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51春江水暖鴨先知
第152章 春江水暖鴨先知
陽光透過樹叢，斑駁的光影打落在臉上，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溫熱的氣息。
氣氛如此正好。
林驍怎麼可能見好就收？
於是嘴巴賣力，手也不閒著，開始無聲無息地往韓希熙身上攀爬。
異樣的電波傳導到希希的身體，叫她猝不及防地一抖。
然後就猛地抓住了他的賊手，同時身體後退，乜斜著雙眼看著他。
「林先生，過分了啊？」她舉著賊手道。
「……」
林驍翻臉無語，「韓小姐，你這才叫翻臉不認人呢！剛才親得挺投入，轉過臉我又成『林先生』了是吧？」
韓希熙卻一點不覺得窘迫。
小臉紅撲撲的，卻笑得俏皮：「最終解釋權在我，有什麼意見？」
林驍無語。
攤上這麼個雙子座的老婆，翻臉比翻書還快，只能認栽。
兩人在泉水裡泡了一會兒，繼續登山。
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林驍在超市里還買了一些麵包、零食、飲料之類的，便在山坡上找了塊空地，一邊沐浴春天的陽光，一邊享受久違的平靜。
就這樣一直待到四點多，日色西斜。
林驍說了三次回家，韓希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跟他往山下走。
坐上車，循著鄉間小道重新返回人類世界。
到鎮上，等紅綠燈時。
韓希熙看見了三五成群的學生，背著厚重的書包在馬路上打鬧，還有些玩著手機、抽著煙，滿口污言穢語。
韓希熙不禁皺眉：「這些是鎮上初中的學生嗎？」
林驍往外瞟了一眼：「對，周日下午返校，然後在學校住一個禮拜，周五下午放學回家！」
韓希熙點點頭，表情卻依舊嚴峻。
「這些學生怎麼……」
「沒有個學生樣？」林驍接話，他看懂了韓希熙的吃驚。
希希不太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林驍笑了笑。
紅燈過去，他輕踩油門，汽車重新啟動。
「你上大學之前，住過校嗎？」林驍問。
「嗯……沒有！」
「那你知道，為什麼鎮上的初中是寄宿制的嗎？」
韓希熙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試探回答：「難道不是因為學校離家遠，上下學遠嗎？」
林驍輕輕一笑：「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而且還不是主要原因！」
韓希熙有些詫異，問：「那主要原因是什麼？」
林驍輕輕嘆了口氣：「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鄉鎮生活的家庭大多忙於生計，父母要麼外出打工，要麼留在家裡的也在工廠上班，每天起早貪黑，根本沒時間照顧孩子。
「二是十幾歲的孩子已經不服管了，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一個手機就能知道世界的繁華。」
林驍頓了頓，又道：「這些少年雖然生活在鄉鎮，可是視野卻早就被抖音里的紙醉金迷衝擊得不行，一個個都很早熟，嚮往外面的世界。要是不把他們關在學校里，每天上下學路上發生點什麼根本無法掌控，出大事了沒人負得起這個責！」
韓希熙越聽眉頭皺得越高。
顯然是被這幾乎「第三世界」的生活，嚴重衝擊到了世界觀。
猶豫片刻，她問：「你也是從初中就開始住校嗎？」
林驍點點頭。
「可是初一也才十二三歲，能照顧得了自己？」
「那怎麼辦？農村的孩子沒有選擇！」
林驍苦笑起來，「不過我還好，我們家在縣城邊上，雖然也是從初中就開始住校，但是學校條件還是不錯的，可以一人睡一張床。」
韓希熙聽得好不吃驚。
她理解，一個人睡一張床是最基本的，沒想到在林驍嘴裡，這卻是條件好的表現。
林驍繼續道：「賈凱你知道吧，我高中同學，過年的那次同學聚會就是他組織的。」
韓希熙點點頭。
雖然沒見過面，但她知道這個人，上次同學聚會她還讓林驍開著免提，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聚會實況。
林驍道：「他家在安陽特別偏遠的一個村子裡，爸媽都在廣佛打工，他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住校，還是那種二三十個人一個小房間的大通鋪，得兩個人睡一張床。」
韓希熙聽得愈發震驚，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
「三年級？那不才八九歲？」
「對啊！」
「我這個年紀……外婆還得哄著我上學呢……」
她越說聲音越低，好像做錯了事一樣。
林驍見狀，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感慨起來：「你生活在城市裡，爸媽雖然工作忙，但物質條件肯定是不缺的。外公外婆也都是高知，能給你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資源。但這些在鄉下，都是痴心妄想，這裡最重要的絕不是培養孩子，而是掙錢、生存。
「人生就是這樣，你不以為然的起點，很可能是別人奮鬥一輩子都趕不上的終點。農村的孩子想要出頭很難，如今越來越難。我上學的那個年代，家長和老師還會一直教，要好好學習，靠知識改變命運。
「那時候網絡不發達，我們也沒有別的渠道去了解世界，所以對家長的話都奉為圭臬。可如今進入了網際網路時代，孩子們人手一個手機，抖音里都是香車寶馬和一夜暴富……
「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孩子們根本不再相信『知識改變命運』這套邏輯，所以他們的人生目標，早就不是上大學、當白領，而是傍大款、當網紅，要麼就是天天嚷嚷著躺平。
