睿都點頭,原本熱鬧的酒令場面,此刻多了幾分莊重。

  樂湛話風一轉:「但酒令該行還是要繼續行的。咱們繼續!之顏,到你了。」

  眾人都看向王揚,均覺有宗睿那番「非禮不言」的話之後,王揚不太好接。

  王揚想了想,筷子虛空連點,緩緩吟道:「酒酣楊柳岸,醉眠杏花天。」

  眾人都是一愣,唯有宗睿叫好,非禮不言,之顏和自己一樣啊!

  樂湛道:「句子是好句子,但沒犯刑律,還是得罰酒!」

  王揚無辜道:「犯了啊!這句寫的就是這個人把之前你們說的那些事都犯過一遍,然後喝多睡著了。」

  四座大笑絕倒!

  宗睿也忍俊不禁。

  樂湛從侍從手中接過記錄的酒令,邊笑邊讀:「

  入室偷珍寶,持刀搶路錢。

  縱火燒仇家,盜墓擾黃泉。

  私鑄摻鉛鐵,毀契吞宅田。

  殺人埋暗巷,破家滅口全。

  晨起逃嫖資,夜歸欺女憐。

  酒酣楊柳岸,醉眠杏花天。」

  笑得差不多了,樂湛回頭看看,奇道:「時間到了吧,怎麼還不放人?」

  王揚道:「他不會放人的。」

  眾人都是一驚。樂湛瞪大眼睛:「不會啊,說好辦完文書就放人!他敢不放?」

  「沒有合圍,他自然要逃,此時十面圍定,他只能孤注一擲了。」

  ......


  郡獄內,獄卒、小吏、門役等五十多人,手持兵刃,列於庭中。

  劉寅佩劍站在台階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眾人。聲音冷肅:「都到齊了嗎?」

  一人越眾而出,朗聲道:「回長史大人的話!所有可用人手都在這兒,就等大人吩咐!」

  「好,你們跟隨我多年,多的話我也不必說,事成,重賞!事敗,重責!有不遵號令者,本官必誅之!」

  眾人齊道:「謹遵大人號令!」

  「田賀。」

  「卑職在!」

  「帶你的人守住獄門,任何人不許進出!記住!任何人都不例外!有強闖者,拘捕!」

  「唯!」

  「其餘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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