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會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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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義興支譜?」戴志高聞所未聞,不過從名字上推斷,這應該是琅琊王氏移居義興的支系所記的族譜。

  且不說這種書如何偏門,如果真是家族內部私記的譜牒,那他想看也看不到啊!

  他要有去王家看私譜的本事,那還費什麼事,直接去建康,管琅琊王氏的宗長們要全宗的總譜,然後按圖索驥去查支譜,那就什麼都清楚了。還用著自己苦哈哈地搜尋史料、考證推究嗎?

  王揚本來就是編的。他也不知道在義興的王家人修沒修什麼支譜,反正一口咬定有這麼個東西就對了,隔這麼遠,又是王家內部的家譜,就算想查也不容易吧。若真能把義興所有王家查個遍,大不了我到時候說這是我家自己修的譜或者是前朝的一卷古譜......

  不對,要是真能把義興所有王家都查個遍,那似乎也就用不著用家譜來確定我真假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這個謊圓得煞有介事!

  王揚俯視戴志高,開口問道:「你知道我先祖王右軍第二子是誰嗎?」

  他微微仰頭,眼神中滿是輕蔑與傲慢。

  戴志高在王揚的氣勢壓迫下,顯得愈發局促不安,聲音也沒了之前的底氣:「是......王凝——」

  「嗯?」王揚眸光一寒。

  戴志高不敢再直呼王揚先人名諱,改稱王凝之的字道:「是王叔平。」

  「他生有几子?」王揚聲音威嚴。

  「這......」

  戴志高不能答。

  他雖然研究譜牒之學,但卻不是琅琊王氏一門的專家,儘管之前為了查核王揚身份,特意做過考證,但據他所知,王凝之和他的幾個兒子在孫恩之亂中被殺,既然被殺了就沒有後代,那自然不在他查考的範疇內。

  可這番心思旁人卻不知道。他的支支吾吾落在旁人眼中,不免被懷疑專業水準。

  王揚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屑道:「這都答不出?你研究的什麼譜牒?」

  戴志高擦汗,猶豫道:「好像有一女,嫁與潁川庾氏。」

  王揚冷笑:「我問你兒子,你跟我說女兒。罷了,我直接告訴你,生有四子。」

  戴志高恍惚間記起零散的信息,馬上道:「對,好像是四子。」

  他本意是為了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所知,卻不知在他人看來,反倒印證了王揚說法的可靠性。

  王揚繼續做低戴志高的身份:「既然你想起來了,那我再問你,四子是哪四子?」

  天知道是哪四子!

  戴志高雙手不自覺地捏著衣角,磕磕絆絆道:

  「孫......孫恩之亂,攻破會稽城,王......王叔平大人和幾.....和四個兒子都為賊兵所害......」

  王揚再次冷笑:「果然是不學無術之徒!你聽好了!王公叔平生有四子,長子諱上蘊下之,次子諱上平下之,三子諱上亨下之,四子諱上恩下之,亦是我家先祖......」

  王揚為避諱不連讀祖名,眾人雖聽得暈暈乎乎,卻越發覺得王揚琅琊王氏的身份不像做偽。

  而戴志高額頭上則滲出細密的汗珠,與王揚的自信滿滿形成鮮明對比。

  「晉隆安三年十一月甲寅,孫恩破城,叔平公與長子蘊之公、次子平之公、三子亨之公俱殉國!唯我先祖狩獵出城,避過一劫,兩日後為賊兵所擒。時晉廷派北府軍平叛,孫恩擄男女二十餘萬口退入海島,先祖亦在其中。」

  王揚語氣沉痛,嘆了口氣,緩緩續道:

  「孫恩死後,叛軍以盧循為首,盧循喜弈棋,常與先祖對弈,先祖周旋其中,雖不得釋,亦不見殺。後桓玄亂起,晉廷無暇南顧,故封盧循為廣州刺史。盧循欲得先祖為助,先祖堅辭不受,並藉此機勸導盧循歸善。」

  王揚昂著頭,儼然一副以祖輩為榮的表情:

  「先祖在賊中久,庇護者眾!!前廣州刺史吳隱之、文獻公(王導)曾孫王誕被釋,先祖有力焉!!及宋武帝平盧循,先祖始得北返。時義熙七年春,距會稽城破以來,一十二年矣!」

  王揚看向戴志高,語氣微帶憐憫:

