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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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針鋒相對

  營寨帷幕被兩名軍卒掀開,

  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一身漆黑甲冑的陸雲逸出現在軍帳之前,笑吟吟地盯著軍帳內對峙的二人。

  武福六的長刀沒有絲毫收斂,死死抵在蔣瓛心口,被內里的軟甲阻攔。

  蔣瓛手中軟劍已經斷裂兩半,垂在身側,

  手掌似是還有一些輕微的顫抖,能看到虎口處還有一些微紅。

  陸雲逸輕輕邁動步子,進入軍帳,來到二人身前,

  低頭看了看那略顯陰森的長刀,輕輕一笑,抬起手將長刀微微挪開,

  用略帶呵斥的聲音開口:

  「不得無禮。」

  此話一出,武福六臉上的寒霜如冬日的寒冰一般消散,剎那間變成了堆笑,

  臉上也帶上了一些尋常軍卒看到就上官的諂媚,

  「呦」了一聲,連忙將長刀入鞘,身體也佝僂起來,雙手抱拳,連連堆笑:

  「蔣參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以為是草原暗探來刺探敵情呢,出手重了一些,

  您也不說一聲,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啊。」

  如此突兀的氣氛變化讓蔣瓛眉頭微皺,渾身不自在,

  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臉:

  「是蔣某人的不是。」

  陸雲逸哈哈一笑,隨意擺了擺手:

  「既然都是誤會,那就散了,武福六繼續巡營。」

  陸雲逸又看向立在軍帳前扶著帷幕的中年人,吩咐道:

  「張玉,去吩咐火頭軍準備一些飯食,既然蔣參軍來了,總要留人吃口飯。」

  「是」那名為張玉的中年人臉色沒有絲毫波動,徑直離開。

  武福六也是如此,拱了拱手,同樣離開。

  一時間,軍帳內只剩下了陸雲逸與蔣瓛。

  蔣瓛面露怪異,似笑非笑地看向陸雲逸,道:

  「陸將軍的軍帳中居然沒有守衛軍卒?若蔣某人是刺客,豈不是有危陸將軍性命。」

  陸雲逸正在安放頭甲的手微微頓住,笑了笑,坦然道:

  「不瞞蔣參軍,軍中捉對廝殺,我還沒有遇到過對手。」

  「想要一個人的命,不一定非要捉對廝殺,還有許多手段。」

  陸雲逸眼眸一閃,

  掃向在蔣瓛手背緊貼的三枚銀針,靴子上那不正常的凸起,胸口略顯凹陷,

  還有其頭髮上那略顯簡陋但複雜蓬鬆的髮髻。

  最後似笑非笑的迎上了蔣瓛的眸子。

  蔣瓛只覺得心中一緊,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眼中有濃濃的忌憚。

  眼前之人的視線如同刀刮劍掃,

  讓他感覺汗毛倒豎,仿佛被看透了一般,上一個給他這種感覺的人是毛驤。

  蔣瓛呼吸略微急促,同樣掃向陸雲逸,

  發現其身體大開大合,就那麼坦然地側著身站在那裡,

  但不知為何,他沒有找到相應的弱點,甚至沒有出手的時機,反而覺得自己處處都是弱點。

  軍帳內的氣氛有些凝重,蔣瓛額頭出現了一絲冷汗。

  陸雲逸笑了笑,在上首坐了下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真到了陸某人該殞命的時候.」

  陸雲逸拖的聲音很長,說出來的話卻讓蔣瓛汗毛豎起:

  「本將會尋得一個同歸於盡的下場,活這一輩子,總不能讓旁人撿了便宜不是。」

  昏暗的燈火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放大,打在了軍帳的外壁上,

  一大一小,猙獰異常,像是龍虎對峙。

  蔣瓛手心出現了一層細汗,

  他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居然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

  那是如藏在陰影中的毒蛇,渺小不輕易示人,但卻見血封喉。

  上一次在哈剌章營地所見時,

  他身上只有戰將的悍勇之氣,


  但今日所見卻完全不同,結合這前軍斥候部的一些布置,還有那些精通陰暗手段的軍卒,

  說這裡是另一個錦衣衛,他都有幾分相信。

  但奇怪就奇怪在,陸雲逸的身世背景乾淨到不像話,就連他父母親族都有跡可循,

  誰看到都會說一聲大明家世清白的良家子,

  但蔣瓛此刻就是有一種感覺,

  眼前這個似笑非笑,渾身瀰漫著陰暗氣息的陸雲逸才是他的真面目。

  蔣瓛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以真面目示人,或許是震懾,或許是今日他的行動刺激了這位軍中新貴,

  總之,蔣瓛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這位前軍參將。

  深吸了一口氣,蔣瓛一點點平復心緒,臉上擠出笑容,故作近乎地上前,指了指軍帳之外:

  「那是張玉?我記得他以前在中軍運糧,怎麼來到了陸將軍帳下。」

  陸雲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來到一側長桌坐下,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蔣參軍,坐。」

  蔣瓛笑著坐下,陸雲逸才開口:

