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重啟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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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檔案室的燈還亮著,呂邦政已經在那堆泛黃的卷宗前坐了整整兩個鐘頭。

  當年參與連環搶劫殺人案的人員名單終於被翻了出來,一共七個人,現場勘查組三人,走訪組兩人,技術組兩人。

  其中五個人已經調離原崗位,兩個人還留在刑偵總隊。

  江一鳴接過名單,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在第一行停住了。

  「趙建海,當年是現場勘查組組長,現在在哪?」

  江一鳴點了點趙建海的名字。

  「調到後勤處了,檔案管理科。」

  呂邦政想了想,說道。

  江一鳴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下班時間,說道:「明天一早,讓他來我辦公室。」

  呂邦政點點頭,又猶豫了一下:「廳長,這案子當年是他經手的,要是有什麼紕漏……」

  「有沒有紕漏,談過才知道。」

  江一鳴把名單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說道:「你去把當年的物證清單也調出來,一件一件核對,看看有沒有遺失或者登記不清的。另外,五年前第一起案發地附近的所有監控探頭,不管當時有沒有拍到東西,都重新調取一次。天網系統這些年升級了好幾輪,有些畫面當時看不清,現在也許能修復。」

  「我馬上去辦。」

  呂邦政轉身要走,又被江一鳴叫住了。

  「還有,當年三個受害者的社會關係排查,做得不夠細。另外兩名受害者的家屬聯繫方式也要找到,我親自去走訪。」

  呂邦政愣了一下:「廳長,您親自去?」

  「受害者家屬等了五年,連個說法都沒有。我不去,誰去?」

  江一鳴反問道。

  「……」

  呂邦政沒有再勸,轉身快步離開了檔案室。

  第二天一早,趙建海如約來到江一鳴的辦公室。

  這是個五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削,已有少數頭髮變白,眼皮耷拉著,像是常年熬夜落下的毛病。

  「江廳長,您找我。」

  趙建海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帶著幾分謹慎。

  「老趙,進來坐。」

  江一鳴從辦公桌後起身,給他倒了杯茶,說道:「把你從後勤處叫過來,沒耽誤你手頭的工作吧?」

  「沒有沒有。」

  趙建海慌忙接過茶杯,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尷尬道:「後勤處的事就是整理檔案,不忙。」

  「我今天找你來,是為了五年前那起連環搶劫案。」

  江一鳴沒有繞彎子,說道:「你是當時現場勘查組的組長,對那三起案子的現場情況最熟悉。我想聽你親口說一說,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

  趙建海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他低頭抿了一口茶,像是在整理思緒,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第一起案子發生在五年前的春天,當時江城還下著雨,死者是個女白領,晚上九點多下班回家,走在一處沒有燈光的巷道時被人從背後勒死。隨身背包被翻過,現金和手機都被搶走了。現場沒有留下明顯的指紋和腳印,再加上下雨,很多痕跡被沖刷掉了,但我們在死者指甲縫裡提取到了微量皮屑組織,當時送檢了,DNA比對沒有匹配到資料庫里的任何人。」

  「第二起案子呢?」

  「隔了兩個月不到,也是下雨天,一家超市的老闆光著身子死在了家裡,原本計劃第二天存到銀行的二十多萬現金也不見了,屋裡有打鬥的痕跡,有第二者的血跡存在,經過核查,與第一起案件的DNA樣本一致,確認是同一人所為。」

  趙建海喝了口水,回憶道:「第一起案件在江城市已經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好在是小範圍的,可第二起案子一出,整個江城都炸了鍋。這個兇犯太過猖狂了,竟然連續兩個月作案兩起,絲毫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視,責令省公安廳限期破案,省廳決定提級辦理,由我們省公安廳直接牽頭,成立專案組,並由時任刑偵總隊隊長王立林親自掛帥,從全省各地抽調精幹力量,全力偵辦此案。然而,未等我們查出更多線索,第三起案子就發生了。」

  「第三起案子發生的時間距離第二起案子不到三周,同樣是下雨天,死者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性計程車司機,被人發現死在自己的車裡,頸部有明顯的勒痕,車內的現金和手機被洗劫一空。」


  趙建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細節。

  「第三起案子最蹊蹺。死者凌晨兩點多在城郊接了一單長途,車子開出去不到十分鐘就被劫了。屍體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車子被丟棄在離案發現場三公里外的一個廢棄廠區里。車上提取到的指紋和DNA,跟前面兩起案子都不匹配。」

  「不匹配?」

  江一鳴詢問道:「你是說,第三起案子的兇手跟前兩起不是同一個人?」

  「從物證角度來看,確實不匹配。」

  趙建海放下茶杯,語氣里透著無奈道:「但當時專案組的意見很統一,認為這三起案子是同一伙人乾的,因為作案手法、作案時間、目標選擇都有相似之處。而且第三起案子的現場勘查中,我們發現了一些跟第二起案子類似的痕跡特徵。所以當時大家傾向於認為,第三起案子的物證可能是受到了污染,或者兇手換了作案工具,比對結果才出現了偏差。不過……」

