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呱,好一出六國大封相啊,還好我不在其中 (萬字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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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知道為何,傳說中身材偉岸、高大俊朗的「魔師」竟然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但兩人卻沒有懷疑自己的判斷。

  首先,便是因為縈繞徐行全身的魔氛,實在是太過強烈而濃郁。

  若非是魔門中不世出的高手,又怎麼會有如此表現?

  其次,徐行言語中那種不容違逆的霸道,也極其符合世人對「魔師」的認知。

  畢竟,「魔宗」已經隱匿多年不曾出世,除了「魔師」以外,還有哪個魔門高手,能培養出這種氣度?

  徐行目光平移,挪到那名身材勻稱僧人臉上,語氣平淡到近乎冷酷。

  「剛剛,就是你出手,救走了鍾仲游?」

  徐行這一輩子,本就最為痛恨鍾仲游這種下作無恥的淫賊,剛剛又正處於藉此人觀察龐斑魔功的重要關頭,忽地被這僧人打斷,就算脾氣再好,也不禁冒出些怒意。

  更何況,徐某人的脾氣,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是挨了打、吃了虧,那是一定要報復回來。

  如今這和尚的所作所為,已經觸了他的霉頭。

  這僧人的臉容肌膚皆極為白皙,滑嫩得猶如嬰兒,眼眸深遠平靜,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雖是看不出具體年齡,但從這眼睛中,就能感覺到他乃是久歷世事、飽經世情之輩。

  僧人其實在認出「龐斑」的第一時間,就已做好了魚死網破、殊死一搏的準備。

  是以,此時面對徐行如此目光,他心中也並無太大起伏,反倒是嘆了一聲,雙手合十,神情坦然:

  「淨念禪宗了盡,見過『魔師』。」

  了盡?

  徐行目光微微一動。

  哪怕不算前世從「原著」中得到的情報,他來到這個世界後,也不止一次的從厲若海口中,聽說過這個名字。

  了盡,淨念禪宗本代的禪主,天變之後,白道中最頂尖的人物,向來與慈航靜齋齋主言靜庵齊名,據說功力之深,已不輸給一眾老牌宗師。

  只不過,與魔道年輕一輩最出色的龐斑相比,那差距便著實是有些遠了。

  按照原著走勢,正道還要靠言靜庵這位齋主獻身,才能制住龐斑,令其退隱江湖二十年,為浪翻雲、厲若海等人爭取出難得的成長時間。

  其實,縱觀整個黃系世界觀,《覆雨翻雲》這段時間線的慈航靜齋,的確也稱得上正道魁首。

  比起挑選真命天子那一批,務實太多,至少有事兒是真上。

  徐行看著了盡,眼神有些古怪,嘆道:

  「原來是淨念禪宗禪主當面,你說我是龐斑?嘿,看來,新仇舊恨,今天也該一併算了。」

  新仇舊恨?

  徐行口中的新仇,其實是指把他指認成龐斑的事。

  畢竟,他徐某人就算再怎麼墮落,都不至於以百歲老人之身,去算計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也沒有自己給自己戴帽子的習慣。

  至於舊恨,指的便是「大金剛神力」一脈與慈航靜齋、淨念禪宗的恩怨。

  自九如祖師破空飛升之後,金剛一脈便與這兩大佛門聖地,以及身為禪宗祖庭的少林寺履有磨擦。

  了盡當然不知道徐行的金剛傳人身份,聽到這話,也有些始料未及。

  新仇自不必多說,可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淨念禪宗和魔師宮究竟有何舊怨。

  不過,正魔不兩立,了盡在心中早已將龐斑當成了必須要剷除的大敵,也並未出言反駁,只是沉聲道:

  「能令『魔師』通名,實乃了盡的福分,縱然老衲今日戰死,言齋主亦會找『魔師』論道,定不令『魔師』失望。」

  了無剛說完,站在他身旁的年輕和尚已難以抑制怒氣,大聲呵斥道:

