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假如陛下再也沒有回來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年輕的帝王目不轉睛地看著名滿江南的術士進行招魂。

  他的目光太專注,又太熾熱。

  令宋循汗濕了後背。

  景耀帝普及了教育,如今的世道若是沒點真本領,他也不會以此謀生,更不會名揚天下。

  宋循細細感受著周圍的風聲、泥沙滾落之聲。

  人死後,也會有靈的存在。

  一刻、兩刻……

  他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卻捕捉不到先帝的一縷氣息,好像他在此方世界最後的一點痕跡都被抹去。

  天子很是安靜。

  隨著儀式的開始,他便覺得陣陣耳鳴聲傳來,尖銳的鳴顫聲中,混雜著宛如哭訴、低泣,但又模糊不清,毫無意義的低喃。

  晏承裕不禁抱了一點期望,他仔細地感受著與眾不同之處。

  天下人人都說他得天所授,是神仙轉世,為何苦於搜尋這等術士。

  倒也沒聽說過天子沉迷修道之事。

  可稍稍知情的,便知道這樣枯燥乏味、日復一日的追尋,景耀帝已堅持了一十六年。

  晏承裕的眼裡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他想,也許這次就是不同的。

  我不求父父死而復生,只求能問問他,安好否?

  有無想魚兒?

  魚兒很想你。

  他幾乎凝成實質的目光令宋循沒有停歇地招魂,然而他只是在做無用功。

  宋循從喉間溢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隨後跪在了天子面前,欲言又止。

  景耀帝的目中亮光一寸一寸熄滅,他張了張嘴,不知說些什麼。

  「殿下,草民無能。陛下縱橫捭闔,睥睨天下,許是入了天宮做了神仙。草民雕蟲小技,不得陛下回應。」宋循低著頭,餘光瞥見天子消瘦的臉龐,還有黯然的神情,猶豫地撒了謊。

  今朝也不知曉,明熙景耀父子情深,殿下御極多年,卻仍自稱為孤,尊先帝為皇。

  1002看著自己的崽。

  面色蒼白,曾經飽滿的雙頰乾癟下來,亮如繁星的眸子只剩沉沉的黑。

  這雖然無損他極其優越的面容,可1002不喜歡。

  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他知道的,小胖崽也知道。

  可這十幾年來,小胖崽不也這樣做嗎?

  這是心魔。

  這是執念。

  這是一個孩子對父親最真摯,最濃烈的愛意。

  時間似乎在此時凝固,宋循放輕了呼吸,他知道當今仁善,不會遷怒於他。

  宋循只是敬愛這位殿下。

  此刻,他已經不敢亂動,只聽見上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哀切的:「下去吧。」

  天子愛民如子,天縱奇才,宵衣旰食,國中百姓一提到他,便是說不完的誇讚,更有無盡的憐惜心疼。

  民間長生祠蓋了一座又一座,宋循也是天下的忠實信徒。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這句話並不在天子身上應驗。

  倘若他眉頭皺一皺,百姓便要憂心不已;倘若他雙眼彎一彎,百姓都要敲鑼打鼓。

  現在的景耀帝,聽著聲音,那哀切都要流於表面。

  宋循冒著大不韙,遵從本心又撒了個謊:「殿下莫要心灰意冷,草民敢篤定,陛下是去了天宮。」

  景耀帝垂眸,他想笑一笑,想說句話,可喉間有些哽住。

  只怕一張嘴,便是泣音。

  父父的去處,世間怕是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了。

  他早在十六年前,便永遠地離開了我。

  血肉軀體,都成了供我汲取的養分,叫我,如何不恨自己?

  叫我如何能放下?

  往日我只想騙騙自己。

  宋循走了。

  年輕的帝王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冰棺中伏了一會,漸漸哭出聲。

  他已然二十二了,可對父親的孺慕從未消退,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思念。

  滿腹閒愁,數年禁受,天知否?


  天若是知我情由。

  怕不待和天瘦……

  世間最最深愛我的人,因我而死。

  紫宸殿,又一夜燃燈到天明。

  晏承裕不曾合眼,站在殿前吹了一夜的冷風,姜元興乞求、勸慰都得不到一絲回應。

  百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又去請吳中和。

  吳中和被人攙扶著來的時候,天子卻回過頭來,對著他清朗一笑,燦爛明媚:「大伴,挑個好日子,將父父下葬了吧。」

  拐杖砰地一下砸在了地上。

  姜元興哭爹喊娘地衝出來,抱著景耀帝的腿哭嚎:「您這是做什麼?陛下若是在世,也是希望殿下長命百歲……」

  晏承裕無奈地替他擦了眼淚,輕聲道:「孤只是想明白了,伴伴莫哭。」

  吳中和一直沒有說話,愣在原地。

  姜元興是不信的。

  可天子下了決心,晌午之前便扶棺出了皇宮。

  朝臣早已建好了皇陵,然而幼帝登基之時,便趴在棺上不肯下葬,一十六年,朝臣早已習慣了。

  不管京中掀起多少波浪,晏承裕卻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地走進皇陵。

  他為父父蓋上了最後一抔黃土。

  皇陵葬得不僅僅是明熙帝的屍體,還有小胖崽天真無邪的心。

  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眼神中,景耀帝輕快無比地念著詩回了宮,他看起來想得太明白了:「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此後,景耀帝大刀闊斧地開始了改革,好在天子得民心,朝臣又都是他的擁躉,一切都很順利。

  景耀一十八年,帝制改革,天子過繼平王之孫為嗣。

  景耀二十年,帝崩,年二十六,舉國同悲。

  同年,宦官吳中和、姜元興,自絕宮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