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帝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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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轅煜面色怔怔,心中突然沒來由地發慌。

  帝師給他封禁法訣的時候,可從未說過,這一次封禁,會讓他的生機都消泯而去!

  他想要停下體內的法決,卻發現到了此刻,法決正在自行在他的體內運轉,如雷滾滾,全身氣息與龍脈相連,已然不可阻止。

  地宮突然劇烈震顫,穹頂落下簌簌碎屑。

  軒轅煜慌了,也顧不上盤膝,縱身便掙扎著朝著社稷鼎的方向飛縱而去。

  「帝師,莫要與朕說笑,如此封禁之法……!」

  說著,就臨近了社稷鼎。

  但社稷鼎上卻忽然浮現出了一道柔和的金芒,將軒轅煜阻隔在了十丈開外。

  沸騰的法力,正在奔湧向社稷鼎,鼎壁裂紋如蛛網蔓延。

  帝師的眼中露出了一些愧疚,看向了軒轅煜,忽然開口,說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陛下可還記得……八歲那年初雪,你不肯學習陣法,躲在御花園假山里啃柿餅?」

  「宮裡天官舉著油紙傘找了兩個時辰,最後發現你用硃砂筆在文書上畫滿了小烏龜。」帝師頭顱已半透明化,卻笑得眼角皺紋舒展。

  軒轅煜渾身劇震,指尖嵌入掌心。

  那時母妃新喪,是天官將凍僵的自己抱回帝師面前,帝師手把手在宣紙上教他畫「河圖洛書龜甲陣」。

  鼎中幻象驟變,映出深冬雪夜。

  小皇子蜷縮在血紅天地中抽泣,帝師招來鶴氅裹住他,小皇子放聲大哭。

  「後來你總在奏摺邊角畫龜……越畫越是靈動,栩栩如生。」

  「也不知道從哪天起,便不再畫了……從此心繫天下蒼生,整個天啟朝,真正交付於陛下之手。」帝師語帶笑意,白髮正化作流螢消散。

  王守庸忽然瞥見鼎身某道裂紋中,映出少年帝王深夜伏案的身影。

  ——軒轅煜額角帶傷仍批閱奏章,直到燭芯爆出三更天的燈花。

  鼎內忽有杏花紛落,幻化出荒村茅舍。

  帝師望著虛空某處輕喃,眼神已經開始漸漸渙散:「陛下總嫌黍米粥苦,可老夫初入天啟……最是落魄惶然之際,有一老婦遞來的豁口陶碗。」

  「黍粒里混著砂石,卻是老夫此生嘗過最甜的事物……」

  「魔尊造我人軀時,以為人族血脈最易腐化。」

  「可他不懂,人心不是傀儡絲,而是野火。」

  「它以為用七魄造人便能操控善惡,可他漏算了人族最可怕的本事——」

  「感化……」

  話音戛然而止,他右耳已化作金色粉塵飄向龍脈。

  「不好!」

  王守庸心中震駭,縱身飛向空中,一拳便轟擊在了社稷鼎外的金芒之上。

  轟!

  金芒波動,卻穩如泰山。

  王守庸面色難看,劍鞘嗡鳴,天啟玄奧第一次毫無保留地盡數揮灑而出,再度轟擊而出。

  但龍脈積攢數千年的人族願力,哪裡是這麼容易能夠被撼動的?