「這幾年，鄉鎮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明明家家戶戶條件都好了，上學再也不是難事，可中小學的輟學率卻一年比一年高，街面上的閒散人員越來越多……」
林驍徹底打開了話匣子，越說語氣越沉重，最後不由得連連嘆氣。
好半天。
他才意識到副駕上的希希已經許久沒說話了，不由得一笑。
「我說這些，你是不是不喜歡聽？」他問。
韓希熙卻是鬆弛一笑：「沒有啊，我喜歡聽！」
林驍詫異：「你喜歡聽這些？」
韓希熙認真地點點頭：「我之前只知道你去鄉鎮，工作很辛苦，但說實話，我不太明白基層工作的重點在哪裡。但現在聽你說這些，我就有點明白了！」
「哦？說來聽聽？」
「嗯……隨著我們國家這些年的飛速發展，脫貧攻堅也取得了史無前例的成就。」
韓希熙認真道，「現在的農村，人們基本上不用再為吃飽穿暖發愁了。但是物質條件提升了，精神追求卻沒跟上，這就是當前鄉鎮面臨的一個很現實的矛盾！」
韓希熙試著理解：「隨著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城市與鄉村的距離拉得只隔著一個手機屏幕，這種矛盾就變得越來越突出。越是這樣，越需要一些現實的正面引導，基層工作也才更有意義，也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林驍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韓希熙繼續道：「你努力發展經濟，發展旅遊業，其實是想創造更多崗位，既讓這些迷茫的學生將來進入社會後能在家鄉紮根，也可以讓那些在外務工的家長回家發展，又能掙錢，又能管孩子，讓孩子們能感受家庭的關愛，而不是只能在網絡上尋求刺激和慰藉！」
林驍有些感慨。
他真的沒想到，城市裡長大、如今又身處光芒萬丈娛樂圈的韓希熙，還能對這個現實的世界保持著一份同理心。
「哥哥，我說得不對嗎？」韓希熙見他不說話，有些自我懷疑。
「沒有，你說得很好，很對！」
林驍笑道。
韓希熙鬆了一口氣，也笑了起來。
林驍覺得奇怪：「你這個笑是什麼意思，被誇獎這麼開心啊？」
韓希熙歪了歪頭，表情得意。
「是開心，但不是因為被你誇了開心！」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自己了解你更多了一點，離你更近了一些！」
這個回答，讓林驍愣住。
和她對視一眼，兩人笑意溫柔。
……
回到吉利花園。
林驍謹守一個追求者的自覺，沒有死皮賴臉上樓。
韓希熙自己上樓。
進家門，發現老爸已經去了宜州，家裡只有老媽一個人在。
「回來啦……小林呢，怎麼沒上來？」劉麗芸問。
「他回家了！」
「哎喲，吃完飯再走唄，這有什麼可著急的……」
劉麗芸不由得抱怨，「看我準備了這麼多菜，我們倆哪裡吃得完，我又得放冰箱！」
一邊說著，一邊收拾忙碌。
連女兒什麼時候來了廚房都不知道。
下一刻，一個溫軟的懷抱從後背親昵地環繞過來，叫劉麗芸一愣。
她常年忙於工作，女兒上初中之前都住在外婆家，和他們兩口子根本不親近。
別家母女處得跟姐妹倆似的。
到他們這，兩個人卻生疏得像後媽繼女一般。
這兩年，母女關係才親近了一些，但也遠遠不到摟摟抱抱的地步。
劉麗芸不由得詫異，隨即又擔心起來，這孩子別是又出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跟小林吵架了？」她問。
「沒有……」
韓希熙語氣輕柔，帶著些許撒嬌。
劉麗芸更擔心了：「那是怎麼了？網上又有人罵你了，還是你公司又整什麼么蛾子了？」
韓希熙還是搖頭，笑道：「沒有，我就是……突然覺得你很好！」
這話叫劉麗芸猝不及防的一愣，菜刀差點掉砧板上。
「這孩子……」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哦！」韓希熙從身後探過頭來，語氣俏皮。
「嗯，你問。」
「我爸明明那麼喜歡兒子，為什麼當初你們生完我之後，不再要一個？」
韓希熙一臉自戀，「是不是因為太愛我了，怕再生一個，我會受到冷落啊？」
劉麗芸聽得大驚，跟看智障一樣看著自己的傻女兒。
「你在胡扯什麼！你出生的時候，計劃生育政策還沒取消呢，我跟你爸再生一個，那工作還要不要了？」
「？？？」
韓希熙直接傻住，合著剛才白自我感動了。
劉麗芸還在攻擊：「你們呀，也就是看現在生孩子隨便生，才產生了生育政策一直如此的錯覺。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計劃生育雖然不像早些年那麼嚴格了，但體制內管得還是挺嚴的，你爸又是農村考出來的，循規蹈矩的，再想要兒子也不敢輕易越紅線啊！」
說著，突然臉色一變，狡黠地瞥向自家女兒。
「怎麼，你和小林都聊到生孩子的事情了？」劉麗芸滿眼期待。
「沒有，你想哪兒去了！」
「還不好意思！」
劉麗芸大笑起來，「現在政策放開了，可以生！你難得這麼年輕結婚了，正好三年抱倆，早生早恢復，回頭媽幫你帶，一點不耽誤你的事業……」
劉主任越說越興奮，連砧板上的醬牛肉都不香了。
韓希熙被打趣得滿臉通紅。
一想到要和林驍生孩子，就又難為情又期待，扭捏半天跺著腳跑了。
劉麗芸一看女兒這架勢，眼睛透亮：嘿嘿，有戲！
……
第二天，周一。
開完班子會，林驍就跟條尾巴似的，跟著秦正剛進了辦公室。
「有事？」秦正剛看這架勢就明白了。
林驍沒說話，先把門關上了。
這把秦正剛嚇得從靠椅上直起腰來：這是有大事！
林驍頓了頓，才正色道：「秦鎮，老鴨山必須要開發！」
秦正剛懵了好一會兒。
「你這沒頭沒腦的……老鴨山的事，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林驍正色道，「但那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網上有句話叫『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關振山的案子的確是潮白鎮的一個污點，但不能因為這個污點，就放棄老鴨山這麼好的自然風光資源，白白放著好幾億的財政收入不要！」
聽到這話，秦正剛眼神徹底亮了。
「你等會兒？好幾億？！」