  「龐斑,你殺我師尊絕戒大師,我敬你功深,但為我亡師,定要你償命!」

  這和尚的面容其實頗為俊秀,眉宇間卻透露出一股勃勃英氣,後負古劍,身穿白衣,瀟灑孤傲,氣度洒然。

  徐行知道,以自己如今這一身魔氣,無論怎麼說,都難以打消對方先入為主的印象,便也根本不去辯解身份,只是看向那年輕和尚,揚眉道:

  「這麼說,你就是絕戒的徒弟?你現在的法號,應該還是空了?」


  空了和尚,乃是少林第一高手絕戒大師的弟子,在原著中曾經隱藏身份,以許宗道之名,投身於「鬼王」虛若無麾下。

  等到天下定鼎後,空了為了替死在龐斑手下的師父報仇,又進入雙修府,與那一代的雙修公主谷凝清結為夫妻,借「雙修大法」提升功力。

  練成大法後,他因為懷疑妻子谷凝清仍然深愛舊情人厲若海,故而拋妻棄子離去,改法號為不舍,闖出了「劍僧」的偌大威名。

  回想到此處,徐行忽然記起來,剛才厲若海的確是叫了一聲凝清。

  自己救起來那人,似乎正是本代雙修府的傳人,雙修公主谷凝清。

  這麼看來……

  想到這裡,徐行看向如今還沒有改法號的空了和尚,目光便更為古怪,不禁搖了搖頭,流露出一副感慨神色。

  ——原來,是三角戀現場啊。

  得出這個結論後,他心中那種怒意也淡了些,神情都變得玩味起來。

  不過,徐行仍是沒有放走他們的意思,只是負手而立,淡然道:

  「淨念禪宗、少林寺,不錯,三家裡面來了兩家。

  既然放跑了『邪佛』,拿你們這些佛門中人來湊個數,也未嘗不可。」

  他轉過頭,看向空了,又搖搖頭:

  「以你目前的實力,想報仇是絕無指望,日後怕也等不到,不妨今天先為我做個見證。」

  空了聽了這話,雖然不忿,卻也必須要承認「龐斑」所言皆是事實。

  以他和了盡的實力,和魔師這等人物狹路相逢,自然是十死無生。

  空了乃是在獨自遊歷江湖的過程中,與谷凝清相識,本是看她一個弱女子,被魔門中人追殺,才仗義出手。

  可在相處過程中,空了也不自覺地被谷凝清這位迥異於中原尋常女子,充滿異域風情的雙修公主吸引。

  當然,他也並不否認,雙修公主這個身份,對自己也有一份別樣的吸引力。

  只不過,兩人在結伴逃亡中,卻發現身後的追兵搜捕越來越嚴密,高手也是越來越多,幾有結成天羅地網之勢。

  谷凝清就在此時,讓空了這位人脈深廣的少林弟子先走,去尋救兵來相助。

  空了也又想起了盡近日來,為了東島之事,正從青海趕赴東島,會途經此處,便去請了這位前輩來,要保谷凝清一命。

  只不過,在事前空了和谷凝清一樣,本還以為身後追兵乃是來自「花間派」的魔門弟子。

  憑了盡的武功和身份,就算是花間派掌門人「花仙」年憐丹親至,亦絕無可能從他手下奪走谷凝清。

  是以,空了此行可謂是信心滿滿。

  可他沒想到,出手的竟然不是「花間派」而是「陰癸派」。他更沒有想到,居然會迎頭撞上正在追殺鍾仲游的「龐斑」。

  空了深吸一口氣,平復激盪的胸懷,再抬起頭,看向徐行,沉聲道:

  「不知『魔師』所言的見證,是什麼意思?」

  徐行微微一笑,縈繞周身的魔氛忽地消弭殆盡,不存分毫。

  了盡、空了皆有些不明所以,紛紛嚴陣以待,只疑是這蓋世魔君又再擺弄什麼手段。

  可兩人沒想到,在盡收魔氛後,那張唇紅齒白的稚嫩小臉上,驟然泛起一種寶相莊嚴、堅固圓滿的金光。

  空了、了盡兩人的目光,立時整得渾圓,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們都感覺得出來,這股金光中,傳來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這好像是一種,失傳已久的神功……

  了盡不禁驚呼道:

  「大金剛神力!」

  迎著兩人的震驚目光,徐行伸出右手,做拈花狀,笑得無比和藹:

