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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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巧兒這番行為,實在古怪。

  好像瘋了,又好像沒瘋。

  沈薇笑了笑,翻翻內務府送來的帳本:「劉貴人在盼著本宮失寵呢,她似乎篤定本宮一定會從高處跌下來。」

  採蓮道:「主子與皇上舉案齊眉,劉貴人的算盤必定落空。」

  沈薇翻了一頁帳本:「世事無常,不可妄論。」

  這些年來,沈家勢力日益擴張。

  沈滅越在軍中的威望越來越高,得到將士們的追隨;沈修明為官清廉,也時常幫助新臣,在百姓中的口碑極好,在官場中的影響力也不小。

  沈薇送小兒子去涼州,也是想讓小兒子慢慢掌握軍權,讓大哥逐步退休。

  畢竟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將軍沒幾個有好下場。

  別看李元景現在器重李承泰,處處給李承泰鋪路。皇權之中,先是君臣,再父子。

  歷史上皇帝殺親子的案例不少。英武的漢武帝,晚年誅殺太子和衛皇后;勵精圖治的唐玄宗,也曾一日殺三子。

  沈薇揉揉眉心,但願沒有父子反目的那天。

  沈薇繼續翻看帳本。

  屋外傳來樂游活潑的呼喚:「母后!看我手裡是什麼!」

  花枝搖曳,夏日明艷的陽光落進來。樂游一陣風似跑進來,歡喜地挨著沈薇,將一個木質小籠子放到桌上。

  木籠子裡,是只小小的三花貓,毛茸茸的,蜷縮成團安安靜靜躺在木籠子裡睡覺。

  樂游告訴沈薇:「今日我去集市,這隻貓兒屋檐喵喵叫。梁淮川翻上屋檐,把這隻貓帶下來。母后,我想養這隻貓,可以嗎?」

  沈薇欣然道:「你想養便養,想做什麼就去做。」

  樂游挽著沈薇的胳膊:「母后真好。」

  頓了頓,樂游歪著小腦袋,端詳著沈薇的面孔。沈薇笑道:「看我作甚?」

  樂游嘀咕:「孩兒覺得,母后似乎不太開心。」

  在世人看來,當今大慶的沈皇后,應當是大慶最幸福最尊貴的女人。沈薇兒女雙全,和皇上舉案齊眉,得後宮嬪妃敬重,在百姓中賢名遠揚。

  樂游以前也以為,母后過得很幸福。

  可隨著樂游一天天長大,她隱隱發覺,母后好像總是悶悶不樂,就像是戴著一張微笑的面具,把真實的自己給隱藏起來。

  沈薇摸摸閨女的頭髮,淡笑:「你小小年紀,總愛胡思亂想。」

  樂游:「好嘛,那孩兒先回慈寧宮,今晚來陪母后用晚膳。」

  樂游拎著裝貓咪的木籠子,歡天喜地離去。

  沈薇拿起帳本,繼續翻閱。

  ...

  ...

  夏去冬來,很快是新春。

  今年春闈科舉,竟由八皇子李承泰主持!朝中頓時掀起軒然大波,文武百官各懷心思,隱隱察覺未來的朝局風向。

  李承泰少年老成,身邊又有帝師協助,今年的春闈科舉主持得很不錯,基本沒有出岔子。

  李元景很大為寬慰,春闈結束後不久,天子詔書下來,冊封八皇子李承泰為皇太子,入駐東宮。李元景還將數百虎衛交給李承泰,讓他培養自己的親信軍。

  兒子被封為太子,沈薇心裡的戒備還是沒散去。

  李承泰是小老虎,李元景是正值壯年的猛虎。依李元景如今的身體狀況,至少還要當十幾年的皇帝,才會讓位給太子。

  太子當久了,勢力膨脹,影響到皇帝的地位和利益,後患無窮。

  沈薇暗中擔憂。

  她想到漢朝的漢武帝。沈薇有時候甚至認為,她在重走衛子夫皇后的老路。漢朝衛子夫,歌女出身當了皇后,弟弟是大將軍衛青,兒子被封為太子,還深得漢武帝的寵愛。

  可結局呢?

