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美人偏愛斗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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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袖殷勤捧玉鍾,開篇綺致,美贍可玩。」

  「當年拼卻醉顏紅,拼卻一詞,頗有奇氣,只兩字便出倜儻意!自非情喻淵深,意興高飛,何以得此?」

  「我以為最妙的是三四句!舞低歌盡,楊柳桃花,風流蘊藉,盡出於此!這是精思銳筆洗鍊後方能出!句法甚響!造語甚工!七言之句,非此誰先?!」

  「諸君喜歡前幾句,但余之所最愛者,偏是這最後一句。點起銀燭,照見今宵。恍兮惚兮,唯恐是夢。可謂繾綣悱惻,瀾翻無窮,故能辭盡意不盡,意收思不收!故余以為,此詩一篇風韻,全在尾句!」

  「各位為什麼都說這幾句?『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一句難道不好?寫情至此,掩映徘徊,讀之油然相感。我以為雖魏文之燕歌,平子之四愁,亦不能過!」

  「王公子才藻艷逸,此歌足以傳世!」

  在一片讚嘆聲中,柳憕面容呆滯地立於殿中,仿佛已被人們遺忘。

  周圍的聲音離他越來越遠,只覺全身冰冷,好像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柳惔見弟弟狀態不對,趕忙上前攙扶,低聲道:「阿深,我們先回席。」

  柳憕如木偶般走了幾步,突然甩開兄長的手,指著王揚叫道:「我還有詩!單詠莫愁習舞!王揚你除了那首詩,還能再寫嗎?」

  眾人稱讚聲頓停,詫異地看向柳憕。

  「阿深!別說了!馬上跟我回去!」

  柳惔攥住弟弟冰冷的手便往回拽,他知道弟弟今日遭逢平生未遇之大挫,備受打擊,已經輸得有些失去理智了。

  柳憕一把推開兄長,神似癲狂,眼睛血紅,乘著酒意,大聲喊道:

  「你不能,但我能!玉簫吹徹影翩翩!美人偏愛斗嬋娟!輕盈自是纖腰細!原是瑤池畫中仙!」

  (此時詩體尚未演化出講求平仄格律,柳憕這首雖然除了第一句之外,其餘三句與絕律平仄暗合,但只是樸素直覺,而非有意識地校正。不過此時京城中正在醞釀講求平仄的詩歌革命,也是後世近體詩的先河。具體見金陵卷)

  眾人心道:都說柳家四郎有敏速之才,還真是如此!張張嘴居然又來了一首!

  詩句倒是寫得綺麗可觀,只是被柳憕聲嘶力竭這麼一喊,彷佛要吃人似的。

  「王揚!你敢再應一首嗎?你敢嗎?!!」

  柳憕雙目圓睜,死死盯住王揚。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翻盤的機會了!

  所以哪怕再丟臉,哪怕再失儀,他也要爭取反敗為勝的可能!

  最起碼把王揚問得文思枯竭,才能稍稍扳回一局!

  他在賭。

  賭王揚剛才寫出那首詩純屬僥倖!甚至可能是他事先寫好的!

  他就不信王揚還能當場再對出一首贏過他的佳作來!

  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有點不講規矩了。勝負已分,說好了是一人寫一首,你現在又要人家應一首,這算什麼?

  更何況還是仗著自己寫詩快,總不能要求人人都有七步之才吧。

  關鍵是質量不如人,再快也沒用啊!

  所以就算王揚暫時寫不出來也正常。

  不少人心中自有評判。

  不過,在絕大多數人都認為王揚不會應戰的時候,謝星涵已吩咐侍者另取一份紙筆給她。

  王揚知道,其實自己不應這場也沒什麼,但看樣子不滅他個底掉,柳憕也不會消停。

  王揚與柳憕對視,重複道:「玉簫吹徹影翩翩,美人偏愛斗嬋娟。輕盈自是纖腰細,原是瑤池畫中仙。」

  眾人都是一愣,沒想到王揚直接念了遍柳憕的詩,這是什麼意思?要品鑑嗎?

  「你念我的詩,是承認自己寫不出了嗎?」柳憕心頭生起一片快意。

  王揚微微一笑:「莫愁情深至重,矢志不渝,身在歌舞場中,心藏高山之雪,乃天下奇女子也!柳兄詠莫愁,又寫簫聲,又寫習舞,又寫仙,意思很好,我也借用一下。」

  他甩開摺扇,向前走了一步,口中吟道:「借問吹簫向紫煙......」

  柳憕沒想到王揚還真能出口成詩,臉色頓時一白!連醉紅都蓋了過去!