  「我正是要小和尚見證,金剛傳人與淨念禪宗禪主之爭,以了結我們這一脈,延續百年的恩怨。」

  了盡只覺自己那維持了數十年的「無思無念」之景,都被這場景從根本上動搖,嗓音顫抖:

  「你、你一個魔門中人,竟然學會了大金剛神力,這怎麼可能!」

  作為金剛一脈的老對頭,了盡禪主或許天底下,除了徐行這個正統金剛傳人外,最為了解「大金剛神力」的人之一。


  他深刻地明白,想要練成這門絕世神功,究竟是何等不易,若不能勘破「諸相非相」的道理,便決計無法成就。

  「龐斑」這個魔功深湛,精於操弄慾念的魔師,怎麼可能勘破此關?

  想到這裡,了盡不由得心生絕望之感——這魔師的魔功,又有進境,天下從此多事矣!

  徐行一笑,反問道:

  「見性成佛,何拘佛門內外?」

  空了面容一震,顯然是大有感悟。

  了盡則是竭力穩住心境,平復胸懷激盪,麵皮抽動數次,才恢復如常,緩緩道:

  「化佛為魔,也是你們魔門的老手段了,據傳說盛唐年間,縱橫天下的邪王石之軒,便是此道高手。

  不曾想,『魔師』亦有此能,不令先賢專美於前,遙追邪王,實令了盡汗顏。」

  聽到這番話,空了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心中甚至生出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覺。

  畢竟,金剛一脈第三代傳人淵頭陀,本就是死於蒙赤行之手。

  而龐斑又是蒙赤行寄予厚望的親傳弟子,通曉「大金剛神力」,那是再正常不過。

  而且如了盡所說,魔門研習佛門秘法,本就有先例在前。

  「魔師」既然要做古往今來的魔門第一人,不惜閉關修行兇險莫測的「道心種魔大法」,效法「邪王」自也沒什麼出奇。

  更何況,其實佛門和魔門的淵源,還可以在往上追溯。

  慈航靜齋的開山祖師地尼,就曾經和魔門第一代邪帝有過一段情緣,甚至就連「慈航劍典」亦參考了魔門至高秘法「天魔策」,以及邪帝手書的「魔道隨想錄」。

  這一段公案,對淨念禪宗、少林寺的各位掌門、首座來說,已算是半公開的秘密。

  了盡說完,又向前踏出一步,長嘆一聲:

  「魔道興盛,魔作沙門,果真是五濁惡世!」

  說到此處,了盡那一雙智慧通明的眼眸猛然睜大,其中折射出極其罕見的堅決目光,顯然是心存死志,要以命相搏。

  「可即便你學會了『大金剛神力』,也絕不是真正的金剛傳人!」

  徐行長袖一拂,大笑道:

  「你們淨念禪宗,不過是慈航靜齋這群臭婆娘的一條好狗,也配與我談佛門正道?」

  了盡目光睜大,怒喝一聲:

  「你!」

  這個「你」字剛一說出口,就被豪邁的長笑聲給徹底壓過,笑聲傳遍數里,令天地雨幕激盪不已,散成茫茫白霧後,又沖霄而起。

  一時間,笑聲、雨聲、風聲、松濤聲、江潮聲,盡數連成一片,不分彼此。

  即便徐行還沒有真正出手,只是立於原地,縱聲長笑,就足以令了盡面色肅然,心弦緊繃。

  無處不在的渾厚聲音,已將了盡整個人徹底包裹。

  他只感覺那不是聲音,是猶如實質的聲浪大潮,自己也不是站在山林中,更像是沉浮于波濤洶湧、狂風暴雨的汪洋大海。

  了盡雙腳此時已陷入地面半寸有餘,衣袂不住地向後飄揚,袖袍鼓盪,像是一張蓄滿了勁風的幡子,整個人卻如松柏般挺得筆直。

  而空了的袖袍邊緣,雖是溢散出鋒銳劍氣,卻依舊被迫得步步後退,且每一步後退,周身都迸發出刺耳至極的尖嘯聲。

  十步之後,他已是面色漲紅,目眥欲裂,眼中浮現出不甘神色。

  空了雖然早知道「龐斑」魔威蓋世,卻沒想到,一心為師報仇,苦練多年的自己,在他面前,竟然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空了才明白,為何「龐斑」會讓自己做個見證,因為在這魔君眼中,他根本沒有絲毫值得入眼之處。