「三個億起步！」
林驍一本正經道，「原坪市有個天然溫泉，也就不到200平的水池子，建度假村賣地賣了8000萬，這還是12年前的價格。原坪那個地方，位置雖然不能算偏，但比起咱們潮白鎮可差遠了，離寧海市中心就五十來公里的距離。
「現在高速也馬上要動工了，要是把老鴨山開發起來，以後市里人想來休閒，一腳油門半個小時就能泡到池子裡……這地段、這資源，賣3個億多嗎？」
秦正剛臉色徹底亮了。
他是實幹型鎮長，對於地價其實是很敏感的。
只不過因為老鴨山的歷史因素，他在任這些年，壓根沒想過這張牌。
所以才對那一泡溫泉的價值毫無概念。
現在經林驍這一點撥。
他立馬意識到，自己管轄的土地上實實在在埋了個金疙瘩。
他一時興奮，可很快又冷靜了下來。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是這塊地，不能碰！」秦正剛面色為難。
「有什麼不能碰的！」
林驍笑意豪邁道，「前些年房地產市場火熱，市面上熱錢多，賣地、建廠都能掙錢，老鴨山開不開發當然都無所謂。
「可現在大環境這麼緊張，發展經濟是第一要務，市里、縣裡半個月一調度，領導們拿著GDP數據拍桌子，為什麼？不也是因為經濟增幅壓力大嗎？
「這種環境下，還講究什麼影響不影響、站位不站位的？只要能招來商引來資，對當地發展有益，符合國家發展大局，那就是可以幹的事！」
一番話說得秦正剛眼波蕩漾，心思明顯鬆動了。
卻還是猶豫道：「就算我們鎮裡統一思想，要去開發老鴨山，可這麼大的事畢竟得請示縣領導，得縣裡審批才能招商引資，還得走競標流程。咱們基層幹部頭鐵膽子壯，做起事情來可以不管不顧，可縣裡領導一個個仕途通達，考慮的東西可就多了，他們能同意？」
林驍一聽這話，就知道秦正剛被他說動了，這就是成功第一步。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朝秦鎮湊近一些，笑道：「秦鎮，事在人為嘛！現在這行情，發展經濟的壓力不光在我們頭上，也在縣領導的頭上，甚至他們的壓力比我們還要大得多！
「這幾年國家限購搞得那麼厲害，其實就是不想再走土地財政的路子。那全國上下，哪些地方對土地財政最為依賴？肯定不是京州和海城這些超一線大城市，而是像宜州、安陽這種三四線小地方。
「所以，縣領導現在的財政壓力是非常大的。地賣不出去，產業又扶持不起來，這種大環境下，搞旅遊開發既綠色環保又能合規賣地，縣領導看著別的地方一到放假就人從眾，結果自己這冷冷清清的，難道就不眼饞？我就不信了！」
秦正剛嘆了口氣：「你說這麼多，還是沒說到點子上！搞好了經濟是加分項，搞不好又不會摘帽子！可要是一旦犯了原則性錯誤，那就不一樣了，那可是要影響晉升的！」
林驍連連擺手：「言重了，秦鎮！老鴨山雖然有過一段不太好聽的歷史，但歷史也只是歷史而已，當年在任的領導班子早換了，而且都換兩輪了吧？現在重新開發旅遊業，怎麼還扯到原則性錯誤上去了？」
秦正剛倒是一時無話了。
林驍又道：「不過您這番顧慮也對！我來潮白鎮半年多了，一提到老鴨山，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名字噤若寒蟬，可見當年那件事就是安陽縣和潮白鎮心裡的一根毒刺。想靠我們說動縣領導，沒那麼容易……」
秦正剛一拍桌子，深以為然道：「就是嘛，領導們又不瞎，放著這麼好的資源不去開發，肯定是有他們的考量……」
話沒說完，就被林驍打斷。
「秦鎮，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憑我們自己勢單力薄、人微言輕，縣領導未必能聽進去。」
「那你的意思是……」
「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干！」
林驍狡黠一笑，「搞旅遊開發，肯定還得文旅局的人出面，才更有可信度！」
秦正剛眼前一亮。
看向林驍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顯然是被這個年輕人活躍的腦迴路，弄得有點招架不住。
「找文旅局啊……」
「秦鎮，您和文旅局的局長熟嗎？」
「嗨！」
秦正剛笑了笑，「安陽縣就這巴掌大的地方，三天兩頭一起去區里開會，誰跟誰不熟？」
林驍一拍桌子：「那就好辦了！咱們把方局長拉下水，屬地政府和主管部門同時決定搞開發，縣領導再怎麼嘀咕，也不得不把這事慎重對待起來！」
秦正剛一聽，覺得竟然有這麼幾分道理。
「那……讓辦公室出個函，我們和文旅局坐下來會談一下！」
「唉？」
林驍擺擺手，眼神狡黠，「不能出函，這事得私底下聊！」
秦正剛又皺起眉頭來：「怎麼還私底下聊？」
林驍呲著牙道：「您是潮白鎮的一把手，開發老鴨山對鎮裡財政的好處是實打實的，就這，我說服您都費了這麼大工夫。人家文旅局又不考核經濟發展指標，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走公文，肯定是一推二五六，直接給駁回來了！」
秦正剛擰著眉頭，思考這番話。
他這人其實是個大老粗，一貫不喜文牘主義。
剛才之所以提出過函，是因為林驍到任後，促成的幾件大事都是先把文案梳理清楚，最後也確實派上了大用場。
秦正剛不是那種老頑固，有好的做法當然要學習借鑑。
只是沒想到，自己剛學會當秀才，林驍這個真秀才卻當上了兵。
這事鬧的。
「那我把方大年約出來吃個飯？」
「嘿嘿，行！」
「到時候你主攻，我輔助！」秦正剛笑道。
「喲呵！」
林驍笑了起來，「秦鎮挺潮的嘛，還知道遊戲術語呢！」
秦正剛哈哈大笑：「還不是跟我家那小子學的，天天放假在家也不知道學習，就抱個手機打遊戲，氣死個人！」
林驍跟著笑，說起和秦佳鵬同齡的弟弟林宇，兩人聊了起來。
……
秦正剛行動迅速。
周三晚上，就把縣文旅局局長方大年約了出來，三人在縣城的一家農家土雞菜館見面。
因為要談的話題敏感，秦正剛還特意要了個小包間。
縣文旅局聽著氣派，其實和潮白鎮是一個行政等級，也就是說方大年這個局長和秦正剛這個鎮長，都是正科級。
不過在一個小縣城裡來說，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兩人經常一起在縣裡開會，所以很熟悉了。