  「不過什麼,把話說完。」

  江一鳴鼓勵道:「放心,今天的談話內容,只限於你我二人知道。」

  趙建海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說:「就是第三起案子,那個計程車司機的案子。我當時去現場進行仔細勘查,在他右手掌心發現了一道很淺、但形狀規整的劃痕,不像是搏鬥時胡亂抓撓所致,倒像是被某種帶有稜角的硬物刻意擦傷留下的。而且,我反覆檢查過他那輛車的內飾,發現前排副駕駛座椅的靠背角度,和正常乘客乘車時習慣調整的狀態不太一樣。一般來說,無論是司機還是乘客,為了乘坐舒適,坐副駕駛的人都會下意識地把靠背調到相對靠後的傾斜位置,但那輛出事的計程車,副駕駛靠背卻被調整得筆直朝前,幾乎與座椅底座呈九十度角,這非常反常。」

  江一鳴的眉頭微微皺起,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這意味著什麼?把你的推測說出來。」

  「這意味著那天晚上,計程車里可能不止兩個人。」

  趙建海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說道:「副駕駛座上很可能還坐了第三個人,而且這個人要麼個子不高,不需要後仰的空間;要麼就是有意將座椅調直,刻意給後排留出更多的活動或隱藏空間。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與最初『司機與後排乘客發生衝突』的簡單推論存在矛盾。」

  江一鳴的目光在趙建海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問道:「當年你把這些細節觀察和你的推測,都原原本本寫進正式的現場勘查報告裡了嗎?」

  趙建海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最終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與些許慚愧:「沒有。當時王總隊長已經在內部會議上定了調子,明確指示按『連環作案』的方向推進偵查。我那時候只是個勘查組的組長,人微言輕,如果硬要在報告裡提出這種指向不同可能性的細節,不僅不會被採納,反而很可能被扣上一頂『擅自發揮』、『干擾偵查方向』的帽子。所以……我選擇了保留。」

  江一鳴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流露出責備的神色,也沒有說出「你應該堅持」這類站在事後立場上的輕鬆話語。

  在體制內待過足夠年頭的人都清楚,一旦案子已經被主要領導拍板定下了偵查方向,形成了一種強大的共識和路徑依賴,下面具體辦事的人即便心存疑慮、掌握了不同線索,也很難憑一己之力扭轉整個局面,貿然提出異議往往意味著職業生涯的風險。

  「其實,當時王廳長之所以不願意接受這個方向,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趙建海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是否合適。江一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趙建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才繼續說道:「當時第三起命案發生時,王立林親自帶隊,第一時間趕到,經過初步勘察後,他當場就判斷,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與前兩起高度相似,應該併案處理。不過,當時由於時間緊,並沒有進行更細緻的現場取證,所以得出的結論並不是很準確,這個是很常見的事情,問題出就出在這件事受到了上級的高度重視,在我們警方還沒有明確結論之前,時任廳長邱大成就一個電話把王立林廳長叫了過去,一起向省領導匯報。」

  「匯報會上,王立林就把初步勘察的情況和結論做了簡要匯報,省領導當場就拍了板,要求儘快破案。邱廳長就帶著王立林回來之後,立刻召開了專案組會議,把省領導的指示傳達下去,要求全組上下統一思想,集中力量,按照已經確定的連環作案方向全力攻堅。這樣一來,整個專案組的偵查方向就被徹底鎖死了,當新的線索出現時,王立林也將其否定了,因為一旦承認新線索可能指向不同方向,就等於變相承認當初向省領導匯報的結論存在偏差,而那時一位副廳長即將退休,而他是呼聲最高的接任人選之一,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可能被視為「工作失誤」或「判斷偏差」的記錄,都可能成為競爭對手攻擊他的把柄。所以,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那條線索沉下去。」


  「最終,這三個案子被強行併案處理,以連環殺人案的結論開啟了漫長的偵查,然而,由於方向從一開始就存在偏差,導致後續投入的大量警力和資源,都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始終無法觸及真相的核心。最終,這起案子拖了五年,依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突破,成了一樁懸而未決的積案。」

  趙建海如實匯報,他之所以願意說出真相,是因為他知道江一鳴並不喜歡王立林,否則也不會把他分管的刑偵總隊交給呂邦政負責。

  當然,他也有私心,當時他堅持三起案件不能併案處理,但王立林強行壓下了他的意見,還把他狠狠批評了一頓,說他「缺乏大局觀」,甚至在王立林當上了副廳長後,直接把他從刑偵總隊調到了邊緣部門,一待就是好幾年。

  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既是對自己專業判斷被否定的不甘,也是對王立林為了個人仕途而犧牲案件真相的憤怒。如今江一鳴既然問起,他自然要把當年被壓下去的話,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短暫的沉默後,江一鳴用堅定的語氣打破了寂靜:「老趙,這起連環殺人案,從今天起,就正式交給你負責重新跟進。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你需要把案子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重新梳理核查一遍,每一個疑點、每一處矛盾、每一種可能性,都要清晰羅列和評估。」

  趙建海愣了好幾秒,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手裡的茶杯微微顫抖,差點沒拿穩:「廳長,您是說……讓我來牽頭,重新調查這起案子?」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是讓你一個人單打獨鬥去查,是讓你牽頭負責。」

  江一鳴的語氣依舊平穩,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說道:「專案組的人手由你來挑選,廳里各相關業務部門的技術骨幹和偵查員,只要你覺得有必要,都可以隨你調用。至於你的工作安排,你的編制暫時轉到刑偵總隊,以便於你全權協調處理此事。」

  趙建海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情緒一時翻湧,半天沒能組織出完整的語句,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多年未曾有過的銳利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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