  在某個節點,這些相互共鳴的聲音,一起衝破了某個無形界限,到了一種大音希聲、萬籟俱寂的地步。

  了盡猛地閉眼,將自己這一身臻至最巔峰境界的「無念禪功」催發到極限,空境場域油然張開,一掌拍出,將徐行周身十五丈之地盡數覆蓋。

  了盡的空境場域,與徐行在此界所遇的任何一位高手,都是截然不同,他的場域看上去並不堅固,有些虛幻,甚至可以說是虛無。

  ——仿若夢幻泡影一般的虛無。


  空境第二重天的場域,本就有屏蔽精神之能。

  只是思漢飛、紅日法王已經用實戰證明,這種效力用在徐行身上,甚至都起不到鉗制的效果。

  可了盡這一掌卻不同。

  徐行能夠感受得到,置身於了盡的場域中,自己的肉身、真氣全然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唯一受到影響的,只有神念。

  他立即意識到,了盡的場域,乃是一種摒棄了物質、能量影響,專攻精神層面的場域。

  並且,這並非是「壓制」、「禁錮」這種常規意義上的負面影響,而是另一種引導人摒棄雜念,發掘真我的正面影響。

  了盡所修的功法,名為「無念禪功」。

  所謂「無念」在佛法中,指的便是通過修禪定,以解除念或想之執著,覺悟此本來一心,心外無有別境,而至無念無想,於諸境無礙自在。

  這種法門,其實和空境宗師踏足第三重天,要排除一切雜念的過程不謀而合,這其中最大的關隘,就是分清何為妄念妄想,何為本來一心。

  了盡也明白,面對「龐斑」這種人物,想要用尋常意義上的打擊,意義並不大。

  所以,他索性拿出自己參詳「無念禪功」多年得到的感悟,以此為餌,邀請「龐斑」與自己共參「無念無想」之境。

  縱然是歷代臻至第三重天,堪稱大宗師的絕頂人物們,在踏出這一步時,都要慎之又慎,才能有所成就。

  而了盡卻將自己的心神,與「龐斑」練成一體,就是要儘可能地干擾他的參悟,再藉助這個突破過程的兇險,令「龐斑」精神崩潰。

  看著徐行眼中出現的茫然、空洞之色,了盡心頭一喜,頗為欣然。

  他抵達這個境界已有數年,雖然距離踏出最後一步尚遠,卻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抵抗力,能夠將自我維持得更久。

  只是,了盡的笑意還未徹底綻放,就見一隻肌膚瑩白如玉,蘊有灼然金光的小手,握緊成拳,悄無聲息地打向自己腰腹。

  他亦是絕對意義上的實戰高手,右手長袖一拂,便迎向這隻小拳頭。

  這一招雖是平平無奇、無名無姓,卻是拳勁沉凝若山嶽,袖袍飛舞似流水,山水相依、剛柔並濟,可謂是渾然天成,盡顯宗師風範。

  但徐行的應變,卻大大出乎了盡的預料,他那隻手在被了盡的袖袍兜住後,豁地五指大張,從拳頭,變成了一個平平推出的手掌。

  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橫空撞來的嵯峨大岳,且後勁連綿不斷,仿佛撞來的還不止一座,而是百十座山峰,簡直可以說是重巒迭嶂。

  了盡心境波瀾不起,雙手自然而然地生出變化,招式大開大合,勁力縱橫彌散,無所不至。

  可徐行的變化還要更勝過他。

  只見兩隻小手在半空中飛舞,捏出種種法訣、手印,一拳一腳皆是直來直去,古拙沉雄,卻含無窮大力,仿若勾連須彌法界,一舉一動,皆要震動十方。

  交手三十來合,了盡雙袖已盡數被徐行的「大金剛神力」震碎,化作紛飛碎布片,露出兩隻白皙光滑的手臂。

  徐行的目光雖仍舊茫然、空洞,好似還沉浸於禪定境界中。

  可這具肉身的反應卻絲毫不慢,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雙手捏成爪,十根手指上泛起金光,仿若十口斷滅因緣的金剛慧劍。

