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正魔兌子,各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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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承禎受此重擊,神容卻是毫無異狀,一尊金身法相如白雲舒捲,化成絲絲縷縷的劍氣,似是千重鮫綃,彌散虛空,飄渺無蹤。

  安祿山目光一凝,認出來這是劍宗的霧化法門,又被司馬承禎融入了道門法度,仿若水性,彼處蒸騰,他處飛降,無所不至。

  這亦是一種不尋常的虛空神通,「陰魔裂空大法」縱使能夠洞穿兩界,亦難以捕捉到司馬承禎的身形,更不要說將之格斃。

  不過,安祿山如今也已沒有心思再去關注司馬承禎,徐行方才那一劍造成的影響,正透過幽冥洞口顯露出來。

  他能夠感受到,那洞口中有一股正大光明、堂皇浩然的肅然氣機,正在從幽冥世界中迫近。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與司馬承禎有些相似,卻更為鋒芒畢露、所向披靡的劍意,正在前引路。

  安祿山心弦大震,甚至已有些氣急敗壞,也不再耽擱時間,反身便要撕開虛空裂隙,撤出酆都地界。

  司馬承禎雖是轉修劍道,戰力比之以往更有提升,但是自魔劫降臨以來,安祿山的修為亦是與日俱增。

  即便被司馬承禎偷襲,打出了不輕的傷勢,但若是繼續交手,安祿山自忖也有不小勝算。

  他剛才之所以選擇撤離,只不過是怕司馬承禎另有部署,敢殺個回馬槍,則是因為接到了某人的傳音,不得不趕來策應。

  可都到這個關頭了,那廝的手段怎地還不發動,難不成,他又在故弄玄虛?!

  這個念頭剛一在安祿山腦中浮現,他便聽到一聲無比輕柔的嘆息。

  這是一聲不辨男女,只能用「美」來形容的天籟,任何人只要一聽到這聲嘆息,就完全可以在腦中鉤勒出一張舉世無雙、完美無瑕的容顏。

  安祿山生性好色,可唯獨對這個聲音、這個人,他也要退讓三分。

  那人無奈道:

  「你啊,就是性子急。」

  言語落定,幽冥洞口中,濃烈鬼氣已盡數散開,隱約可見一尊紫袍玉帶,面容威嚴,手持一桿長鐧的神靈金身,漸漸顯出形貌。

  就在祂即將踏出幽冥洞口的剎那,一道強絕而霸道的莫名意志,自虛空彼端降臨,幽光沖霄,煞氣彌散。

  洞口之外,方才被徐行凝聚起來,一擊洞穿冥土,還未徹底消散的鬼氣,再次飛轉旋動,凝為片片陰雲,滔滔碧水,交織成一座幽冥絕獄,覆壓而下。

  即便其人真身還未降臨,只是單純跨越虛空而來的神意,就已引得天象異變,神哭鬼嚎,就連安祿山也要為之心驚。

  ——這老兒,重傷之後,氣息怎地比原來還要更強了?

  徐行亦覺元神中的「紂絕陰天秘籙」劇烈震盪,似乎要破體而出,投入這座幽冥地域中。

  以徐行如今的修為,能夠如此輕易便牽動他這陰山道基者,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人可以辦到。

  那便是幽游夜摩天之主,南方天魔!

  徐行深吸一口氣,元神與陰山分離,自鏡中界裡取出皮囊,將白骨法身連同「紂絕陰天秘籙」死死鎮壓。

  這一次,由於對「紂絕陰天秘籙」的理解體悟比之先前又更上一層,是以徐行對南方天魔的氣息越發敏感。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此次降臨酆都的意志,比起上次所見的天魔法體,還要更強數倍有餘。

  ——難不成,這魔頭當真已恢復完全?!

  司馬承禎雖是沒有顯出形體,景震劍卻是忽地一晃,劍影千化、劍意彌散,青鋒銳氣沖霄而起,織成天羅地網,便要將鬼蜮徹底撕碎。

  安祿山卻獰笑一聲,再次攔在司馬承禎劍前,以「陰魔裂空大法」一連打出十二記兩界無間大聖手,再用身軀攔在劍網前。

  司馬承禎雖是躲開了直搗黃龍的一擊,景震劍到底已受損,如今雖是竭盡全力,也避不開安祿山的封鎖,難以進取半步。

  鬼蜮中,再次現出那尊鬼道帝君的形貌,祂居高臨下,俯瞰幽冥洞口,伸出一隻魔焰熾盛的枯槁鬼爪,拍向神靈金身。

  那鬼爪大有百來丈,魔焰中可見無數陰鬼列陣森嚴,氣息凶戾且囂烈,令虛空也出現不同程度的變動。

  卻並不是裂開,而是扭曲成足足六座幽深洞口,似要吞噬一切——這赫然也是自辟虛空的無上大神通!