  「這張玉是故元的樞密知院,洪武十八年歸附我朝後一直不受待見,人微言輕,

  前些日子本將去中軍挑選軍卒之時,發現了他。

  您也知道,本將家鄉鄰邊疆,日後免不了要與那些元人打交道,

  一個故元的官總能派上些用場,便收了過來,他現在是軍中副千戶,

  怎麼,蔣參軍也覺得這張玉是可造之才?」

  蔣瓛抿了抿嘴,緩緩搖頭:

  「我只是有些好奇,陸將軍在北元朝廷都享有盛名,若想要找元人,只需要說一聲,不知多少人來投。

  怎麼偏偏看上這張玉,名不見經傳的。」

  說到這,陸雲逸笑了起來,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臉皮,將腦袋前伸:

  「本將驟登高位,終究還是個年輕人,臉皮薄,

  我部擴軍不知多少人想來,本將無法拒絕,

  這才找了個年長之人搪塞他們,這張玉臉皮極厚,夠用。」

  蔣瓛一愣,心中不禁湧現出荒唐,

  眼前的陸雲逸給他的感覺又變了,

  像是朝堂上那些顧左右而言他的文官,說起話來黏黏糊糊,一副虛情假意。

  熱情禮貌一問三不知,積極主動就是學不會。

  「怎麼了?莫非蔣參軍也看上了這張玉,若是您看上了就吱一聲,儘管調走。」

  陸雲逸表現得極為大方,但言語中卻透露出一股我開開玩笑的荒唐。

  蔣瓛迅速收斂思緒,定了定心神,

  不能再被這樣牽著鼻子走,他要說正事。

  「陸大人莫要取笑於我,今日前來不是與陸大人搶人,

  而是中軍里有一些帳目不清楚,特來詢問一二。」

  「軍中的帳目與我前軍有何關聯?」

  陸雲逸收起笑容,臉色一板,整個人變得冰冷肅殺,儼然是平日裡軍伍中人的模樣。

  蔣瓛喉嚨聳動,又變了。

  「是這樣,中軍的俘虜太多,那些北元權貴也多,

  所以中軍便打算提前將草原俘虜分類造冊,以便朝廷安置,

  但我卻發現,這就是一筆糊塗帳,左右都對不上,

  便打算一個一個大人地去問,讓這帳目至少看起來過得去。」

  「哦?蔣參軍負責此事?」陸雲逸眼神來回閃爍,聲音平靜。

  蔣瓛輕輕一嘆:「實不相瞞,我負責的只是草原權貴的整編,

  其中有幾人不知所蹤,特地來問一問陸大人,看看您有沒有印象。」

  「是誰呢?」陸雲逸問道。

  看著陸雲逸坦誠的眼眸,蔣瓛忽然有一些遲疑,

  若是沒有剛剛那一幕,他甚至能直接開門見山地詢問,就如詢問其他軍卒一般。

  但現在卻不行。

  蔣瓛的反應很快,馬上笑了起來,從懷中拿出了一張紙遞了過去:


  「陸大人您看看,據說這四個女人都是地保奴與天寶奴營寨中的人,如今卻不見了蹤跡。」

  蔣瓛看著陸雲逸接過紙張,眸子死死盯著他的眼眸,

  但讓他失望了,陸雲逸眼中古井無波,沒有任何波瀾,只在臉上出現了一絲絲好奇。

  緊接著,陸雲逸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幾個女人我都認識,

  他們的孩子要麼是在地保奴帳下,要麼是在天寶奴帳下,都歸我們統籌,

  但.他們的行蹤我卻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們的兒子都參與了連峰谷的作戰,

  要麼戰死,要麼被俘,

  蔣參軍可以從這個方向查一查,那是第一批俘虜,軍卒們統計的時候也是最認真的。」

  蔣瓛輕輕一笑,坦然道:

  「實不相瞞,我已經從多方面探查過了,這幾人的兒子有兩人戰死,兩人失蹤,都無跡可尋。」

  說著,蔣瓛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有時候我覺得朝廷還是太仁慈了,為了安撫草原人居然還要將他們的生死記錄在冊,就算是失蹤也要有所調查。」

  陸雲逸眸光閃爍,剎那間改變了說辭:

  「史筆如刀,記的不是史,而是帳。

  這些草原權貴的統籌若是不做好,

  北方草原就會有人借用他們的名頭來誆騙草原人,甚至誆騙我們朝廷。」

  蔣瓛眼中出現一絲疑惑,眉頭微皺,問道:

  「此言何解?在某看來,這些草原權貴與那些俘虜沒什麼不同。」

  陸雲逸卻搖了搖頭:

  「此言大謬,對於政權以及朝廷來說,正統與名正言順比什麼都重要,

  北元朝廷停留在捕魚兒海,就是想要藉助合赤溫的正統,來統籌周遭的草原部落。

  我大明北上伐元,破大都時就沒有做好,

  史也沒記,帳也沒做,

  搞的草原上處處都是皇室後裔,

  那些野心之人隨意拉起一支百餘人的隊伍就敢號稱草原正統,要與大明北元爭奪天下。

  我聽慶州的老人說,那時在慶州之外,

  就有十幾個大元皇室正統,都是黃金家族,甚至還有重名。

  可真派軍將其抓回來,都是邋裡邋遢吃不飽飯的草原人,借個名頭罷了。

  這就是前車之鑑啊,那些草原權貴有被抓的有戰死的,都要記錄在冊,以防反覆,蔣參軍可要做好這個差事。」

  蔣瓛愣住了,他居然覺得陸運用所說很有道理,

  但.先前他所說的只是胡編亂造的搪塞之舉,

  甚至中軍大帳的文書們對於那些草原權貴的俘虜統計一筆糊塗帳,遠遠沒有他所說的那般嚴謹。

  這讓蔣瓛不禁陷入了深思,會不會真的留下隱患.

