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歸途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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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氣是最先鑽進鼻腔的。

  不是新鮮傷口那種帶著溫熱的腥,而是混雜了福馬林的刺鼻、硝煙的焦糊、酸腐汗臭與失禁尿液的溫熱,像一堵濕冷粘稠的牆,從車廂深處漫過來,死死捂住人的口鼻。

  張宇坐在搖晃的火車硬座上,感覺這股氣味已經滲進了骨頭縫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處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虎口和指腹的破皮還在滲著血珠,混著乾涸的污漬,像一塊洗不淨的抹布。

  那污漬是無形的。

  是手術台上凝固的暗紅,是鐵籠里孩子們蜷縮的汗味,是被活摘器官的孩子睜著的空洞眼白,是他抱著那個小女孩時,她失禁在他肩頭的溫熱濕痕。

  這些東西像附骨之疽,鑽進他的指甲縫,嵌進他的掌紋里,怎麼搓都搓不掉。

  「操!」他猛地低罵一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桌上半杯還有些燙的茶水晃了晃,杯壁凝著的水珠滾落在滿是劃痕的木桌上。他一把抓過杯子,將剩下的水狠狠潑在手上。

  卻怎麼也壓不住他掌心灼燒般的「不潔感」。

  他開始發狠地搓洗,指節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刮一層老繭。

  指甲縫要摳,關節處的褶皺要反覆揉,掌心的紋路要搓得發紅髮熱,連手背的皮膚都被磨得泛起了白。

  水珠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很快,破皮的地方滲出血來,混著冷水,在桌面上積成一小灘淡紅的水窪。

  「夠了,張宇。」

  沙啞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濃重的疲憊,卻異常清醒。

  李富貴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泛著青黑,整個人像一根被水泡透又曬乾的老木頭,卻依舊挺直著腰。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棉布手帕,邊角已經洗白起毛,遞過來時,手背上的擦傷還結著痂。

  「擦擦。」李富貴的目光落在他通紅滲血的手上,「有些東西……光靠水,洗不掉。」

  張宇的動作猛地停住。水珠從他指尖墜落,砸在那灘淡紅的水窪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李富貴,裡面翻湧著痛苦和迷茫,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洗不掉……那怎麼辦?」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八十七個孩子……二十一個被活摘了!我們才救回三十四個!我抱著那個小丫頭的時候,她那么小,嚇得尿了褲子,可我……」

  他的喉頭哽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只能徒勞地在滿是褶皺的褲腿上蹭著手,仿佛這樣就能擦掉那些無形的血污。

  李富貴轉頭望向窗外。

  濃黑的夜像化不開的墨,只有遠處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燈火,很快又被黑暗吞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宇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在靜水潭裡,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洗不掉,就帶著。」

  他說,「記住皮帶抽在鐵籠上的脆響,記住那些孩子在籠子裡睜著的眼,記住裹屍袋拉上時那片死寂的空洞……記住這些,用這雙手,把剩下的畜生揪出來!把那個『教授』,還有一觀道那些雜碎,全部連根拔起!這才是我們該做的。」

  張宇怔住了。

  他看著李富貴的側臉,昏黃的車燈從窗外掃過,照亮他下頜線的冷硬,也照亮他眼底那點沒被疲憊熄滅的星火。

  那星火很微弱,卻在濃夜裡格外清晰。

  自我厭棄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縫,有光透了進來。

  他顫抖著接過那塊手帕,緊緊攥住。粗糙的棉布磨著掌心的傷口,刺痛感順著手臂爬上來,卻奇異地帶來了清醒。

  他不再搓洗,只是把那點刺痛和李富貴的話一起,攥進了手心。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火車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像在數著時間。

  王大寶靠在椅背上,頭歪向一邊,睡得很沉,眉頭卻緊緊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人搏鬥。

  角落裡,幾個津門來的女幹警抱著孩子,動作輕柔地拍著,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天快亮的時候,火車開始減速。


  窗外的夜色慢慢變淡,從濃黑變成墨藍,又透出一點魚肚白。

  車廂里的人陸續醒了,沒人說話,只是默默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或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四九城站到了。

  車門剛一打開,清冷的晨風就涌了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喜交織的氣息。

  站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陳振華穿著深色中山裝,眉頭緊鎖地站在最前面;

  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和保溫箱,白色的大褂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民政部門的同志手裡拿著登記本,眼神里滿是焦灼。

  人群很安靜,沒人說話,只有偶爾的低語和壓抑的抽泣,氣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李富貴率先下車,他的鞋子踩在站台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夜未眠讓他的肩背有些佝僂,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大寶扶著李振成跟了下來,李振成腿上的紗布被血水浸得有些發黑,走路時還在微微踉蹌,卻死死咬著牙,沒哼一聲。

  他們身上的硝煙味和血腥味,混進了站台上的消毒水氣息里,像一滴墨落進清水,瞬間染開了肅穆。

  緊接著,津門的醫護人員和女幹警們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下車。

  每個孩子都被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小臉上也洗得乾乾淨淨,但那份驚魂未定卻藏不住。

  有的孩子蜷縮在大人懷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卻空洞洞的,像受驚的幼獸;

  有的孩子小聲啜泣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個在手術台上被救下的小男孩,被一個圓臉的女護士抱著。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脖頸處的皮膚松垮垮地堆著,胳膊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新舊交疊,看得人心裡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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