但方大年和林驍沒接觸過，卻也早聽說過這位副鎮長的大名，畢竟是上任半年，就盤活了一個爛尾樓、推動了高速出入口擴建，絕對的人才。
甚至方大年還聽說，寧海馬上要和奔達集團簽訂十幾個億的戰略合作協議。
這其中，也有林驍的功勞。
方大年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可不是草包，就算把林驍這株「青苗」的身份來歷猜了一溜夠，也不得不承認他是真有能耐——鄉鎮水很深，光靠關係是辦不成這些大事的。
本著這些了解，方大年在知道今天的飯局有林副鎮長在後，竟然還頗有些緊張。
不多時，三人坐在包間裡。
林驍客客氣氣給兩位領導斟茶，搞得方大年頗有些惶恐，自恃官高一級才勉強笑納了。
「早就聽說了林副鎮長的大名，今天終於見到本尊了！」方大年客氣開口。
「方哥別笑話我了！」
林驍不動聲色地改了稱呼，你叫我副鎮長，我叫你哥，這距離一下就拉近了很多。
秦正剛也會意，忙道：「這又不是在辦公室！這自家兄弟，才叫你出來吃飯，別鎮長局長的，聽著彆扭。」
方大年嘿嘿一笑，端杯子喝茶。
來之前就猜到會是鴻門宴，現在這上來就稱兄道弟的，他更確定了。
當下不動聲色，等這哥兒倆開口。
不多時，土雞端上了餐桌。
林驍開酒倒酒，兩個老大哥的眼神都意味深長。
三人先幹了一杯。
放下酒杯，秦正剛主導，說了些忙不忙、累不累的閒話，然後就給林驍遞了個眼神，示意可以開宰了。
林驍會意，連忙又自稱晚輩，向方大年敬了一杯。
態度謙恭，搞得方大年雖然心懷戒備，卻依舊十分受用，笑容滿面地幹了。
放下酒杯，林驍就道：「方哥，現在文旅宣傳工作也不好干吧？」
方大年嘆了口氣：「現在這大環境，什麼好干？都不好干！」
秦正剛和林驍點頭附和。
方大年嘆著氣又道：「文旅局雖然沒有經濟數據考核，但每年長假短假，市里也是要對遊客人數、旅遊收益進行排名的！安陽縣雖然不是什麼窮山惡水的地方，但旅遊資源是真的少，誰會來這兒旅遊？
「所以每次一排名，我們肯定墊底。劉縣長看著排名臉上無光，就拎著我一頓數落，讓我們文旅局加大宣傳之類的，這不是為難人嗎？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咱們縣就這個硬體條件，我這文旅局想宣傳也得有東西宣傳啊！」
說著，又是嘆氣連連。
秦正剛連忙提杯，三人碰了碰，都幹了。
放下杯子，林驍便道：「其實咱們安陽縣不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旅遊資源，就是荒廢了，沒開發利用起來！」
這話叫方大年臉色一頓。
作為文旅局局長，當地有什麼風景名勝、民俗資源，他都如數家珍。
還是第一次聽說，縣裡還有荒廢景點，沒開發起來的！
「弟弟，你說的是……」
「老鴨山！」
「？？」
方大年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戰術喝茶，笑得意味深長。
坐在這都十來分鐘了，他總算是鬧明白，今天這飯局到底是什麼由頭了。
林驍見狀也不再藏著掖著了，直接道：「方哥，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們潮白鎮想開發老鴨山，那地方景色很不錯，最與眾不同的是有溫泉，建個度假村什麼的絕對不愁生意。
「現在唯一的難處，就是當年『關閻王』那個案子牽涉太廣，影響太惡劣，縣領導都不敢再碰，生怕觸了霉頭。我們潮白鎮人微言輕，光從經濟發展的角度向領導進言，估計很難說動領導們。
「所以我和秦鎮想著，如果文旅局能跟我們聯合打個請示，說清楚開發老鴨山的種種好處，或許領導們從文旅產業發展的角度，就同意了呢！」
秦正剛聽完這話，默不作聲。
心想這主意明明是你想的，我是純被忽悠！
方大年聽完這番話，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喝茶吃雞不言語。
林驍知道他在想什麼。
無非和秦正剛之前的顧慮一樣，也沒打算這就把他說動。
秦正剛見有些冷場，又提議幹了一杯。
放下杯子，林驍直接道：「方哥，開發老鴨山，不能說一點風險沒有，但絕對是利大於弊的。我們潮白鎮能收穫一大筆土地出讓金，您文旅局也有了拿得出手的景點，我連宣傳標語都給您想好了，絕對引流，不愁客源！」
這麼說來，方大年的神色才有了些變化。
「什麼標語？」
「老鴨山，有溫泉，現在是春天——咱就叫『春江水暖鴨先知』！」
林驍一拍桌子。
方大年眼神一亮，連秦正剛都錯愕。
林驍繼續忽悠：「到時候咱就把這句詩當成招牌，從高速路口一路掛到上關村，您要再大膽一點，以後的宣傳文案里就說蘇軾這句詩是在老鴨山寫的，讓網友去罵，罵著罵著就有人來了！
「文旅局多拍幾條視頻，揪著這句詩反覆宣傳推送，絕對能有熱度。把遊客先騙過來，住得起酒店的住酒店，住不起的自然會去找民宿，玩別的景點——只要人來了還怕他不消費？您這旅遊收益不就上來了嗎！」
一番話說得激情澎湃，聽得方大年眼睛都睜開了。
看向林驍的眼神，已然是徹底震驚。
秦正剛連忙輔助，說開發老鴨山這事，潮白鎮是一錘子買賣，文旅局才是上了終生的養老保險，其實他們得的好處更多、更大！
把方大年哄得都找不著北了。
不過很快，他又冷靜下來：「可老鴨山畢竟出過關振山那檔子事，縣領導能同意開發嗎？」
林驍笑道：「同不同意，那是領導的事，提不提案，這是咱們的事。說白了，就算我們把請示報上去，縣裡不支持，也不會怎麼樣！總不至於轉過頭來把我們罵一頓吧，認真搞發展還有錯啦？」
方大年一聽，倒是恍然。
對啊，影響不影響這種事，肯定是領導們考慮的，輪不著他們操心。
領導沒這個膽，那拉倒！
可萬一他們拍板同意了，那老鴨山的開發確實是前景明朗。
至於可能暗藏的風險和輿論，也輪不到文旅局來承擔——天塌了，自有個高的頂著！
方大年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看向林驍的眼神已是滿滿的欣賞。
這小伙子，高啊！
「老秦、弟弟，走一個走一個！」
方大年主動舉杯。