  天啟玄奧甚至在龍脈之上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少年帝王手中突然出現長劍,猛地刺向了金芒,卻被震到虎口震裂,血順著劍柄流下。

  「帝師!夠了!」

  「停下來!」軒轅煜突然嘶吼,祭服無風自動,「停下!朕命令你停下……」

  激烈的反抗,使得龍脈於軒轅煜體內反噬,強烈的劇痛讓他嘔出了一大片的金色血液,法陣流轉卻愈發暴烈。

  帝師僅存的左眼泛起柔光,像當年教幼帝辨認星象時的模樣。

  「陛下看,紫微垣星亮了。」

  軒轅煜回頭,一片模糊之中哪裡能看得清遠處虛空之外什麼紫薇垣星。

  帝師的視線望去,歷代帝王虛影化作了一顆顆璀璨的星辰,沒入只有他能看清的虛空之中。

  星辰連結成一片,漸漸阻隔了某種生物邁向天地境的道途之路。

  「陛下記得嗎?您六歲那年指著北極星說……朕要做比北極星更亮的君王……」

  「朕不要了……」軒轅煜渾身發抖,看著帝師脖頸以下全部消散。


  一股莫大的願力,忽然從龍脈之中湧現而出,匯入了軒轅煜的軀體之內。

  軒轅煜似乎從其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法力波動氣息——這都是帝師消散後,經由龍脈轉化而來的法力。

  這使得他的境界,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在向上攀升著。

  漸漸地,觸及了悟道門檻。

  「帝師,朕不要這法力……」軒轅煜早已淚流滿面,體內分明極力抵抗,可境界仍舊向上邁升。

  每升起一分境界,便代表著帝師的生機更消散一分。

  「噓——」帝師用最後的靈力凝成虛影,如兒時輕拍帝王后背,「該收陣勢了。」

  帝師破碎的瞳孔映出漫天星斗:「您看,北極星從來不是獨自發光的啊……」

  「有守庸助你,國運已至天啟千百年來從未有過鼎盛之態,陛下,您已經是比北極星,更璀璨的君王了。」

  「而老夫此生,愧事太多,然終究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願再以此軀,護一護人族。」

  「黯燼魔尊若是踏入天地境,生靈塗炭,天啟必亡,此乃定數。」

  「老夫,則是唯一的變數。」

  「今日守庸陪我看遍了這京都,繁華似錦,天朗氣清——京都已經是最好的京都。」

  「所以陛下啊……」

  最後一縷白髮融入鼎身剎那,整個地宮響起細碎私語,淹沒了帝師的下半句話。

  王守庸的斬仙劍自動出鞘,劍氣掃過鼎壁顯出萬千畫面。

  ——帝師默默修改著會反噬施術者的封禁法決、深夜焚燒記載自己妖傀身份的古籍、甚至二十年前就刻好的,用來盛放自己頭顱的龍口凹槽……

  岩漿凝成的歷代帝王虛影齊齊抬手,軒轅煜額間突然浮現了一顆帝印,光芒大熾。

  軒轅煜的體內,轟然響起了一聲清越龍吟。

  嗡!

  夜入悟道,龍吟相賀。

  這聲龍吟傳出地宮之外,甚至跨越了萬丈空間,傳出了皇宮,傳遍了整個京都。

  不知多少人駭然抬頭,神色震動驚喜,對著皇宮處遙遙相拜。

  在震耳欲聾的龍吟聲中,帝師瞳孔渙散,徹底消散前,唇語依稀可辨。

  「那碗黍米粥……真甜啊。」

  金芒涌動,浮現畫面。

  畫面中,那白玉書生於旱地行走,死屍遍地之處,他於心不忍,偷偷分給了災民半壺清水。

  似乎便是自那時起,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願以殘軀補天裂,且將肝膽照山河。

  至此,生機徹底泯滅。

  ……

  這一日,京都大雪。

  ……

  當二人走出地宮時,東方既白。

  第一縷陽光照在宮牆新冒出的野草上,空中鵝毛大雪飄下。

  王守庸握緊劍柄,劍穗上不知何時纏了根銀絲,在風中輕晃如未落之淚。

  軒轅煜眼眶通紅,每一步落下,空中大雪都避開了他的身軀。

  他抬起頭,遙遙看向了天邊,星辰在金黃色的陽光中漸漸隱沒。

  他仿佛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遙遙於虛空之中傳來。

  【此身雖歿,幸見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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