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就是這個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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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富貴一時間腦海里不禁想起了前世他上學時被迫嘗試豆汁時,那股發酵過度的酸餿味像一把鏽刀,生生刮過喉嚨的每一寸黏膜,最後在胃裡翻江倒海的滋味。此刻晨風捲來熟悉的氣味,鼻腔本能地收縮,連帶著太陽穴突突直跳。

  「要不換個地兒?」話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前頭巷子我記得有一家煎餅攤,聽說面醬熬得地道......」話音未落就被王大寶拍在副駕上的手掌截斷,震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都跟著晃了晃。

  「小老大!」王大寶的眼睛瞪的前所未有的大,巴巴的看著李富貴,「您這是要斷兄弟念想啊!您瞧瞧那銅鍋里咕嘟冒泡的豆汁兒,焦圈兒在油鍋里打著轉兒,還有那現切的水疙瘩鹹菜......」他故意深吸一口氣,喉結誇張地上下滾動,「這味兒,比咱們在冰城最後一天的那頓鐵鍋燉還勾魂!」

  李富貴的目光掃過店門口蒸騰的熱氣,幾個穿汗衫的老爺子正就著豆汁兒高談闊論,竹椅與青石板碰撞出熟悉的聲響。記憶突然翻湧——前世他就看過不少短視頻上的美食博主如何安利這個「豆汁兒」,那些博主也是這樣興奮地搓著手,說這是融入京城的必修課。可那酸澀刺鼻的液體,至今仍是他味蕾的噩夢。

  「我真消受不起這玩意兒。」李富貴扯了扯領口,開著的車窗送來的涼風都壓不住額角的薄汗,「你自己去吃,我在車裡等......」

  「別介啊!」王大寶已經半個身子探出車窗,衣服下擺掃過李富貴的手背,「您忘了冰城那回?要不是我硬拉著您嘗鐵鍋燉,您能知道酸菜配五花肉的妙處?」他突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懇求的語氣,「再說了,咱們可是出差了一個多月,您就當滿足我一個小小心愿還不成嘛?」

  「下不為例。」李富貴熄了火,鑰匙在掌心轉了個圈,「而且我只吃焦圈,豆汁兒......」話還沒說完他就瞥見了王大寶那已經蹦下車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算我捨命陪君子。」

  李富貴剛跨出車門,鞋底碾過青石板路上殘留的煤渣。街邊槐樹的新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公共食堂掛著的「厲行節約 反對浪費」標語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排隊的人群里,穿藍布工裝的工人攥著搪瓷缸,扎羊角辮的姑娘背著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帆布包,影子在朝陽下拖得老長。

  他抬手鬆了松上衣領口的風紀扣,混著焦圈油香與豆汁酸餿的氣味,如同無形的網,裹住了他——那氣味濃得化不開,像極了冰城地窖里醃酸菜的大缸突然掀開蓋子,酸氣直往鼻腔深處鑽。

  喉結不受控地滾動了一下,李富貴的腳步僵在原地。記憶中翻湧的酸澀感讓他本能地往後撤了半步,後腰撞上身後推著二八自行車的老師傅。「同志,借過借過!」老人頭戴的灰布鴨舌帽歪了歪,車把上掛著的鋁飯盒隨著車身晃動,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驚飛了腳邊啄食的麻雀。

  反觀王大寶,早如離弦之箭般扎進隊伍里。他的衣服下擺還在風中揚起,人已經扒著木頭櫃檯跟老闆熱絡地攀談起來。「喲呵!劉師傅,您這銅鍋還是老樣子,咕嘟得比他們廠里的汽笛還準時!」他的聲音混著店內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傳出來,「兩碗豆汁兒!焦圈兒多來倆!鹹菜絲兒可得給兄弟多擱點,出差了一個月,嘴裡都淡出鳥來啦!」說著還回頭沖李富貴擠擠眼,仿佛絲毫沒有注意到李富貴那對這個他口中所謂的美味忌憚無比的臉色。

  李富貴望著店門口懸掛的「公私合營老劉家豆汁兒」木牌,看著王大寶踮腳往店內張望的背影,鼓足勇氣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喉頭的抗拒咽下去,抬腳踩過門檻。木門軸發出吱呀的嘆息,門楣上貼著的標語邊角微微捲起,仿佛也在笑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等兩人端著托盤在油膩膩的小方桌前坐下,王大寶迫不及待地捧起那碗灰綠色的豆汁兒,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酸香,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表情。

  他也不用勺,直接湊到碗邊,「吸溜——」一聲,就是一大口滾燙的液體滑入口中,喉結有力地上下滾動,發出滿足的喟嘆:「啊——!舒坦!就是這個味兒!魂兒都回來了!小老大你是不知道,在冰城哪都好,就是這伙食啊,吃得我嘴裡能淡出鳥來!還是咱們家這豆汁兒夠勁兒,提神醒腦!」

  李富貴坐在他對面,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同樣冒著熱氣的「生化武器」。碗裡灰綠色的液體微微蕩漾,那股子混合著發酵酸餿氣的獨特味道,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直衝天靈蓋。光是聞著,他就感覺胃裡一陣不適的翻騰,仿佛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捏他的胃口。他下意識地把碗往遠離自己的方向推了推,仿佛那是什麼危險品。

  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個炸得金黃酥脆的焦圈,蘸了點鹹菜絲兒,謹慎地咬了一口。嗯,焦圈酥脆咸香,這個還行,能壓壓驚。

  王大寶正吸溜得歡,一抬眼,正好看見李富貴把他那碗豆汁推開的動作。他嘴裡還含著一口,含糊不清地問:「嗯?小老大,你不喝嗎?」他咽下那口豆汁,看著李富貴面前幾乎沒動過的碗,又看看李富貴那略帶嫌棄又強裝鎮定的表情,瞬間明白了,樂了,「嘿!小老大,原來你也有怕的東西啊,這多好的東西啊!暴遣天物,暴遣天物。」

  李富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拿起旁邊的白開水灌了一大口,好像剛才只是聞聞味道就「中毒」了似的。「少來!這玩意兒,」他嫌棄地指了指那碗豆汁,「喝一回躥一回稀,比吃巴豆還立竿見影。你那腸胃是鐵打的,我可消受不起。」 他光是看著就能想起前世喝的那次後的慘痛經歷,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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