秦正剛和林驍一聽，就知道這事成了，對了個眼神笑得不動聲色！
陽光透過樹叢，斑駁的光影打落在臉上，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溫熱的氣息。
氣氛如此正好。
林驍怎麼可能見好就收？
於是嘴巴賣力，手也不閒著，開始無聲無息地往韓希熙身上攀爬。
異樣的電波傳導到希希的身體，叫她猝不及防地一抖。
然後就猛地抓住了他的賊手，同時身體後退，乜斜著雙眼看著他。
「林先生，過分了啊？」她舉著賊手道。
「……」
林驍翻臉無語，「韓小姐，你這才叫翻臉不認人呢！剛才親得挺投入，轉過臉我又成『林先生』了是吧？」
韓希熙卻一點不覺得窘迫。
小臉紅撲撲的，卻笑得俏皮：「最終解釋權在我，有什麼意見？」
林驍無語。
攤上這麼個雙子座的老婆，翻臉比翻書還快，只能認栽。
兩人在泉水裡泡了一會兒，繼續登山。
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林驍在超市里還買了一些麵包、零食、飲料之類的，便在山坡上找了塊空地，一邊沐浴春天的陽光，一邊享受久違的平靜。
就這樣一直待到四點多，日色西斜。
林驍說了三次回家，韓希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跟他往山下走。
坐上車，循著鄉間小道重新返回人類世界。
到鎮上，等紅綠燈時。
韓希熙看見了三五成群的學生，背著厚重的書包在馬路上打鬧，還有些玩著手機、抽著煙，滿口污言穢語。
韓希熙不禁皺眉：「這些是鎮上初中的學生嗎？」
林驍往外瞟了一眼：「對，周日下午返校，然後在學校住一個禮拜，周五下午放學回家！」
韓希熙點點頭，表情卻依舊嚴峻。
「這些學生怎麼……」
「沒有個學生樣？」林驍接話，他看懂了韓希熙的吃驚。
希希不太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林驍笑了笑。
紅燈過去，他輕踩油門，汽車重新啟動。
「你上大學之前，住過校嗎？」林驍問。
「嗯……沒有！」
「那你知道，為什麼鎮上的初中是寄宿制的嗎？」
韓希熙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試探回答：「難道不是因為學校離家遠，上下學遠嗎？」
林驍輕輕一笑：「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而且還不是主要原因！」
韓希熙有些詫異，問：「那主要原因是什麼？」
林驍輕輕嘆了口氣：「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鄉鎮生活的家庭大多忙於生計，父母要麼外出打工，要麼留在家裡的也在工廠上班，每天起早貪黑，根本沒時間照顧孩子。
「二是十幾歲的孩子已經不服管了，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一個手機就能知道世界的繁華。」
林驍頓了頓，又道：「這些少年雖然生活在鄉鎮，可是視野卻早就被抖音里的紙醉金迷衝擊得不行，一個個都很早熟，嚮往外面的世界。要是不把他們關在學校里，每天上下學路上發生點什麼根本無法掌控，出大事了沒人負得起這個責！」
韓希熙越聽眉頭皺得越高。
顯然是被這幾乎「第三世界」的生活，嚴重衝擊到了世界觀。
猶豫片刻，她問：「你也是從初中就開始住校嗎？」
林驍點點頭。
「可是初一也才十二三歲，能照顧得了自己？」
「那怎麼辦？農村的孩子沒有選擇！」
林驍苦笑起來，「不過我還好，我們家在縣城邊上，雖然也是從初中就開始住校，但是學校條件還是不錯的，可以一人睡一張床。」
韓希熙聽得好不吃驚。
她理解，一個人睡一張床是最基本的，沒想到在林驍嘴裡，這卻是條件好的表現。
林驍繼續道：「賈凱你知道吧，我高中同學，過年的那次同學聚會就是他組織的。」
韓希熙點點頭。
雖然沒見過面，但她知道這個人，上次同學聚會她還讓林驍開著免提，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聚會實況。
林驍道：「他家在安陽特別偏遠的一個村子裡，爸媽都在廣佛打工，他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住校，還是那種二三十個人一個小房間的大通鋪，得兩個人睡一張床。」
韓希熙聽得愈發震驚，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
「三年級？那不才八九歲？」
「對啊！」
「我這個年紀……外婆還得哄著我上學呢……」
她越說聲音越低，好像做錯了事一樣。
林驍見狀，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感慨起來：「你生活在城市裡，爸媽雖然工作忙，但物質條件肯定是不缺的。外公外婆也都是高知，能給你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資源。但這些在鄉下，都是痴心妄想，這裡最重要的絕不是培養孩子，而是掙錢、生存。
「人生就是這樣，你不以為然的起點，很可能是別人奮鬥一輩子都趕不上的終點。農村的孩子想要出頭很難，如今越來越難。我上學的那個年代，家長和老師還會一直教，要好好學習，靠知識改變命運。
「那時候網絡不發達，我們也沒有別的渠道去了解世界，所以對家長的話都奉為圭臬。可如今進入了網際網路時代，孩子們人手一個手機，抖音里都是香車寶馬和一夜暴富……
「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孩子們根本不再相信『知識改變命運』這套邏輯，所以他們的人生目標，早就不是上大學、當白領，而是傍大款、當網紅，要麼就是天天嚷嚷著躺平。
「這幾年，鄉鎮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明明家家戶戶條件都好了，上學再也不是難事，可中小學的輟學率卻一年比一年高，街面上的閒散人員越來越多……」