  不過他還有希望!


  這句也並不是如何稀奇......

  「曾經學舞度芳年。」王揚邊吟邊向柳憕走去。

  柳憕看著這個白衣少年言笑晏晏,信步吟詩地向他走來,全身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恐懼籠罩!

  他有一種感覺,當這個人再次開口之後,他就會被打入萬丈深淵!

  果然,下一句不可阻擋地來了!

  「得成比目何辭死——」王揚揮扇。

  柳憕全身開始顫抖!

  滿座賓客都變了臉色,表情訝然!樂湛覺得自己全身如過電一般!謝星涵運筆如飛的間隙,抬眸向王揚看去。

  柳憕雙腿發軟,只覺天旋地轉,似乎沒有勇氣再聽下去了!

  柳惔攔住王揚去路,急聲道:「王公子手下留情!」

  王揚停住腳步,看了柳憕一眼,柳憕也抬頭望向他,神色故作鎮定,眼底滿是隱怒不忿之色。

  王揚繞過柳惔,走到柳憕面前,望著那張慘白的臉,一字一頓道:「願作鴛鴦——不,羨,仙!」

  啪嗒!

  不知是誰的筷子掉落在桌上。

  滿殿賓客,盡皆呆住!

  柳憕腦中轟的一下,眼前一黑,向後栽倒!

  「阿弟!」柳惔立刻沖了去過。

  柳憕沒有暈厥。

  其實他多麼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暈過去,可惜他沒有。

  他一把推開兄長,連滾帶爬地站起,腳步踉蹌地向門外跑去!

  王揚很想提醒他一聲,願賭服輸,記得把車留下,可又不好開口。

  柳惔擔心弟弟,但在王宴之上,不便直接追出去,當即向巴東王倉皇一揖:「王爺!舍弟無禮!我這抓他回來,向王爺和諸位大人賠罪!」

  巴東王還在處于震撼之後,愣了五六秒的功夫才眨了下眼睛,揮手道:「謝什麼罪?年輕氣盛嘛,你去安慰一下。」

  柳惔向王揚拱拱手,眼神複雜,然後趕緊出殿去追弟弟。

  「來來來,把那首『願作鴛鴦』給本王寫下來。」巴東王剛說完,眼睛便掃到謝星涵執筆低頭,正對著紙張專注地讀著什麼。

  他急於馬上見到這首詩,便道:「謝丫頭,你是不是抄了這首詩?借本王看看。」

  謝星涵小臉頓時顯出不悅之色,把墨紙往後撤了撤:「這是我抄的。」

  巴東王無語:「你個小氣勁兒!本王看一下再還你!」

  謝星涵虛按著紙,堅定搖頭。

  在兩人說話間,孔長瑜已飛速謄寫了全詩,連同之前王揚寫的《莫愁新樂》,一同呈給王爺。

  巴東王迫不及待地接過,仔細品讀起來。

  在座好詩的士大夫們都盯著那兩份詩稿,眼神火熱。樂湛身子微微抬起,恨不得直接跑上去和巴東王一起看。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好,好啊!王揚,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啊!」

  巴東王又看向王揚親筆寫的《莫愁新樂》,贊了幾句後笑道:「詩是好詩,只是這字寫得也太一般了!。」

  王揚汗顏:行了行了,知道你們古人眼光高。等我回去就好好練練字!

  謝星涵心道:當今朝士多善書,以王揚之才美,書法確實是弱項。看他寫的那份《尚書百問》底稿,似乎學的楷書,但不像墨楷,反而有些碑楷的意味。興許還有點行書的底子?

  只是如今以隸體為正,乃章奏所必用。草書亦是時興。自太祖皇帝到當今天子,下至於太子、竟陵王,莫不是草隸名家,士族子弟,早就翕然而從。王揚不學,未免有些吃虧。改日給他尋些字帖來。

  「對了,本王一直沒問你,你字什麼?」

  巴東王一直直呼王揚姓名,這是第一次問及表字,似有親近之意。

  王揚回答:「字之顏。」

  「之顏?哪兩個字?」

  「之乎者也的之,顏回的顏。」

  巴東王笑容突然一斂,語氣乍寒:「顏回的顏?好大的口氣!你駁倒《古文尚書》,辯得三都講和滿場儒生啞口無言,便自以為儒學大家,釋名竟敢用孔聖首徒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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