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小子狂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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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爐珠帳,御香縹緲。

  天子將策論隨手放在一邊,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茶,淡淡道:「這篇策論不錯,誰寫的?」

  柳世隆:???

  僅僅是不錯?

  這反應......

  「南郡郡學學子王揚,聽說是琅琊王氏的旁支,乃王羲之之後。」

  天子神色平和,無絲毫波動,亦無要詢問的意思。

  柳世隆問道:「陛下聽說過此人?」

  「沒有。」

  「此人極有才華,最近京中傳抄的《尚書今古文指瑕》一書,便是他口述,郡學祭酒劉昭筆錄的。」

  天子點頭:「是個人才。但治蠻之事,經緯萬端,非一策可容納......」

  皇上這是怎麼了?這麼好的策論怎麼不太上心的樣子,難道因為思路太奇,出言太大,所以不合陛下的意?

  柳世隆正納悶兒,便聽天子話風稍轉:

  「不過先於此蠻部略微試行一兩條,還是可以的。以開蠻路貿易換四郎的主意可行。但有兩點,一、朝廷曉諭蠻部的官文書不能提此事,要由朝廷特使口述。二、必須讓蠻族先放人,放人之後,他們主動請求歸附,然後上貢求貿易。朕再許可。」

  柳世隆面露憂色:「蠻人愚魯無遠見,既不締約,又無眼前之利,空口白話說要放人,只怕......」

  「所以要官私配合著來,官的這方面改動餘地不大,朕說的這兩點是底線,一來是事關國家威儀,二來以為諸蠻先例,不是朝廷求他們貿易,而是他們求朝廷,這個底子必須打好。三來牽扯複雜,要一步步來,不宜泄露,徒惹爭議。這篇策論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看過?你看過之後和誰說過?」

  「這是臣子柳惔代王揚轉交給臣的,臣不曾和人說過。」

  「好,此事宜秘不宜宣,告訴柳惔,不可對人言。不過你不必說這是朕的意思。卿就代朕囑咐一聲吧。」

  柳世隆有些疑惑,天子看似不重視此策,只是說可以「略微試行一兩條」,但又說牽扯複雜,要一步步來。這是在說整個治蠻方略,還是僅僅說與汶陽蠻試行通商?還有為什麼不讓說這是聖意呢?

  天心實難測......

  「陛下要派人往蠻族,能不能讓臣推薦一個人選?」

  天子略微一頓道:「茲事體大,朕不能一人斷之,還要付之公議,人選的問題,卿就先不要操心了。」

  ???

  柳世隆雖然話說的是「能不能讓臣推薦」,但他完全沒想到不能的情況。以他的身份,和天子的關係,再加上他是這件事的苦主,推薦一個人有什麼不行?最終用不用還在皇上。沒想到連薦都沒來得及薦,就被拒絕了?

  柳世隆行事向來有分寸,若是一般情況,皇上這麼說,他肯定不再多言。可現在是為了救兒子,也顧不得什麼分寸了。

  「陛下,王揚既是此議首倡者,不如由他出使蠻部——」

  天子打斷道:「不過一郡學子,又無官身,如何能出使?」

  「陛下容稟,此人確有才幹,又是高門子,何必拘於官身?漢時開西域,募吏民毋問所從——」

  天子再次打斷:「台使此去,當弘朝廷之體,鎮撫諸蠻,曉諭陳說,位輕不足以取信,學子豈能堪任?」

  柳世隆力爭:「陛下!即便不任正使,也可以設副使,或者隨行,王揚見識宏遠,又有應變之才,絕不能以等閒學子目之......」

  天子斷然否決道:「好了!朕派人去荊州,也不單是曉諭蠻部一事。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

  柳世隆默然。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和皇帝爭執過了。按照皇上說的那兩條,談判成功的可能性實在不算大。若是選派的使者驕矜無能,說不定反而起相反效果。王揚既然能寫出這樣的策論,自然通曉蠻事,人又聰明機變,是個大才。有他在,勝算起碼能提一提。可天子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同意。

  天子語氣又溫和了一些:「救令郎不僅要靠官,還要靠私,讓你家二郎多想辦法吧,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找庾易。」

  柳世隆沒法子,只好拜謝,想了想問道:「幼簡還不肯出仕嗎?」

  「他念著前朝廢帝的知遇之恩,恐怕此生都不會做朕的官了。」天子搖頭。


  柳世隆嘆道:

  「幼簡這個人,迂執難通,不曉大體,也就是遇到心胸寬廣如陛下,能容常人之所不能容,若換做其他偏狹之主,便是十個庾幼簡也斬了。」

  天子颯然一笑:

  「你不用拿話架朕,幼簡雖心向前朝,但行無反跡。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闕之下。朕憐他,也敬他。還和他討論國事,讓他一展所學。古之大有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庾幼簡

  便是朕的不召之臣。不僅庾幼簡,其他人若有心眷前朝者,只要沒有反跡,朕皆能容!