林驍徹底打開了話匣子，越說語氣越沉重，最後不由得連連嘆氣。
好半天。
他才意識到副駕上的希希已經許久沒說話了，不由得一笑。
「我說這些，你是不是不喜歡聽？」他問。
韓希熙卻是鬆弛一笑：「沒有啊，我喜歡聽！」
林驍詫異：「你喜歡聽這些？」
韓希熙認真地點點頭：「我之前只知道你去鄉鎮，工作很辛苦，但說實話，我不太明白基層工作的重點在哪裡。但現在聽你說這些，我就有點明白了！」
「哦？說來聽聽？」
「嗯……隨著我們國家這些年的飛速發展，脫貧攻堅也取得了史無前例的成就。」
韓希熙認真道，「現在的農村，人們基本上不用再為吃飽穿暖發愁了。但是物質條件提升了，精神追求卻沒跟上，這就是當前鄉鎮面臨的一個很現實的矛盾！」
韓希熙試著理解：「隨著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城市與鄉村的距離拉得只隔著一個手機屏幕，這種矛盾就變得越來越突出。越是這樣，越需要一些現實的正面引導，基層工作也才更有意義，也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林驍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韓希熙繼續道：「你努力發展經濟，發展旅遊業，其實是想創造更多崗位，既讓這些迷茫的學生將來進入社會後能在家鄉紮根，也可以讓那些在外務工的家長回家發展，又能掙錢，又能管孩子，讓孩子們能感受家庭的關愛，而不是只能在網絡上尋求刺激和慰藉！」
林驍有些感慨。
他真的沒想到，城市裡長大、如今又身處光芒萬丈娛樂圈的韓希熙，還能對這個現實的世界保持著一份同理心。
「哥哥，我說得不對嗎？」韓希熙見他不說話，有些自我懷疑。
「沒有，你說得很好，很對！」
林驍笑道。
韓希熙鬆了一口氣，也笑了起來。
林驍覺得奇怪：「你這個笑是什麼意思，被誇獎這麼開心啊？」
韓希熙歪了歪頭，表情得意。
「是開心，但不是因為被你誇了開心！」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自己了解你更多了一點，離你更近了一些！」
這個回答，讓林驍愣住。
和她對視一眼，兩人笑意溫柔。
……
回到吉利花園。
林驍謹守一個追求者的自覺，沒有死皮賴臉上樓。
韓希熙自己上樓。
進家門，發現老爸已經去了宜州，家裡只有老媽一個人在。
「回來啦……小林呢，怎麼沒上來？」劉麗芸問。
「他回家了！」
「哎喲，吃完飯再走唄，這有什麼可著急的……」
劉麗芸不由得抱怨，「看我準備了這麼多菜，我們倆哪裡吃得完，我又得放冰箱！」
一邊說著，一邊收拾忙碌。
連女兒什麼時候來了廚房都不知道。
下一刻，一個溫軟的懷抱從後背親昵地環繞過來，叫劉麗芸一愣。
她常年忙於工作，女兒上初中之前都住在外婆家，和他們兩口子根本不親近。
別家母女處得跟姐妹倆似的。
到他們這，兩個人卻生疏得像後媽繼女一般。
這兩年，母女關係才親近了一些，但也遠遠不到摟摟抱抱的地步。
劉麗芸不由得詫異，隨即又擔心起來，這孩子別是又出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跟小林吵架了？」她問。
「沒有……」
韓希熙語氣輕柔，帶著些許撒嬌。
劉麗芸更擔心了：「那是怎麼了？網上又有人罵你了，還是你公司又整什麼么蛾子了？」
韓希熙還是搖頭，笑道：「沒有，我就是……突然覺得你很好！」
這話叫劉麗芸猝不及防的一愣，菜刀差點掉砧板上。
「這孩子……」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哦！」韓希熙從身後探過頭來，語氣俏皮。
「嗯，你問。」
「我爸明明那麼喜歡兒子，為什麼當初你們生完我之後，不再要一個？」
韓希熙一臉自戀，「是不是因為太愛我了，怕再生一個，我會受到冷落啊？」
劉麗芸聽得大驚，跟看智障一樣看著自己的傻女兒。
「你在胡扯什麼！你出生的時候，計劃生育政策還沒取消呢，我跟你爸再生一個，那工作還要不要了？」
「？？？」
韓希熙直接傻住，合著剛才白自我感動了。
劉麗芸還在攻擊：「你們呀，也就是看現在生孩子隨便生，才產生了生育政策一直如此的錯覺。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計劃生育雖然不像早些年那麼嚴格了，但體制內管得還是挺嚴的，你爸又是農村考出來的，循規蹈矩的，再想要兒子也不敢輕易越紅線啊！」
說著，突然臉色一變，狡黠地瞥向自家女兒。
「怎麼，你和小林都聊到生孩子的事情了？」劉麗芸滿眼期待。
「沒有，你想哪兒去了！」
「還不好意思！」
劉麗芸大笑起來，「現在政策放開了，可以生！你難得這麼年輕結婚了，正好三年抱倆，早生早恢復，回頭媽幫你帶，一點不耽誤你的事業……」
劉主任越說越興奮，連砧板上的醬牛肉都不香了。
韓希熙被打趣得滿臉通紅。
一想到要和林驍生孩子，就又難為情又期待，扭捏半天跺著腳跑了。
劉麗芸一看女兒這架勢，眼睛透亮：嘿嘿，有戲！
……
第二天，周一。
開完班子會，林驍就跟條尾巴似的，跟著秦正剛進了辦公室。
「有事？」秦正剛看這架勢就明白了。
林驍沒說話，先把門關上了。
這把秦正剛嚇得從靠椅上直起腰來：這是有大事！
林驍頓了頓，才正色道：「秦鎮，老鴨山必須要開發！」
秦正剛懵了好一會兒。
「你這沒頭沒腦的……老鴨山的事，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林驍正色道，「但那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網上有句話叫『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關振山的案子的確是潮白鎮的一個污點，但不能因為這個污點，就放棄老鴨山這麼好的自然風光資源，白白放著好幾億的財政收入不要！」
聽到這話，秦正剛眼神徹底亮了。
「你等會兒？好幾億？！」
「三個億起步！」