  總領幽冥,司掌生死,自成絕獄。


  這才是南支秘傳大法中,最為精深的手段!

  如今正是大靈官將出未出之際,南方天魔這一出現,可謂正是壞在了關節處。

  大靈官對此,卻似是早有預料,不再往前一步,反倒是主動倒退身形,重新回到幽冥洞口中,再抬起手中亢龍鐧,一鐧揮出。

  若是以徐行的角度去看,他揮鐧的姿勢,實在是極其不流暢,發力更是有重重阻塞,純粹可以說是武道上的外行人。

  偏偏就是這簡陋到可以說是醜陋的一擊中,卻蘊含著徐行從未感受過的力量。

  這一鐧方從幽冥洞口中伸出,其上所挾的沉雄氣魄,就破滅了整個酆都地界的魔氛鬼氣,盪去漫天陰雲,令玉宇澄清。

  如今正是夜深時分,本該漆黑一片的天幕上,竟然亮起了明亮且絢爛的光,東極天域星海璀璨,綴成一片,隱有龍形。

  來自東極星域的勃勃生機,透過明亮星光,被亢龍鐧接引而下,混入這一擊,化為一道浩浩蕩蕩的雷聲。

  雷聲一響,風雲變色,普化萬物。

  玄陰之屬的幽冥絕獄中,立時陽氣蒸騰,生機流動。

  一片死寂的酆都地界,更見嫩芽破土,綠竹拔節,只在剎那間,已是滿目青翠,鬱鬱蔥蔥,生機盎然。

  兩式一碰,南支天魔所化的帝君相,一退三百丈,幾乎撞上安祿山的後背,冠冕搖晃,玄黑帝服鼓盪不休,掌中魔焰更是紛紛破碎。

  大靈官所化的神靈金身,身處幽冥地界,卻施展如此生機勃發的神通,立時遭到鬼氣反衝,不得不退出去更遠。

  就在這時,他身後亮起兩道純粹至極、璀璨至極的劍光,硬生生劈開洶湧鬼氣,再化浩浩浪潮,要將這具過於龐大的金身,直接推出幽冥洞口。

  「狄公速走,此處有我。」

  可狄懷英聽到這沉穩嗓音,卻紋絲不動,只一笑道:

  「李林甫,為了攔住我,你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幽冥洞口中,再次傳來方才安祿山聽到那個,悅耳到只能用「絕美」來形容的嗓音。

  那人嘆息道:

  「狄公,如今實不是你出世之機,請回吧。」

  此話一出,有如言出法隨一般,幽冥洞口再起異變,無數琉璃光絲浮現,密織成網,死死纏住狄懷英的亢龍鐧,令其難以掙脫。

  巍峨雄偉的神靈金身,也被拖著,不斷朝幽冥洞口深處而去。

  跟在狄懷英身後的李雲顯聽到這個聲音,面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起來。

  他雖是不知道,李林甫已然復生,卻很清楚這位中央天魔主的能為,因此一出手便是全力施為。

  這位劍仙不再以劍氣、劍光,而是真正拔出了自己親手打造,且性命交修的兩口神鋒「照膽」、「明河」。

  雙劍甫出世,便展露出當世無可比擬的鋒芒,銳氣縱橫交錯,凌厲無匹,只一個照面,便將琉璃光絲斬得支離破碎,不成網狀。

  李林甫也訝然道:

  「好個肝膽具澄澈的通明劍心,果真乃本座敵手也。」

  那琉璃光絲,乃是李林甫自人心慾念中,提煉出來的產物,但凡道心中有任何掛礙、執念,面對這光絲便不免會有遲滯。

  真仙級數的高人,自能降服其心,但想要完全不動心、不起念,卻是痴妄。

  可李雲顯的道心竟能堅銳到這種程度,即便是在真仙之中,亦算是另類。

  他根本不是降服其心,而是以澄澈劍意,斬滅心中雜念於未起之時,自是快絕。

  李林甫思及此處,反倒再次輕笑出聲:

  「如此能為,才不負本座這般耗費心血。」

  有一幅幅畫面,伴隨著李林甫的笑聲,傳入李雲顯腦海中,那正是裴徵聖的所作所為。

  畫面外,還有李林甫的貼心講解,讓李雲顯能清楚明白,這位受到劍宗上下崇敬的雲崖峰主,最終會淪落至此,為他掌中傀儡。

  歸結起來,無非就是一句話。

  ——你固然是天下無雙的劍修,但要做掌教,卻完全不稱職!

