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命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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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開我。」

  司徒亦云一字一頓,幾乎是咬著牙對司徒問風說道。

  司徒問風卻是沉默,手掌顫抖,但如同鐵鉗鉗住了司徒亦云的手臂。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你仔細看看周圍。」

  聞言,司徒亦云這才將視線艱難地從十幾名孩童的身上轉移,看向了大坑周圍的石壁,只見上面刻畫了十幾個莫名的法陣。

  「這些法陣我雖然不懂,但也知道施陣者不會毫無防備地將他們放在此處,你如此衝動,只會將我們置於險境。」司徒問風咬牙道。

  司徒亦云聞言身軀顫抖,卻停下了腳步,雙目通紅:「那你說,我們該如何去做?」

  話音落下,司徒問風也沉默了下來,胸中憤怒的情緒翻湧。

  理智的情緒告訴他應該速速回去稟報廖大人,但看著這十幾名孩童,卻又不知他們熬不熬得過今晚。

  從京都出來,沒有經歷過多少險惡的司徒問風,現在心緒之亂,比司徒亦云好不了幾分。

  就在這時,他們便聽到了王守庸平靜的聲音。

  「有人來了。」

  司徒兄妹一愣,轉頭看向王守庸,便看到了他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來時的方向。

  只聽洞穴外隱隱傳來了一人的說話聲,談笑風生,還有一個沉重的腳步在緩緩靠近。

  司徒問風抓著兩人的手臂,一路小心退回到了通道之內,三人貼著石壁站立,渾然天成,不露半點痕跡。

  過了一會兒,一道諂媚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三人也從隱約至清晰,逐漸聽清了講話的內容。

  「……您老享用……新鮮的……前日……」

  「……那陰煞池也只差些許怨氣便盈滿,不若您老再等待幾日,想必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當然,若是您等不及了,這十幾名童男童女,便權當小的給您準備了午餐,等到明日,我們弟兄幾個再去領十幾名來便是了。」

  「哈哈哈,不礙事的,像這種賤民,想要多少有多少……」

  「其實還有年輕女子,可惜兄弟們總是失手把她們弄死,哈……」

  咚,咚,咚。

  只見洞穴通道外側,緩緩走進了兩道身影,一人年輕俊逸,面容陌生,身穿紫黑色的稷山縣校尉服飾,腰間佩長刀,神情諂媚無比,低聲下氣。

  另一道身影卻肥頭大耳,身形足有兩人高,不知幾百斤。

  黑色的鬃毛滿布臉龐,腰間贅肉層層堆疊,一步一步,都能在鬆軟的土地上留下腳印。

  臂膀也是十分粗壯,上面鋼針一般的毛髮根根豎起,一雙眸子通體漆黑,向下看去,黑紅色的豬鼻聳立。

  最令人望之心驚的,是豬鼻旁的兩根暗紅色獠牙,不知沾染了多少凡人鮮血。

  分明就是一隻化形野豬妖魔。

  司徒兄妹見到這隻妖魔,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司徒亦云,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驚呼出聲。

  王守庸則是平靜地看著這校尉和妖魔,胸中一股不知什麼情緒在翻湧,直讓他感到無比噁心反胃。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來,他都是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看待周圍的一切,桑梓村慘案也好,妖魔作祟也罷,這個世道有這個世道的運行方式,他總覺得這一切和他都沒什麼關係。

  即便他的前身,是桑梓村養大的孤兒,即便他在不久前成了除妖司的一員。

  他都覺得,這些和他都沒什麼關係。

  妖魔亂世,總會死人的。

  原本是這樣想的。

  原本他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可是不知為何,現在的他,總覺得肺里有些悶氣,像是一團火被壓著,擠著,嘶吼著,梗在喉嚨那裡,讓他不自覺將牙齒都緊緊咬合。

  生怕這莫名的情緒從口中洶湧而出。

  兩道身影毫無察覺地路過三人所在的方位,徑直朝著大坑的方向走去。

  其實一路上只有那名年輕俊逸的校尉諂媚逢迎,那肉山一般的妖魔卻是半句話都沒有說過,神情寡淡,眼中卻似乎藏著無盡貪婪。

  「你說有年輕女子?」妖魔低沉的聲音如同巨石摩擦。


  年輕校尉身子更壓低了幾分,笑道:「您老想要多少有多少。」

  只見那肉山伸出爪子掏了掏褲襠,隨口道:「老子要泄火,現在有嗎?」

  「現在啊,只有一些孩童了……」

  「吭哧~算了,將就用完,就吃了,哈。」

  「……」

  一人一妖的身影遠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三人的視線中,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石壁旁,過了好一會兒,司徒問風才從嘴裡咬著牙憋出了兩個字來。