林驍一本正經道，「原坪市有個天然溫泉，也就不到200平的水池子，建度假村賣地賣了8000萬，這還是12年前的價格。原坪那個地方，位置雖然不能算偏，但比起咱們潮白鎮可差遠了，離寧海市中心就五十來公里的距離。
「現在高速也馬上要動工了，要是把老鴨山開發起來，以後市里人想來休閒，一腳油門半個小時就能泡到池子裡……這地段、這資源，賣3個億多嗎？」
秦正剛臉色徹底亮了。
他是實幹型鎮長，對於地價其實是很敏感的。
只不過因為老鴨山的歷史因素，他在任這些年，壓根沒想過這張牌。
所以才對那一泡溫泉的價值毫無概念。
現在經林驍這一點撥。
他立馬意識到，自己管轄的土地上實實在在埋了個金疙瘩。
他一時興奮，可很快又冷靜了下來。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是這塊地，不能碰！」秦正剛面色為難。
「有什麼不能碰的！」
林驍笑意豪邁道，「前些年房地產市場火熱，市面上熱錢多，賣地、建廠都能掙錢，老鴨山開不開發當然都無所謂。
「可現在大環境這麼緊張，發展經濟是第一要務，市里、縣裡半個月一調度，領導們拿著GDP數據拍桌子，為什麼？不也是因為經濟增幅壓力大嗎？
「這種環境下，還講究什麼影響不影響、站位不站位的？只要能招來商引來資，對當地發展有益，符合國家發展大局，那就是可以幹的事！」
一番話說得秦正剛眼波蕩漾，心思明顯鬆動了。
卻還是猶豫道：「就算我們鎮裡統一思想，要去開發老鴨山，可這麼大的事畢竟得請示縣領導，得縣裡審批才能招商引資，還得走競標流程。咱們基層幹部頭鐵膽子壯，做起事情來可以不管不顧，可縣裡領導一個個仕途通達，考慮的東西可就多了，他們能同意？」
林驍一聽這話，就知道秦正剛被他說動了，這就是成功第一步。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朝秦鎮湊近一些，笑道：「秦鎮，事在人為嘛！現在這行情，發展經濟的壓力不光在我們頭上，也在縣領導的頭上，甚至他們的壓力比我們還要大得多！
「這幾年國家限購搞得那麼厲害，其實就是不想再走土地財政的路子。那全國上下，哪些地方對土地財政最為依賴？肯定不是京州和海城這些超一線大城市，而是像宜州、安陽這種三四線小地方。
「所以，縣領導現在的財政壓力是非常大的。地賣不出去，產業又扶持不起來，這種大環境下，搞旅遊開發既綠色環保又能合規賣地，縣領導看著別的地方一到放假就人從眾，結果自己這冷冷清清的，難道就不眼饞？我就不信了！」
秦正剛嘆了口氣：「你說這麼多，還是沒說到點子上！搞好了經濟是加分項，搞不好又不會摘帽子！可要是一旦犯了原則性錯誤，那就不一樣了，那可是要影響晉升的！」
林驍連連擺手：「言重了，秦鎮！老鴨山雖然有過一段不太好聽的歷史，但歷史也只是歷史而已，當年在任的領導班子早換了，而且都換兩輪了吧？現在重新開發旅遊業，怎麼還扯到原則性錯誤上去了？」
秦正剛倒是一時無話了。
林驍又道：「不過您這番顧慮也對！我來潮白鎮半年多了，一提到老鴨山，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名字噤若寒蟬，可見當年那件事就是安陽縣和潮白鎮心裡的一根毒刺。想靠我們說動縣領導，沒那麼容易……」
秦正剛一拍桌子，深以為然道：「就是嘛，領導們又不瞎，放著這麼好的資源不去開發，肯定是有他們的考量……」
話沒說完，就被林驍打斷。
「秦鎮，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憑我們自己勢單力薄、人微言輕，縣領導未必能聽進去。」
「那你的意思是……」
「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干！」
林驍狡黠一笑，「搞旅遊開發，肯定還得文旅局的人出面，才更有可信度！」
秦正剛眼前一亮。
看向林驍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顯然是被這個年輕人活躍的腦迴路，弄得有點招架不住。
「找文旅局啊……」
「秦鎮，您和文旅局的局長熟嗎？」
「嗨！」
秦正剛笑了笑，「安陽縣就這巴掌大的地方，三天兩頭一起去區里開會，誰跟誰不熟？」
林驍一拍桌子：「那就好辦了！咱們把方局長拉下水，屬地政府和主管部門同時決定搞開發，縣領導再怎麼嘀咕，也不得不把這事慎重對待起來！」
秦正剛一聽，覺得竟然有這麼幾分道理。
「那……讓辦公室出個函，我們和文旅局坐下來會談一下！」
「唉？」
林驍擺擺手，眼神狡黠，「不能出函，這事得私底下聊！」
秦正剛又皺起眉頭來：「怎麼還私底下聊？」
林驍呲著牙道：「您是潮白鎮的一把手，開發老鴨山對鎮裡財政的好處是實打實的，就這，我說服您都費了這麼大工夫。人家文旅局又不考核經濟發展指標，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走公文，肯定是一推二五六，直接給駁回來了！」
秦正剛擰著眉頭，思考這番話。
他這人其實是個大老粗，一貫不喜文牘主義。
剛才之所以提出過函，是因為林驍到任後，促成的幾件大事都是先把文案梳理清楚，最後也確實派上了大用場。
秦正剛不是那種老頑固，有好的做法當然要學習借鑑。
只是沒想到，自己剛學會當秀才，林驍這個真秀才卻當上了兵。
這事鬧的。
「那我把方大年約出來吃個飯？」
「嘿嘿，行！」
「到時候你主攻，我輔助！」秦正剛笑道。
「喲呵！」
林驍笑了起來，「秦鎮挺潮的嘛，還知道遊戲術語呢！」
秦正剛哈哈大笑：「還不是跟我家那小子學的，天天放假在家也不知道學習，就抱個手機打遊戲，氣死個人！」
林驍跟著笑，說起和秦佳鵬同齡的弟弟林宇，兩人聊了起來。
……
秦正剛行動迅速。
周三晚上，就把縣文旅局局長方大年約了出來，三人在縣城的一家農家土雞菜館見面。
因為要談的話題敏感，秦正剛還特意要了個小包間。
縣文旅局聽著氣派，其實和潮白鎮是一個行政等級，也就是說方大年這個局長和秦正剛這個鎮長，都是正科級。
不過在一個小縣城裡來說，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兩人經常一起在縣裡開會，所以很熟悉了。