  過了許久,沉重的腳步聲自軍帳外響起,香味開始瀰漫,

  蔣瓛此時才反應過來,臉色大變,他居然在無聲無息間被岔開了心中所想,

  他迅速平復呼吸,臉上露出一些笑容,開口發問:

  「這呼倫·雅蓉的兒子鄂爾泰據說就是在陸將軍麾下的千夫長,

  他就是失蹤的人之一,不知陸將軍還記不記得戰事中他是死是活?」

  陸雲逸坦然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當時我與武福六一前一後只顧著逃命,

  對於草原軍卒清繳的戰術布置乃中軍所為,

  我可以告訴你他所部所處的具體位置,蔣參軍可以去查當時中軍的戰術布置,或許能推斷出一二。」

  陸雲逸聲音真誠,蔣瓛卻無奈搖了搖頭:

  「多謝陸大人了,既然無法探查到究竟,那就只有做失蹤處置了,

  希望日後草原上不會有人藉助他們的名頭鬧事。」

  「左右一個千夫長,蔣參軍多慮了。」陸雲逸道了一聲,看向軍帳入口:

  「既然飯菜都已經做好了,那就端進來吧。」


  不多時,四道小菜與飯食端了進來,就放在二人身上的長桌上,

  陸雲逸笑著抬了抬頭:

  「天色已晚,軍中沒有多餘的山珍海味,將就一二吧,請。」

  蔣瓛有些遲疑,但還是端起了飯碗,小心翼翼地吃了起來。

  陸雲逸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冷笑,但臉上卻極為坦然:

  「蔣參軍儘管食用,這些飯菜都是經過不下十道驗毒。」

  蔣瓛猛地抬起腦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愕然,

  陸雲逸解釋道:

  「你有所不知啊,王庭內天寶奴與地保奴的競爭已經激烈到不可想像,

  他們或許沒有毒害人的心思,但架不住他們手下的人會下毒。

  我帶領地保奴的軍隊,每日都有人想要刺殺下毒,不可不防啊。」

  如此,蔣瓛心裡的怪異才稍稍解開了一些,

  任何暗探的手段以及經驗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定然有其變強過程,

  而在元庭的經歷,也給了前軍斥候營寨內這些不同尋常表現有了一些解釋。

  至少蔣瓛心中好受了一些,他的精銳部下不多,只有六人,

  但在這營寨里,可能有五十餘人,甚至上百人,這讓他難以接受。

  如今有了一些理由,他會說服自己相信。

  「陸大人辛苦了,此戰可為頭功,一躍而為大明新貴。」

  蔣瓛此話乃真心實意,

  他是陰暗中人,上不得台面,也知道那些能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的人有多大本領,

  前軍斥候所做之事,他做不到。

  陸雲逸搖了搖頭,頗有深意地說道:

  「《道德經》曾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呂氏春秋》曾記有:敗莫大於不自知,

  荀子《勸學》曾言: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何意?」蔣瓛眼中閃過疑惑。

  陸雲逸笑了笑,目光深邃:

  「先賢說這人吶,最忌諱的便是錯把平台當能力,錯把運氣當實力,錯把偶然當必然,

  我等為軍伍之人更應如此,

  我所取之功,並不是我有多厲害,而是前軍斥候部身處大明。

  這場戰事就算是沒有我,大軍也會取勝,

  就如這世間萬物,少一些人和事,並不影響,切勿得意忘形。」

  蔣瓛臉色一僵,放於下方的手緊緊攥起,他此刻已經無比確定,

  眼前這陸雲逸已經知道了他錦衣衛的身份。

  「蔣某人受教了,陸大人說得極是。」

  酒足飯飽,不到一刻鐘飯局就匆匆結束,蔣瓛同樣匆匆告別。

  陸雲逸沒有去相送,而是靜靜坐在那裡。

  不多時,武福六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壓低聲音說道:

  「大人,人已經走了,他.他來做什麼,是不是事情暴露了?」

  陸雲逸臉色凝重,緩緩搖了搖頭:

  「盛名之下無虛士,有人與我們一樣,看中了那些草原罪人。」

  剎那之間,武福六握緊了腰間長刀,眼中殺機畢露,惡狠狠說道:

  「大人,我應該將他宰了的。」

  陸雲逸有些嫌棄的擺了擺手:

  「戰事已經結束,打打殺殺得多不好,

  還是用我們自己的手段,告訴陳景義,先歇幾日,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紕漏,別打草驚蛇了。」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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