  他右手輕輕一扯一撕,便從了盡胸膛上抓下來一大塊皮肉,令這大和尚一片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徐行的左手更是捏住了盡的肩膀,只一抖一震,便將那整個肩頭捏成血肉成泥、紅白相間的肉糜。

  一擊建功,徐行得勢不饒人,又旋身擰胯,踹出一記蘊有「大金剛神力」的戳腳,將了盡的身子遠遠踢飛出去。

  空了眼疾手快,飛身而起,接住了盡的身子。

  可他卻也被其中所攜的沉雄勁力推動,止不住地向後倒退,直撞斷了三根兀自矗立的古樹,才堪堪停下來。

  年輕和尚嘔出一口血,神色萎靡、面容慘白,雙手更是顫抖不已,出現明顯扭曲,顯然已經錯位,整個人更是栽倒在泥坑中。

  失去真氣庇護後,空了渾身很快就被大雨徹底淋得濕透,那種陰冷潮濕之感,更是讓他心中絕望,萬念俱灰。

  直到此時,了盡這才自「無念」境界中清醒過來,他躺在空了懷中,勉強支起脖子,看著徐行的肉身,不可置信地震撼道:


  「你、你分明還沒有成就大宗師,怎麼可能全然不受影響?!」

  徐行拍了拍雙手,讓雨水沖走手上的血跡,又撣了撣衣服,淡然道:

  「若是全然不受影響,豈不是辜負你這一番好意。

  只不過,我的神意縱然沉浸了進去,可我的肉身卻沒有。」

  了盡本以為徐行是如他一般,分出半數心神來應敵,聽到這話才知道,這魔君竟然是純靠肉身自行變化,心中更是大為驚駭。

  「沒有神意主持大局,純粹的肉身,怎麼能生出如此靈動的變化?」

  此時的他,已經取回了方才的記憶,知道徐行在剛剛的戰鬥中,拳技究竟是何等精妙。

  可這一切,竟然都是肉身自行施展?!

  徐行洒然一笑,反問道:

  「日升月落、物換星移,本就是天地自然之理,可需要任何念頭來控制?」

  徐行舉的這兩個例子,雖然看似和武道毫不相關,了盡卻明白他的意思是,已經將肉身練成了真正的小天地,自有一套運行規律。

  可縱然明白其中原理,了盡卻也不能理解,徐行究竟是如何做到,只能長嘆一聲,語氣悲憫:

  「你,你竟然到了這樣的境界!莫非,當真是天佑魔道?!」

  空了聽聞此言,想起自己的師父絕戒大師,亦不由得悲從中來。

  他只覺蒼天不公,怎會令龐斑這等魔君降生世間,造下這等殺孽惡業?!

  徐行負手而立,不予作答,只是淡然道:

  「聽說,慈航靜齋的言靜庵,乃是不世出的奇女子,武功禪法皆不遜色於你,甚至還猶有勝之。

  如此人物,徐某也頗有興趣一劍,欲完納爾等與我金剛一脈的宿願,就讓她來見徐某吧。」

  痛打了盡一頓後,徐行心中那本就不多的怒氣,也悉數發泄了出來。

  畢竟,他也知道,了盡並非故意,這位禪主亦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而金剛一脈與淨念禪宗、慈航靜齋的恩怨,也從未上升到血海深仇的程度。

  這樣的懲戒,已算是足夠。

  並且,鍾仲游雖然逃走,但以他如今這種魔種爆發、真氣半毀的狀態,能不能逃回陰癸派都是兩說,就算跑了回去,也是命不久矣。

  了盡注意到,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徐行還是自稱「徐某」,不由得心中疑惑。

  ——如此情況下,這老魔頭還有遮掩的必要嗎?

  莫非真是如「邪王」一般,佛魔雙修,硬生生練得精神分裂了?