  謝朏當禪讓之日,不綬璽,不陪位,引枕高臥,朝服出東掖門。外傳朕奏請皇考殺之,此為訛言污朕,朕不屑辯。

  依朕的脾性,若真想殺他,需要稟皇考嗎?王瞻太原王氏,時為冠軍將軍、永嘉太守,朕召入東宮,付廷尉殺之。便是當時不殺,朕登基之後,若有殺心,謝朏豈能活焉?陳郡謝氏如何?豈不見謝超宗乎?

  朕若真想殺人,他便活不了。但朕不殺謝朏。不僅不殺,朕還用他做中書令!若有一日,朕破北虜,復兩京,擒偽帝,朕也不殺拓跋兒,還要給他官做,允許他保留祖宗祭廟!

  那些在偽朝做官的士大夫,只要有才德,朕便一個不棄。朕要讓他們心悅誠服地為朕所用!就算不心悅誠服,但只要能為國家用,不行悖逆之事,朕便能容!」

  柳世隆大受觸動!

  他雖素知天子氣量非凡,但更知道天子殺伐果斷,氣量絕對不能以尋常標準來判斷。謝超宗因為「往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十個字,便致殺身之禍。江謐因為一句「至尊非起疾,東宮又非才」,亦遭殞命之殃。以此二人的例子來看,固然可以說天子性多忌刻,但若看庾易、謝朏兩人,則又見天子胸襟恢廓,氣局軒豁。

  蕭賾這番話,說得是意興風發、英雄氣宏,所言固然是他平日裡所想所行,但也是為外物激發,是故奮然出語,壯圖慷慨!

  雖然這個外物是柳世隆親手送到天子眼前的,但柳世隆還是沒能猜到引得天子突然豪興大作的真實原因。

  「陛下乃真英雄,臣不能及也!」

  柳世隆下拜。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以文義論,帝不及他。但若論英雄氣,自己拍馬趕不上。否則不會在這個時候退隱。

  「朕要用飯了,卿陪朕一起?」

  「謝陛下,臣來前已經用過飯了。等下次再討陛下的御餐吃。」

  「嗯,卿回府好好籌劃,有什麼想法需要朕配合的,隨時和朕說。盡最大努力,把四郎救回來。」

  柳世隆感動拜謝,辭別君王。

  柳世隆一走,宦官便吩咐傳膳。

  天子皺眉道:「傳什麼膳?所有人退出去,把門關上。」

  宦官哪敢問原因?和眾侍從一道退走,道道殿門關閉,發出一連串吱呀呀的聲響,最後由沉悶的合門聲作結,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不一會兒,整個大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天子飛速抓起那篇他之前隨手擱在茶几的策論,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

  「治蠻之策,隨時興廢;安邦之略,應勢變通。

  有策權宜,可應倉卒之用,時移漸敝;有略深遠,堪為萬世之法,歷久彌彰!

  竊以為,自秦漢以來,治蠻多權宜之策,而無深遠之略!

  雖偶收一時之效,然癥結未愈,沉疴不祛,故致禍端反覆,亂象旋生。

  歷朝因循其弊,曾無先覺;累世沿襲斯陋,未啟新思......」

  天子讀到這兒猛地站起,神色激張,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快步走到御案前,抄起一柄犀角如意,照著貼金殿柱,啪啪啪砸了三下!

  然後一邊敲一邊讀出聲來:

  「然經國之理,須存定式!

  王者雄圖,宜令長駕!

  當今聖天子在位,當百王之末,應千載之期,豈可無萬世法哉?

  小子狂簡,願陳萬世之長法,以為萬歲之長策也!」

  咔嚓!

  天子用力一擊,手中如意,應聲而碎!

  ——————

  註:《南齊書·王瞻傳》:「世祖召瞻入東宮,仍送付廷尉殺之。遣左右口啟上曰:『父辱子死,王瞻傲慢朝廷,臣輒以收治。』太祖曰:『語郎,此何足計!』既聞瞻已死,乃默無言。」世祖就是齊武帝蕭賾,當太子時擅殺大臣,齊高帝「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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