  漢武帝晚年昏聵,殺了親兒子,衛子夫也落了個自盡的悽慘結局。

  自古以來的明君,年輕時英明神武,上了年紀後一個個變得昏聵。漢武帝晚年昏聵,唐明皇晚年奢靡,誰知道李元景年紀大了後會不會也變得昏聵,殺妻殺子。

  「哎。」沈薇幽幽嘆口氣。

  老而不死是為賊,她得想個辦法,暗示李元景早點讓位。


  「主子,太后喚您過去。」采苹進屋來稟報。

  沈薇當即換了身衣裳,前去慈寧宮。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各自奔向前程,如今慈寧宮清淨了不少,只有樂游還留在太后身邊。

  太后坐在亭子裡曬太陽,她朝沈薇招招手,和顏悅色道:「來得正好,哀家有事與你商議。」

  沈薇落座:「太后您說。」

  太后道:「江南四季如春,風光極美。哀家已經在江南置了一處宅子,打算過幾日南下,久居住江南。」

  沈薇羨慕地心臟發酸。

  她也想去江南享樂。

  她明白,太后這是準備徹底退休了。

  朝堂安穩, 慶國後繼有人,一切都平安順遂。太后為家國操心了大半輩子,想要在江南頤養天年。

  太后笑著拍了拍沈薇的手:「後宮交給你,哀家很放心。若是遇到難處,只管給哀家寫信,天塌下來哀家給你撐著。」

  沈薇鼻樑泛酸。

  太后對她是真的很好。

  以前太后偏袒沈薇,是想讓沈薇當個「賢內助」,扶持輔佐李元景,養育皇子。後來相處時間久了,太后漸漸把沈薇當成親生女兒。

  哪怕太后一直知道沈薇心機深沉,處處算計,太后卻也沒有斥責。同為女人,太后知道女人的艱辛。

  沈薇伏在太后膝上,悶悶地說:「多謝母后多年照拂。」

  ...

  過兩日,太后打著「去江南探望生病的九皇子」的藉口,離開了燕京城。

  沈薇照常管理後宮,眼下的日子風平浪靜,朝廷安穩。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

  開春,夜晚依舊寒涼。永寧宮寢殿內,芙蓉帳內的燥熱褪去,沈薇渾身酸痛,腦袋挨著枕頭準備進入夢鄉。

  李元景饜足,親昵地攬著沈薇的腰,嗓音還帶著慵懶沙啞:「薇薇,朕打算南下巡查軍務,你隨朕一路。」

  沈薇腦海里的睡意驟然散去。

  她睜開眼:「南巡?」

  李元景笑道:「朕瞧你每日悶在宮裡,帶你去南方散心,也順道去探望母后。」

  沈薇垂眸思索片刻,無奈地搖頭:「妾身倒想扔了一身的瑣事,陪皇上南巡。可後宮瑣事多,樂游明年的笄禮將至,哪能躲閒。」

  李元景略感失望。

  自從李承泰當了太子後,李元景身上的擔子輕了不少。他想帶沈薇南下遊玩,體驗尋常百姓的生活。

  可惜,沈薇肩膀上的瑣事繁多。

  李元景嘆氣,低頭在沈薇額前親了親:「也罷,朕帶一些南方的新奇玩意兒給你。」

  沈薇靠在李元景懷裡, 垂眸凝思。

  天子南巡,也許是個機會...

  於是沈薇故意用一種嚮往的語氣說:「太后年前給我寫信,說江南的水綠油油,城外河堤楊柳依依,鳥兒叫聲也比燕京城好聽。妾身常想,要是將來能去看看,也算死而無憾了...」

  悵然的語氣,宛如細細的小刀割在李元景心臟上。他低聲道:「什麼死而無憾,莫要說這話。」

  沈薇擠出微笑:「妾身隨口說的,皇上不必當真。」

  夜色深深。

  沈薇故意往李元景心裡埋下「死而無憾」的種子,靠著李元景,陷入沉沉夢鄉。

  李元景卻莫名地心神不寧,呼嘯的夜風將窗欞吹得嘎吱作響,李元景遲遲難以入睡。

  不久後,李元景離開燕京城,乘船南巡。他在南方各州巡查水務軍務。

  江南風光好,就像沈薇說的,到處綠油油,美不勝收。但是李元景看久了,再美的風景也變得索然無味。

  李元景開始想念沈薇。

  換做以前,李元景若是外出幾日,沈薇一定會派宮人來照顧,送上一些貼身的物品。可這回實在奇怪,李元景在南方巡查多日,也沒收到沈薇送來的物件兒。

  李元景傳給沈薇的書信,沈薇有回信,但內容過於簡單,甚至還有些敷衍。

  李元景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兩月後,李元景回歸燕京城。一路上,李元景歸心似箭。帝王的儀仗隊沿著官道疾馳,黃昏時在驛站停靠。