  若是如此,今日之事,也並非毫無轉圜餘地。

  了盡身為淨念禪宗一派之主,自有非凡智計,此念一起,只覺抓住了一線生機。

  就在他心中盤算之餘,又聽見漫天雨聲中傳來一個清清淡淡,好似不含任何感情的哼聲。

  「言靜庵?」

  這個聲音剛一響起來,空了和了盡便驚奇地看見,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龐斑」,再次變了恢復到了寶相莊嚴、不苟言笑的狀態中。

  這個略帶寒氣的凌厲聲音響起後,又有一個更為嬌媚柔美,好似明珠滾玉盤,清脆且悅耳的嗓音隨後響起。

  「咦,小和尚,你怎麼回來了?!」

  空了在泥濘里,勉力抬起頭,睜開視線模糊的眼眸,望向前方。

  雨幕中,谷凝清挽著厲若海的臂膀,又倚靠著這位英姿勃發的高挑少女,蓮步輕移,緩緩走來。

  谷凝清雖是在往前走,目光卻始終聚焦於厲若海,星眸中似是蒙著朦朧霧氣,卻依舊掩不去那股濃烈如火的情意,幾縷髮絲貼著在俏麗臉頰上,更平添一份俏麗。

  厲若海察覺到從身旁傳來的火熱視線,心中雖是尷尬,也不好直接別過臉去,只能雙目凝注徐行的背影,擺出不苟言笑的模樣。

  厲若海的身形比之尋常女子,本就是高挑挺拔,面容更是生得英氣凜然,不讓鬚眉。

  是以,谷凝清和她並肩而立,竟然有種天造地設、無比般配之感,令人不禁感慨,好一對壁人!

  徐行雖然沒有回頭,直面厲若海那好似要殺人的目光,卻也從過非凡的靈覺,將這一幕盡收識海,並暗自為這無限美好的畫面點頭。


  空了看到這一幕,卻只覺胸膛中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用血肉模糊的雙手,緊抓了一把泥土,勉強撐起身子。

  迎著谷凝清的關懷眼神,空了抹了把滿臉的血污泥濘,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嗓音乾澀沙啞,還帶幾分顫抖:

  「凝清,這、這位莫非就是,『邪靈』?!」

  谷凝清看著他這幅悽慘模樣,嚇了一大跳,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

  兩人畢竟曾經並肩作戰過,谷凝清又曾受過空了的幫助,以少女豪放直率的性格,自然不會放任這小和尚不管。

  她扶住空了的身子,震撼問道:

  「小和尚,你、你這是怎麼了?」

  少女的嗓音中,有抑制不住的震驚。她又看向衣袍皆被鮮血濡濕的了盡,眼中震撼更濃。

  空了感受著從身側傳來的溫熱觸感,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好在他是佛法精深的少林弟子,終究強忍了下來,只是搖搖頭,神情複雜,複雜中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悲哀。

  空了實在是想不通,谷凝清和厲若海,怎麼會和「龐斑」如此熟識。

  他也聽說,魔師宮如今正在捉拿「邪靈」,又聽說「魔師」勤修「黑天書」,精通將人煉製成劫奴的手段,難不成……?!

  一想到「劫奴」二字,又想到「黑天書」的邪異名聲,以及「魔師」一向的作風,空了剛剛因谷凝清脫困,而泛起喜意的心。

  年輕和尚又止不住地往谷底沉去,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谷凝清,卻不發一言,只是面色沉重僵硬,像是要落下淚來。

  谷凝清察覺到他眼中的悲傷、複雜,不明所以,又再次看向徐行,目中滿是疑惑。

  厲若海則是趁著這個機會,終於暫且擺脫了谷凝清,來到徐行身後。

  少女畢竟不是善妒之人,剛才只是對言靜庵這個據說姿容只在她之下的絕代美人,有一種本能敏感。

  如今她也將此念拋諸腦後,只是悄悄鬆了一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模樣。

  徐行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給厲若海絲毫說話的機會,要主動發問,以掩蓋方才的過失。

  所以,他回過頭,揚起臉,看了厲若海一眼,不解道:

  「按理來說,你的嫁衣真勁,也不能為人療傷啊,怎麼一副耗力過度的模樣?」

  一提到這個話題,厲若海的雙頰就飛起紅霞,露出絕無僅有的嬌羞神態,只恨恨地看了徐行一眼,緊抿薄唇,一言不發。

  對性取向正常,且頗為純情的少女來說,谷凝清對自己的愛意,完全說得上一句羞於啟齒。

  徐行見平日裡落落大方,甚至可以說是頗具豪氣的厲若海,驟然露出這種小姑娘家家的神情,玩心大起,抽動鼻翼,仔細聞了聞,才一本正經道:

  「厲姑娘,我估計你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你臉紅的時候,體內還會分泌出一種奇特的香味。」

  聽到這種調侃,厲若海立時氣血上涌,不禁紅了臉,還紅了眼,惱羞成怒,一腳踹在徐行的屁股上。

  好在,她還記得其他人都在身旁,竭力平復氣急敗壞的激動心情,只用精神波動道:

  「那是凝清的味道!」

  ——那不對啊,剛才怎麼沒有這種氣味?哦,懂了,原來雙修大法,還有這種效果……

  想到谷凝清看厲若海時,那種媚眼如絲的神情,徐行立即想到了一種可能,面色微妙。

  只不過,顧及到身旁這位接近炸毛的羞憤少女,他沒有說出來,也對這不輕不重的一腳,沒有任何表示。

  ——罷了,罷了,這種時候,惹她幹嘛。

  帶著這種寬宏大量的想法,徐行轉過頭,看向谷凝清和空了,左手托住右手手肘,再用手掌摩挲下巴,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呱,好一出六國大封相啊。

  其實,從大明王朝時期開始,徐行就頗喜歡看旁觀這種事,更喜歡撮合旁人,陸竹、細雨便是其中一對。

  在北宋世界,他更是提議用密宗的灌頂法門,為蘇夢枕解決煩惱,到了這個世界,徐行喜歡看熱鬧的性子自然也沒有改,當即便饒有興致地看起來。

  厲若海看這小子又用出了慣常的冷處理手段,不禁為之氣結。

  但她也實在好奇谷凝清和空了的關係,深呼吸幾次後,一邊看向那裡,一邊敲徐行的腦袋。


  徐行一想到,站在自己身後這一向高傲、凜然、不近人情的冷麵美人,竟也是這三角關係中的一環,就忍不住想笑。

  算了,讓她敲吧,就當是票價了。

  看著厲若海和徐行的互動,一旁的了盡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完全想像不出來,以「龐斑」的性情,怎麼會容忍有人如此對待自己。

  ——這少女,又是什麼來路?!

  難道蒙赤行也……?!

  一想到這個可能,了盡只覺得驚駭欲絕。

  就在這時,谷凝清才回過頭來,對上了徐行和厲若海的目光。

  厲若海還有些難以面對谷凝清,不自覺地移開了眼神,雙手也背在身後,反握長槍,不斷用左腳尖踢右腳腳後跟。

  徐行則是毫不避讓,大方承認道:

  「我打的。」

  谷凝清雖然不認識了盡,卻也感覺得出來,這大和尚乃是不可多得的宗師高手,知道在場眾人中,只有徐行有這樣的實力,能夠把他打成這樣。

  但聽到這小孩如此坦然的承認,少女還是有些不知所措,杏眼微睜,不敢置信地問道:

  「小……閣下,這又是為何?」

  「為何?」

  聽到這個問題,徐行氣笑了,反問道:

  「這兩個賊禿半道殺出,不分青紅皂白,就說我是龐斑,還放走了鍾仲游,難道不該打?」

  說到這裡,徐行照顧谷凝清的心情,也直言不諱道:

  「並且,我乃金剛一脈的正統傳人,與淨念禪宗、慈航靜齋,以及這小和尚出身的少林寺,早有孽緣,如今既然狹路相逢,少不了要做過一場。」

  厲若海剛剛就是聽到「龐斑」二字,顧忌到谷凝清在一旁,便沒有在第一時間趕來。

  只是後面聽到徐行的言語,她也意識到,應當是對方認錯了人,這才趕來,是以現在聽徐行這麼說,沒有多少震驚,只是啼笑皆非。

  想起這一路上,徐行對她的種種調侃,厲若海心頭更是大為快意——你小子也有被人認錯的一天!