  「畜生!」

  司徒亦云也是雙目通紅,雙拳緊攥,指甲都似乎要鑲嵌進肉里。

  「稷山縣的校尉,莫非都是這種渣滓不成?」

  這個時候,他們都想到了在惡血山腳下攔住他們的那名校尉,很顯然,那人對他們下殺手的目的如何,到了此時已經揭曉。

  這兩名稷山縣校尉,勾結妖魔!

  沉默了一會兒,司徒問風心中憤怒翻湧,卻強忍著,對兩人說道:「此事已經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事到如今,我們唯有回去將消息傳達,才可揭曉稷山縣的惡行。」

  說著,便要將兩人拉出洞穴。

  司徒亦云沒有動彈,雙眼赤紅道:「倘若搏殺,我們可有勝算?」

  司徒問風沉默了一會兒,答道:「一名化形圓滿,一名化氣圓滿……我們沒有半點勝算。」

  且不說那名化氣圓滿的校尉,就光是那隻妖魔,便肉身強橫,同境之內更勝修行者。

  更不要說他們要同時對付妖魔和那名校尉了。

  真生死搏殺起來,司徒問風沒有信心可以護住兩人。

  想到這裡,司徒問風注意到了面無表情的王守庸,心中便是一個咯噔。

  「王守庸,你也不要衝動,我知你肉身不俗,但縱然你能擋下化氣境一擊,還能擋住十擊百擊不成?我們此時要做的,應當就是速速趕回臨水縣,請廖大人定奪此事。」

  說罷,司徒問風便不顧兩人的反應,強行以化氣圓滿的氣力將兩人抓起,一路出了洞穴。

  到了洞穴外,空氣總算清新,司徒問風見兩人沒有反抗,心中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下,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你們能聽進道理是最好,魯莽之下極有可能丟了性命,現在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回臨水縣,請來援手剿滅妖魔。」

  頓了頓,司徒問風偏過頭,低聲道:「興許也來得及。」

  說著,司徒問風便以奇特的韻律在右手的手鐲上抹了三下,三人的腳下便浮現一道一丈方圓的挪移法陣。

  正是他們在惡血山腳下逃離的那道挪移法陣。

  司徒亦云面如死灰,沉默不語。

  其實他們都知道,司徒問風所說的回臨水縣請幫手,再快也得幾個時辰。

  來得及……只不過是安慰自己的謊言罷了。

  法陣天地之氣流轉,漸漸充盈,只需要幾息就將觸發。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守庸突然向後退了兩步,竟然退出了法陣範圍。

  司徒問風和司徒亦云愕然地看向王守庸。

  只見王守庸面如平湖,波瀾不驚,一雙眸子卻幽深得嚇人,其內似乎蘊藏著一千萬種莫名的情緒,讓司徒問風和司徒亦云都看不懂。

  司徒問風身軀顫抖,低聲喝道:「你想幹什麼?!」

  王守庸平靜地注視著兩人,卻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離法陣越來越遠了。

  「最開始,我明明只是想活著而已。」王守庸輕聲說道。

  「這種世道,其實死人也很正常,我總是在說服我自己,既然來了,那就好好活著,殺殺妖魔,升升級,沒準也能過得像個大人物。」

  「然後莫名其妙就加入了除妖司……說實話,我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有的校尉這麼好,過得卻一團糟,有的校尉這麼壞,卻無人懲戒。」

  「我真的不明白。」

  「我還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視人命如草芥。」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勾結妖魔。」

  「我不明白,為什麼那隻豬妖明明是個噁心畜生卻站著像個人。」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站著,腰卻彎著像條狗。」

  司徒兄妹腳下的法陣泛起了光,將兩人籠罩,也映照得王守庸的眸子如同有一團火在燃燒咆哮。

  「但唯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王守庸回頭向洞穴走去,落下了最後一句話。

  「人命這種東西,我沒法裝作視而不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緩緩隱沒在了洞穴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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