但方大年和林驍沒接觸過，卻也早聽說過這位副鎮長的大名，畢竟是上任半年，就盤活了一個爛尾樓、推動了高速出入口擴建，絕對的人才。
甚至方大年還聽說，寧海馬上要和奔達集團簽訂十幾個億的戰略合作協議。
這其中，也有林驍的功勞。
方大年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可不是草包，就算把林驍這株「青苗」的身份來歷猜了一溜夠，也不得不承認他是真有能耐——鄉鎮水很深，光靠關係是辦不成這些大事的。
本著這些了解，方大年在知道今天的飯局有林副鎮長在後，竟然還頗有些緊張。
不多時，三人坐在包間裡。
林驍客客氣氣給兩位領導斟茶，搞得方大年頗有些惶恐，自恃官高一級才勉強笑納了。
「早就聽說了林副鎮長的大名，今天終於見到本尊了！」方大年客氣開口。
「方哥別笑話我了！」
林驍不動聲色地改了稱呼，你叫我副鎮長，我叫你哥，這距離一下就拉近了很多。
秦正剛也會意，忙道：「這又不是在辦公室！這自家兄弟，才叫你出來吃飯，別鎮長局長的，聽著彆扭。」
方大年嘿嘿一笑，端杯子喝茶。
來之前就猜到會是鴻門宴，現在這上來就稱兄道弟的，他更確定了。
當下不動聲色，等這哥兒倆開口。
不多時，土雞端上了餐桌。
林驍開酒倒酒，兩個老大哥的眼神都意味深長。
三人先幹了一杯。
放下酒杯，秦正剛主導，說了些忙不忙、累不累的閒話，然後就給林驍遞了個眼神，示意可以開宰了。
林驍會意，連忙又自稱晚輩，向方大年敬了一杯。
態度謙恭，搞得方大年雖然心懷戒備，卻依舊十分受用，笑容滿面地幹了。
放下酒杯，林驍就道：「方哥，現在文旅宣傳工作也不好干吧？」
方大年嘆了口氣：「現在這大環境，什麼好干？都不好干！」
秦正剛和林驍點頭附和。
方大年嘆著氣又道：「文旅局雖然沒有經濟數據考核，但每年長假短假，市里也是要對遊客人數、旅遊收益進行排名的！安陽縣雖然不是什麼窮山惡水的地方，但旅遊資源是真的少，誰會來這兒旅遊？
「所以每次一排名，我們肯定墊底。劉縣長看著排名臉上無光，就拎著我一頓數落，讓我們文旅局加大宣傳之類的，這不是為難人嗎？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咱們縣就這個硬體條件，我這文旅局想宣傳也得有東西宣傳啊！」
說著，又是嘆氣連連。
秦正剛連忙提杯，三人碰了碰，都幹了。
放下杯子，林驍便道：「其實咱們安陽縣不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旅遊資源，就是荒廢了，沒開發利用起來！」
這話叫方大年臉色一頓。
作為文旅局局長，當地有什麼風景名勝、民俗資源，他都如數家珍。
還是第一次聽說，縣裡還有荒廢景點，沒開發起來的！
「弟弟，你說的是……」
「老鴨山！」
「？？」
方大年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戰術喝茶，笑得意味深長。
坐在這都十來分鐘了，他總算是鬧明白，今天這飯局到底是什麼由頭了。
林驍見狀也不再藏著掖著了，直接道：「方哥，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們潮白鎮想開發老鴨山，那地方景色很不錯，最與眾不同的是有溫泉，建個度假村什麼的絕對不愁生意。
「現在唯一的難處，就是當年『關閻王』那個案子牽涉太廣，影響太惡劣，縣領導都不敢再碰，生怕觸了霉頭。我們潮白鎮人微言輕，光從經濟發展的角度向領導進言，估計很難說動領導們。
「所以我和秦鎮想著，如果文旅局能跟我們聯合打個請示，說清楚開發老鴨山的種種好處，或許領導們從文旅產業發展的角度，就同意了呢！」
秦正剛聽完這話，默不作聲。
心想這主意明明是你想的，我是純被忽悠！
方大年聽完這番話，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喝茶吃雞不言語。
林驍知道他在想什麼。
無非和秦正剛之前的顧慮一樣，也沒打算這就把他說動。
秦正剛見有些冷場，又提議幹了一杯。
放下杯子，林驍直接道：「方哥，開發老鴨山，不能說一點風險沒有，但絕對是利大於弊的。我們潮白鎮能收穫一大筆土地出讓金，您文旅局也有了拿得出手的景點，我連宣傳標語都給您想好了，絕對引流，不愁客源！」
這麼說來，方大年的神色才有了些變化。
「什麼標語？」
「老鴨山，有溫泉，現在是春天——咱就叫『春江水暖鴨先知』！」
林驍一拍桌子。
方大年眼神一亮，連秦正剛都錯愕。
林驍繼續忽悠：「到時候咱就把這句詩當成招牌，從高速路口一路掛到上關村，您要再大膽一點，以後的宣傳文案里就說蘇軾這句詩是在老鴨山寫的，讓網友去罵，罵著罵著就有人來了！
「文旅局多拍幾條視頻，揪著這句詩反覆宣傳推送，絕對能有熱度。把遊客先騙過來，住得起酒店的住酒店，住不起的自然會去找民宿，玩別的景點——只要人來了還怕他不消費？您這旅遊收益不就上來了嗎！」
一番話說得激情澎湃，聽得方大年眼睛都睜開了。
看向林驍的眼神，已然是徹底震驚。
秦正剛連忙輔助，說開發老鴨山這事，潮白鎮是一錘子買賣，文旅局才是上了終生的養老保險，其實他們得的好處更多、更大！
把方大年哄得都找不著北了。
不過很快，他又冷靜下來：「可老鴨山畢竟出過關振山那檔子事，縣領導能同意開發嗎？」
林驍笑道：「同不同意，那是領導的事，提不提案，這是咱們的事。說白了，就算我們把請示報上去，縣裡不支持，也不會怎麼樣！總不至於轉過頭來把我們罵一頓吧，認真搞發展還有錯啦？」
方大年一聽，倒是恍然。
對啊，影響不影響這種事，肯定是領導們考慮的，輪不著他們操心。
領導沒這個膽，那拉倒！
可萬一他們拍板同意了，那老鴨山的開發確實是前景明朗。
至於可能暗藏的風險和輿論，也輪不到文旅局來承擔——天塌了，自有個高的頂著！
方大年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看向林驍的眼神已是滿滿的欣賞。
這小伙子，高啊！
「老秦、弟弟，走一個走一個！」
方大年主動舉杯。
秦正剛和林驍一聽，就知道這事成了，對了個眼神笑得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