  少女俯下身子,把頭擱到徐行耳畔,眉眼彎彎,學著徐行一慣的語氣,笑嘻嘻地悄聲道:

  「喂,你不會真是龐斑偽裝,特意來接近我的吧?」

  話說出口,厲若海自己都小小的吃了一驚。

  ——什麼時候,我說話竟然變成了這樣?

  徐行也感覺她的聲音格外柔和,卻還是頗為配合,以一種充滿老魔頭風格的姿態,桀桀怪笑道:

  「小姑娘,不曾想龐某偽裝一路,還是被你識破,既然如此,老夫也只能不解風情,將你擄回魔師宮,助我修行矣。」

  說話間,徐行眼中還亮起兩道魔火,以增添說服力。

  厲若海不禁哈哈一笑,剛想說話,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和陌生,從身前傳來。

  她雙目猛地大睜,卻見徐行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周身魔氣氤氳,目中神采也變得邪異而冷酷,帶著一種攝人心魄之力。

  只聽他悠悠道:

  「厲姑娘,可還記得,我方才說過,釣魚的道理?」

  這話一出,厲若海心頭驟然一緊,清麗面容緊繃,右手緊握丈二紅槍,目光更變得無比凌厲。

  「你——」

  見她露出這種好似受驚小鹿的神情,徐行忍不住哈哈大笑,眉眼揚起,嘴角一翹,得意道:

  「厲姑娘,跟我拼演技,你還早著!」

  這種得意在厲若海眼中,一律可以歸為「臭屁」,少女羞憤欲絕、怒不可遏,又是一腳狠狠踹向徐行的屁股,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

  「徐、踏、法!」

  徐行也不躲,只是站在原地,輕輕應了聲:

  「幹啥?」

  「若海,你還是這樣,頗具童趣呢?」

  就在他們兩人打鬧時,谷凝清又嬌笑著從空了身邊走了回來。

  看見谷凝清,厲若海多少還是有點身為長姐的包袱,只給徐行遞過去一個秋後算帳的眼神,便雙手抱胸,哼了聲,不再有動作。

  徐行則是察覺到,谷凝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和空了剛才看厲若海的眼神,有些莫名地相似,也只是挑了挑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不再言語。


  見這兩個小孩兒都消停了下來,谷凝清也露出頗為無奈的笑容,看向了盡、空了,將剛才發生的事,事無巨細地為兩人解釋了起來。

  其實,了盡在聽到「徐踏法」這個名字時,已經想起來,近來江湖中發生的一件大事。

  徐行打死紅日法王、重傷思漢飛的戰績,雖然還沒有傳回去,但是先前一戰擊殺里赤媚,打得四密尊者油盡燈枯,手刃薛禪王子的戰績,已經在江湖中有所流傳。

  只不過,這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消息,並不真切。

  並且里赤媚等人皆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宗師人物,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死在一個小孩子手中?

  是以,了盡雖然聽聞,也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只當是魔門為了東島之事,放出來的煙霧彈。

  只不過剛剛在見識了徐行的手段,又聽到這個有些熟悉的名字後,了盡卻忽然將他,和那個傳說中的神秘高手聯繫起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大和尚也不在乎自己右肩粉碎,反倒是站起來,單掌立在身前,慚愧道:

  「徐小宗師的戰績,老衲亦有所耳聞,方才之事,的確是老衲魯莽不了,唉,唉!」

  雖然徐行身份不明,但就憑他的戰績,了盡也可以確認,此人絕對不是魔門中人。

  只是一想到,自己剛剛竟然放走了鍾仲游,這大和尚就不禁面色愁苦,猛地跺了跺腳,長嘆一聲。

  徐行倒也不去怪他,只是擺手道:

  「你的錯,我已經懲過,便一筆帶過吧,至於鍾仲游……」

  他轉過頭,望向遠方,悠悠道:

  「他就算今天逃了,也沒幾天好活,魔念深種、魔氣攻心,就算想再造惡業,亦不會有此餘力,大和尚倒也不必為此太過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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