  李雲顯雖是在來酆都前,就曾經想到,青城劍宗里出了叛逆,才會孤身進入幽冥洞口,未有將行蹤透露給任何人。


  但他絕沒有想到,出問題的那個人,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甚至視其為壓艙石的裴徵聖!

  就在李雲顯心神震動之時,身旁又傳來一個寬厚嗓音,溫和道:

  「雲顯,穩住心境。」

  雖只寥寥數語,卻帶著一種令人,甚至是令李雲顯這種劍仙都信服的力量,讓他從內到外地安定了下來。

  狄懷英又抬起頭,目光似是洞穿無窮虛空,看到了那個和自己一樣,暫時脫身不得的罪魁禍首,豪笑道:

  「其實,有龍涎口之禍在前,狄某本也沒想過脫身,此舉不過是想試一試,魔門如今究竟還有何底蘊。

  如今見你亦是這般處境,狄某已是得償所願,老懷大慰矣。」

  李林甫倒是不以為意,只是道:

  「你我皆是各有所求,今日不過是兌子而已,魔道大昌乃是天數使然,狄懷英,你又能和我兌子幾次?」

  狄懷英當然知道李林甫說的是實話,卻也不惱,反問道:

  「魔道大昌的確是定數,但魔道乃是整體,和你這位中央天魔主,又豈能等同?」

  李林甫自然知道狄懷英言下之意,輕描淡寫道:

  「黃舉天固一世之雄也,奈何入魔多年,也不免書生迂氣,難與本座爭鋒。」

  狄懷英哈哈大笑:

  「既如此,你我便拭目以待,雲顯,動手!」

  李雲顯聞言,目中雖是流露出痛惜神色,仍是遵從狄懷英的吩咐,踏前一步,祭出兩口本命神鋒,劍光輪轉成圓,破開幽冥洞口,斬向方才一退三百丈的南方天魔。

  狄懷英更是擎出亢龍鐧,再次以預備天官的位格,強行將意志打散,勾連東極天域的蒼龍七宿,接引星力,匯入鐧中,打出最後一擊。

  這一鐧的目標不是旁人,正是安祿山!

  如今安祿山前有司馬承禎,後有狄懷英,可謂是腹背受敵。

  他面色一變,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暫且捨棄狀態不全的司馬承禎,回過身去,全力撕裂虛空裂縫,就要以「陰魔裂空大法」遁走。

  正在此時,一股火焰般熾盛燃燒的濃烈陽氣,伴隨著無可抑制的勃勃生機,混成一道猛烈至極的雷霆霹靂,轟向安祿山胯下!

  安祿山甫感受到這股氣息,還以為狄懷英玩了一手暗度陳倉,不過很快便分辨出來,動手那人乃是剛剛的小賊。

  安祿山一時間心頭大恨,卻到底不敢做任何多餘動作,任由徐行這一記陰狠至極的離火神雷,打中自己的法相,再承了狄懷英半鐧,遁入了虛空中,逃之夭夭。

  另一邊,同樣精擅虛空神通的南支天魔,由於本體乃是鬼物,甚至比安祿山還逃得快,李雲顯只來得及斬中一劍,其人便已藉助酆都地氣,遠遁千里。

  雖未能建功,李雲顯卻也沒再做追擊,只是回過頭去,此時此刻,狄懷英的金身法相,已經徹底淹沒進幽冥世界中,幾乎不見其形。

  徐行卻能夠聽到一個宏大嗓音,在自己腦海中響起,他欣慰道:

  「昔日一面之緣,不成想,竟得今日之善果,小友珍重,異日相逢,老夫定當送你一份大禮。」

  語聲落定,幽冥洞口徹底封閉,這場各有所求,早有預謀,涉及數位真仙的大戰,才真正算是告一段落。

  司馬承禎顯出形體,面色有些蒼白,卻還是跺腳長嘆道:

  「只可惜,沒能趁勢追擊,乾脆做掉那條胡狗。」

  李雲顯則是落到他身旁,拱手抱拳,肅然道:

  「今日之事,多謝道兄援手。」

  司馬承禎抬起一臂,輕輕揮了揮,再指了指不遠處的徐行,不以為意道:

  「謝老夫幹嘛,真要謝,就謝這位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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