  李元景在驛站歇腳,驛站院牆外開滿粉色薔薇花,在金色夕陽里招搖。李元景站在樓上窗邊,垂眸欣賞那一簇簇鮮艷美麗的薔薇。

  驀地,他瞧見一個伙夫模樣的白髮老頭走到薔薇叢邊,動作輕緩地摘下一朵薔薇花,細緻地把花刺給剔除。

  「老婆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麼?」白髮老頭捧著花,走到驛站廚房。

  正在切菜的白髮廚娘放下菜刀:「哎喲,你又摘花!可別讓驛站的貴人瞧見了,聽說今日歇腳的是個特別大的貴人。」

  白髮老頭笑道:「我們不偷不搶不幹壞事,貴人又不會責難。來,給你戴花。」

  白髮老頭取出那朵薔薇。

  熟練地別在廚娘頭上。

  兩人相視一笑,平淡溫馨的幸福在緩緩溢散。李元景站在窗沿,看到那老廚娘發間的薔薇,又想到了宮裡的沈薇。

  將來他和薇薇老去,想來也是這般溫馨的光景。

  李元景人到中年,穩居高位,看遍了人世間的繁華,享受夠了皇權富貴。走過半生,李元景更嚮往安寧的普通日子。

  日升月落,李元景的儀仗隊回到皇城,太子李承泰親自迎接。

  李元景視線掃了一圈,沒見到沈薇的身影,他問李承泰:「你母后在何處?」

  李承泰向來沉穩冷靜的臉上,浮出幾抹難掩的悲傷:「母后在永寧宮,她近日病著。」

  李元景沉下臉。

  薇薇病了?

  他竟然不知!

  李承泰告訴他:「父皇,是母后不許聲張的,她怕您擔憂。」

  李元景迅速趕往永寧宮。永寧宮一如往昔,宮檐掛著漂亮的宮燈,幾根桃花樹枝從牆沿探出來,屋檐下的青銅鈴鐺在風裡微微響動。

  院子裡生機勃勃,李元景離去的日子裡,沈薇派宮人照料菜園子裡的青菜,沒有雜草,一顆顆青菜脆生生。

  沈薇正在書房裡,給採蓮采苹容嬤嬤等人安排宮務。樂游及笄禮定在初夏,沈薇十分看重孩子的及笄禮,從去年便開始籌備。

  「皇上?」看見邁入書房的李元景,沈薇略感詫異。

  採蓮等人識趣離開。

  明亮的書房裡,只剩下沈薇和李元景兩人。沈薇放下手裡的毛筆,如往昔那般,從容又欣喜地走過來:「一路舟車勞頓,皇上先沐浴更衣。」

  李元景沒去更衣,他微彎腰,端詳著沈薇的眉眼。沈薇似乎瘦了一些,面頰泛白,像是大病初癒。

  李元景長臂一伸,將沈薇抱了抱。

  輕了不少。

  「生病也瞞著?」李元景心裡不太舒服。

  沈薇牽著李元景落座,笑容溫和:「偶感風寒,喝了幾天的藥便好全了。皇上您在南方巡查,哪能讓您擔憂。」

  李元景還是不放心。

  叫來太醫給沈薇把脈。

  太醫說,沈薇是操勞過度、舊疾未愈,需要適當歇息。當年沈薇生下兩個兒子,身體機能嚴重受損;後來回宮後,中過毒,還有微量的毒素殘留在體內。

  隨著年歲增長,往日舊疾也慢慢影響身子。若是再勞累下去,恐怕壽命不會太長。

  李元景心裡划過一絲不可名狀的疼痛。

  ...

  夜晚。

  院子裡的桃花暗香浮動,沈薇讓人剪下兩支桃花,放在床邊案桌的花瓶里。睡覺時,淡淡的花香瀰漫,睡眠也踏實。

  今晚李元景歸來,沈薇沒有睡,而是拉著李元景,不停問他江南的風景:

  「拂堤楊柳醉春煙,江南河堤邊的柳樹真的好看嗎?」

  「母后在書信里說過,南方有種龍鬚酥,千絲萬縷,回味甘甜,要是能嘗嘗就好了。」

  「江水裡垂釣鱸魚,做成鱸魚羹,想必味道極好。」

  沈薇拉著李元景問長問短。

  言語間,充滿對江南的嚮往。

  李元景將沈薇攬在懷裡:「你若想去,朕明年帶你去江南。」

  話音落,李元景能明顯感覺到沈薇身軀的顫抖。只聽沈薇悶悶地說:「好。」

  李元景聽出沈薇語氣里的悵然。

  夜深人靜,李元景半夢半醒中,忽然聽到枕邊輕微的響動。他沒有睜眼,聽見沈薇偷偷起身,走到寢殿外側。

  採蓮將一碗藥端進來。

  沈薇喝完藥。

  採蓮聲音很低:「主子,太醫說您不宜操勞。宮裡的事,交給奴婢們和玉妃娘娘,您好生歇息。」

  沈薇道:「樂游笄禮,事關重大,本宮必須親自操持。」

  採蓮擔憂:「可您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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