  「先祖傷感於會稽舊事,遷於義興,世代定居。雖與朝士書問不通,但知之者不少!族譜戶籍,丹青史傳,皆有印證!你不過搜羅了幾卷舊譜,居然敢大言不慚地梳理起我琅琊王氏的譜系來!當真是以管窺天,無知無畏啊!」


  王揚這個故事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故事雛形成於第一次來荊州城的路上。當時被薛隊主、王文書所逼,去壽康巷拜訪名義上的同宗王泰。

  王泰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對王氏宗系不可能不了解,如果說不出個經得住推敲的血脈傳承,恐怕露餡就在眨眼之間。

  所以王揚決定從歷史的縫隙中入手,好在六朝史中他最熟的就是晉朝,所以以孫恩之亂中王凝之一家的遭遇為突破口。既然是兵亂離喪嘛,那生生死死,誤傳謠傳什麼的,就很容易做文章,如果出了什麼差頭,也有餘地找藉口轉還。

  當時故事編得還較為粗糙,後來在劉昭的藏書室里逐漸完善,最終形成了今天這個版本。

  這個版本妙就妙在七分真三分假,王揚看似說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真實的歷史。其中孫恩破城、王凝之及其子身死、孫恩擄掠人口入海、盧循繼叛、獲封廣州刺史、釋放吳隱之、王誕、劉裕平盧循甚至盧循喜歡下棋都是有史料可查的。

  王揚改動的只是王凝之最後一個兒子的命運,由身死變為被俘,然後就擴展出一篇「王恩之逃生記」。

  他把自己假的家族史融於這些大的真實歷史節點之中,就像為小沙粒包了一層厚厚的糖果外衣,不細細咀嚼,掰開揉碎,任誰都不會知道這是沙粒。

  再加上王揚講得情真意切,言之鑿鑿,時間點、地名、人名、事件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說起什麼「族譜戶籍」,更是底氣十足!這讓在座的士大夫們,尤其是對那段歷史有些許了解的人,在用自己所知的幾處歷史細節與王揚所述的內容一對,印證之下,自然更覺真實可信,甚至還生出幾分唏噓之意。

  此時戴志高面如土色,全身如散架一般,他試圖端正姿勢,重新跪好,找回那一絲殘存的尊嚴,可他的身體卻根本不聽使喚。

  柳憕見形勢不妙,也顧不得之前兄長「不能親自出手」的告誡,直接站起說道:「王爺,王兄身份雖然可靠,但畢竟有人提出了質疑。我建議核查州府關於王兄掛籍的留檔,也算還王兄一個公道。」

  王揚心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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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①有學者據司家山出土之「謝溫墓誌」,言王凝之還有一子名為「王簡之」,其實未必。「謝溫墓誌」汗漫不清,多有闕文。「父諱簡之」前缺七字,不可為證。《泰康王氏宗譜》中明確記載王凝之四子,沒有簡之之名。

  ②《晉書·王羲之傳附王凝之傳》:「孫恩之攻會稽,僚佐請為之備。凝之不從,方入靖室請禱,出語諸將佐曰:『吾已請大道,許鬼兵相助,賊自破矣。』既不設備,遂為孫所害。」

  《晉書·列女傳》:「及遭孫恩之難,舉厝自若,既聞夫(王凝之)及諸子已為賊所害,方命婢肩輿抽刃出門。」

  《晉書·孫恩傳》:「乃虜男女二十餘萬口,一時逃入海。懼官軍之躡,乃緣道多棄寶物子女。」

  《晉書·盧循傳》:「盧循字於先......善草隸、弈棋之藝......時朝廷新誅桓氏,中外多虞,乃權假循征虜將軍、廣州刺史、平越中郎將。」

  《南史·王誕傳》:「時廣州刺史吳隱之亦為循所拘留,誕又曰:『將軍今留吳公,公私非計。孫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於是誕及隱之俱得還。」

  《讀史方輿紀要·廣東一》:「晉義熙七年,劉裕與盧循相持於豫章,而遣別將孫處等由海道徑搗廣州,傾其巢穴,循以敗亡。」

  王揚所做類似於《非常嫌疑犯》中凱文·史派西編造的謊言騙局,只不過史派西根據的是警探辦公室中的物件以及牆上的貼紙信息,而王揚則根據的是散落於各書各處的史料。

  高明的騙局之所以能蠱惑人心,往往在於人們很容易被它百分之九十九的絕對真實所蒙蔽,卻忽略那隱藏在真實背後的百分之一的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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